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90、巾帼须眉

　　柳飞嫣走上山，佛清寺。远远就看到那老僧坐于佛堂外，平心静气，慈眉善目，仿佛看尽世间苍生。
　　柳飞嫣走上前，行礼。
　　“大师，我又来了。”
　　老僧把目光落到柳飞嫣身上，扫过她的眼睛，老僧笑了。
　　“夫人果然重信用，说过得以‘见到’心上之人时，必定再来拜访，果然来了。”
　　柳飞嫣挤出一丝笑，心事满怀坐下。
　　老僧见柳飞嫣蹙眉而坐，抚须道：“夫人有何心事呀？”
　　柳飞嫣镇定心神，抬头：“大师说过，多诵读往生咒，为死去的冤魂超生。我谨记大师的话，这些都有做。不知为何，近来心烦气躁，简直一刻也不能安定。莫不是，我夫君出事了？”她忽地双拳紧攥，坐立不安。
　　老僧取过签筒：“夫人且莫急，待抽得一签，老僧为你一解。”
　　“好，多谢大师。”柳飞嫣伸手，踟蹰抽出一签，交给老僧。见他脸色不易察觉一变，心中一慌。
　　“怎么了？是下下签是不是？我夫君有难是不是？”柳飞嫣急得站起，眉紧蹙，“战场刀剑无眼，他定是有难，是不是？”
　　老僧语气沉稳，不急不慢。
　　“夫人莫急，且听我说来，可有解决之法。此签，第三八签，下下签，名为何文秀遇难，属申宫。诗曰：月照天宅静处期，忽遭云雾又昏迷。宅有作书：宽心祈信云霞散，此时更改好施为。诗意：此卦云雾遮月之象，凡事未遂守旧也。解曰：家道忧凶，人口有灾，祈福保庆，犹恐破财。”
　　柳飞嫣只看到那老僧嘴唇不停蠕动，嘴里源源不断说出一句句置萧云落于死地的话。她已经麻木了，不动声色。
　　“就是说，我夫君有难？那，他可还活着？”
　　“尚在人间。”
　　柳飞嫣指尖轻颤：“请问何解？”
　　“此签，自身祈保，寻人遇，家宅不安。夫人可托人寻找，必定能找到他的。”
　　柳飞嫣心下一放：“寻人遇？好，我必定是亲自去找他的。”说罢就要走，老僧喊住。
　　“夫人且慢！夫人忘了原来那一签了？切莫管他人之事，否则引火烧身！且这一签，家道忧凶，人口有灾，自身祈保，寻人遇，家宅不安。若夫人执意前往，恐怕不但于自身不利，且对家人也不利。”
　　柳飞嫣回头，满脸无谓。
　　“大师，他是我夫君。如今有难，你叫我怎么放心不亲自前去？我明白大师的好意，我也相信解签文不假。不过——不管我，或我的家人会有何不测，线下有难的是他，我不能为了还没有到来的不幸，放手不管他的死活！大师，你可明白我的难处？”
　　老僧叹气，手一挥。
　　“如此，夫人便去吧。”
　　“多谢大师指点。”柳飞嫣盈盈下拜，眼中闪着泪水。

　　柳飞嫣急匆匆回到连舟城，却看到茗儿和莫思怜远远朝自己奔来，不详的预感骤然升起。她停住不动，只等她二人跑过来。
　　茗儿和莫思怜气喘吁吁，脸上万分焦急。
　　“出什么事情了？”她语气出奇的平静。
　　茗儿手中拿着一只信鸽，眼中含着泪水。未等柳飞嫣拿过纸条一看，莫思怜急切开口。
　　“飞鸽传书，他们被困在通天谷了！死伤惨重，欧阳胜守在谷口，等着他们弹尽粮绝！”
　　这些话，晴天霹雳般，当头重重砸下。她机械性打开纸条一看：被困通天谷，望增援早日赶到，以救水火！柳飞嫣只觉得脚下一虚，四周骤暗。抬起头，心中却忽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信念。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救他。”
　　言必，她起步就要走，茗儿和莫思怜赶紧拉住。
　　“你说什么？你要亲自去？”
　　“小姐你疯了，你，你要去蜀中？”
　　她回头，笑的风淡云清。眼中没有慌乱，没有畏惧。
　　“我为何不能亲自去？茗儿可别小看我，凭我的功夫还能死在蜀中么。”
　　“我知道，但是，你要披甲上阵，去的又是蜀中，这——”
　　“之前梅先生于他们讲述战法地形时，我也在旁边，都有记在心中。”
　　“你是女子，怎么能上战场呢？还是不行！”
　　柳飞嫣透过飒飒北风，望向西方，目光清冽。
　　“他有难，我不亲自救他于水火，怎能心安？女子也罢，男子也罢。”柳飞嫣说完转身就走，茗儿欲拦，却放下手来，莫思怜上前。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
　　柳飞嫣回头看着她，她笑道。
　　“你的萧云落有难，你要去。那么我的秦枫有难，我也要去。”
　　柳飞嫣摇摇头：“莫姑娘你不能去。”
　　莫思怜急了，上前一步。
　　“为何？”
　　柳飞嫣低头轻叹：“莫姑娘你若是去了，一只手是用来勒缰绳好呢，还是用来杀敌呢？”
　　“对啊。”莫思怜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很怨恨。为何自己残废的是手，而不是其他地方！那样，就能上战场就秦枫了！
　　“那——我将天残地缺众人一并交给你。战场无父子，到时用点小毒，也算帮了忙了，是不是？”
　　柳飞嫣微笑点头，眼神笃定。
　　　“那——”莫思怜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一切小心，再小心。我会在连舟城为你日夜祈祷平安回来。带上我的那份，一定救他们出来！”
　　柳飞嫣还是点头，笑中多了一分凄凉。

　　青云山庄，柳飞嫣疾步入内，直接进了大厅。柳丹翎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见是爱女，眉开眼笑。
　　“飞嫣，你来啦？萧云落呢？”
　　柳飞嫣定定站在柳丹翎面前，凝视片刻父亲略显苍老的脸，忽地下跪，将柳丹翎吓了一跳。
　　“飞嫣，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快些起来！”
　　柳飞嫣抬头，已泪流满面。
　　“飞嫣怎么了？为何哭啊？是萧云落欺负你了，还是——”
　　“今日万不得已，问爹借一样东西。”
　　“要什么，你尽管说就是，何必行此大礼呢！”
　　“云落被困通天谷，我要向爹借我青云山庄铁甲一百零八骑，及所有兵力，助他脱困！”
　　“所有兵力？“柳丹翎有些犹豫，”这样一来，有贼人要进我青云山庄，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地？这——”
　　“爹——”柳飞嫣闭着眼，泪水不停从紧闭的眼中，从轻颤不已的睫毛缝隙争先恐后落下，“不是走投无路，女儿不会为难爹的。我若不带兵救援，他怕是回不来了。”
　　“什