《云落连舟》宁蓦

99、角色光华

　　自离开连舟城后，柳飞嫣于连舟城中一幽静小镇住下。穿着素布衣衫，足不出户。整日在家中绣着绣品，让茗儿拿出去换钱。这精妙无双的绣工，竟也能换的不少银两，足够度日。每每有人问起这绣品出自谁手，茗儿笑而不语。
　　“小姐，今天可是城主登上武林盟主之位的日子啊。”
　　茗儿端上茶盏，坐到柳飞嫣身边。
　　“这个时刻，你没有亲眼看着他，会不会觉得遗憾呢？”
　　柳飞嫣摇头，手中的活不停。
　　微微闭眼，仿佛看到他气宇轩昂登上盟主之位。君临天下，万人膜拜。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必亲眼看到，因为我知道。他只站在那儿，角色已光华。”
　　一言既出，茗儿明白了。她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开口。
　　“原来，你还爱他？”
　　她笑：“我能不爱么？”
　　她，能不爱么？这三年来的风风雨雨，一起走过。生生死死，一起度过。早已血脉相连，心灵相通。怎么能不爱呢？
　　“那，为何要离开？”
　　“为何？”她定定看着茗儿，“你不是说你明白的么？”
　　茗儿使劲摇头：“那时你说，你放下了，所以我明白。现在你还说你还爱他，我，我不明白了。”
　　她不回答，而是轻抚上茗儿的长发。
　　“茗儿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随小姐来到连舟城，如今十七了。”茗儿不明所以。
　　“十七了？”柳飞嫣喃喃自语，“时间过得真快，那时茗儿还是个小丫头，现在变成大姑娘啦。那时我恨他，现在却无法将他放下。呵，世事难料。”她垂下眼，兀自感伤。
　　“小姐我们回去吧。“茗儿抓过柳飞嫣的手，”你还爱他，你离不开他，那我们就回去。”
　　“不，不回去。”柳飞嫣抽回自己的手，“我爱他，可是我要离开他。”
　　“为什么？”茗儿冲动起身，“为了他，小姐你中过毒，跳过河，不能说话，失明……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止你们了不是么？为什么要离开，要放弃？”
　　柳飞嫣不答，她笑着看着茗儿一脸着急，只是摇头。
　　“为了他，我还死了爹，死了全家。”这残酷的现实，柳飞嫣笑着说出口。
　　“这——”茗儿无言以对。
　　“要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来，走到这个地步，走到这个非分开不可的地步的。你，懂不懂？”她不说因为萧云落的野心，霸业。她只说，是因为我们。
　　“继续呆下去，我会更痛苦。所以，我要离开，你懂不懂？”
　　茗儿直直看着柳飞嫣，思索半晌，摇头。
　　“不懂。既然爱的这样痛苦，该趁早将他忘了才是！”
　　“我忘不了呀。”她闭上眼轻轻叹气，左手慢慢抚上心口，“他已经在这里了，赶不走，挥不去。”
　　茗儿气急败坏一跺脚：“情是什么东西！能叫人这样难受。”
　　柳飞嫣睁开眼，看着茗儿微微皱眉的可爱脸庞，笑了。
　　“这就是爱，这才是爱呀——”她语气意韵悠长。
　　“幸好啊，茗儿还不懂，等你懂了，就会像我这般痛苦了。”柳飞嫣眉一动，语调无比凄凉，”今后若碰到一个男子，让你也变得像我这样了，你就会明白了。”
　　茗儿不可置否一撅嘴：“如果这样痛苦，我宁愿不要遇到他，一辈子都不要！”
　　柳飞嫣笑着摇头，不说什么。
　　心中长长叹气，叹不到尽头。
　　真到了那时，你就会明白。今生今世，就为了遇见他，粉身碎骨亦不悔！

　　在蜀中呆了三个月，一切都已经进入正轨，什么也不需自己担心了。
　　这三个月来，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天天享受着万人称颂的无上荣耀，坐拥天下河山的意气风发，君临天下的气势磅礴。
　　他享尽了荣华富贵，享尽了他从前想要的一切！如果他愿意，每天都有蜀中最美的美人相伴。
　　他倦了，厌了。权利和地位，他都有了。他站于冰山之顶，看着一片大好山水，忽然觉得却无比孤寂和陌生。
　　飞嫣，你在连舟城可好？身边却只有风声徐徐答他。
　　他取出那个护身符，紧紧贴在鼻尖，贪婪吸取属于她的气息。
　　飞嫣，飞嫣……
　　“原来城主在这里。”梅千川一步一步上山。
　　萧云落赶紧将护身符放好：“什么事？”
　　“这赋税，千川已经依城主的意思减半。这一来，百姓别提有多拥戴城主啦。不过，这些赋税，可够？”
　　萧云落笑道：“足够了。连舟城的赋税也不过如此，还不是够用了？只要予民好处，自会万人拥戴。这，才是最重要的。然后经济繁荣，成为商贾重地之后，稍加赋税不就可以了。”
　　梅千川大笑道：“城主所言甚是。千川本也有此意，可是害怕城主不同意呀。”
　　“萧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萧云落眉一挑，说完，望向远方，满眼的落寞。
　　“城主怎么了？”
　　“太孤寂无边啦——”萧云落叹道。
　　“城主可是想夫人了？”梅千川上前一步道。
　　“先生别笑话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萧云落低头苦笑。
　　“既然想了，就回去。蜀中的一切已无大碍，城主也已登上盟主之位，不见有反对之声。若城主不是想从今往后在蜀中落户，早晚是要回去的。别忘了，除了武林盟主，您还是连舟城主啊。”
　　他心中一动：“我真能回去？”
　　梅千川笑道：“为何不能？城主若是因为不放心蜀中而不回去——那换句话说，城主也该不放心一下连舟城啊。”
　　萧云落顿时开朗：“梅先生所言甚是。”

　　萧云落满心欢喜，想到就要回到连舟城见到柳飞嫣，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经过客房，忽而听见吵闹声。他眉头一动，走了进去。
　　是那些歌姬在吵闹，萧云落眉一皱正要走掉，听见明月的声音。
　　“从前我就比你们任何一个人要出色，现在也一样！”她的声音略显得意。
　　“是么？怎么不见盟主对你好呢？”一个瓜子脸的歌姬反讽。
　　明月不动声色：“像他这样的人，我不求他对我好。只需知道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就够了。”
　　身边一群歌姬大声取笑。
　　“这算什么？他如果不对你另眼相看，你做的这一切有何用？”
　　“就算他是这个世上最出色的男人，你不过是让人白白占了便宜，什么也捞不到。”
　　“就是啊，说到底就是自己下贱，主动送上门。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哼，还在这边沾沾自喜些什么呀？笑话！”
　　明月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闭嘴！闭嘴！你们懂什么？”
　　“怎么不懂了？”瓜子脸的歌姬反唇相讥，“少在这里装什么头牌，吃力不讨好的贱人！”
　　此言一出，明月一声尖叫，举手狠狠一巴掌打到对方那个脸上。一声清脆，双方愣了半响。
　　“你，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
　　言罢，伸手反击。看得出平日里明月人缘并不好，此时，一群人上来一起打她，几下就把她打倒在了地。
　　“你们就算打死我，这辈子也做不到我能做的！”明月倒在地上，兀自倔强。
　　只听一声轻咳，萧云落已然站在她们面前。
　　“都给我住手。”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谁都不能抗拒的威严。
　　是萧云落！众人惊得连动也不敢一动，赶紧住手，退到一边。
　　明月不可置信抬起头，萧云落，怎么可能是萧云落呢？自从那晚之后，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
　　此时萧云落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没事吧？”
　　他问她，你是否没事？方才被众人殴打都不曾流泪的她，此时眼中的泪一下子落下。
　　“你能站起来吧？”萧云落俯身。
　　明月忙不迭点头，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艰难站起，嘴角还流着血。
　　萧云落转身，冷冷扫过那些歌姬，一个一个的看，直把她们看得心中发凉。
　　“你们当中谁，今后还敢欺负她，嗯？”
　　众人赶紧低头，口中连连说着。
　　“不敢，不敢。”
　　萧云落扭头：“好了，她们不敢再对你动手了。”
　　说罢，他起步离开，明月赶紧跟上。
　　“城主！”
　　“嗯？”萧云落回过头，“怎么说？”
　　“明月有话对城主说。”她可怜兮兮的望着萧云落
　　看着她流血的唇，衣衫不整，青丝凌乱，萧云落心中有一丝不忍。这个人，毕竟和自己肌肤相亲过。他对上她委屈的眼——她的眼睛像极了柳飞嫣！
　　“好，你随我来。”
　　明月脸上浮出欣喜若狂的表情，紧紧跟着萧云落，走到房间。萧云落停下，为自己斟茶。
　　“你可以说了。”
　　“明月想，想——”她踟蹰着，攥紧衣襟，久久不敢开口。
　　“想什么就说，我先听了再说。”
　　“明月想要侍奉城主左右。”她一咬牙，说了出来。
　　萧云落放下茶杯，面无表情。
　　“有舒伯就够了，我不需要任何人侍奉。”
　　“城主不要误会。明月知道城主对夫人情深意重，明月只是想要作为贴身的丫鬟一样，只要时常侍奉在城主身边就够了，绝无它想！还请，还请城主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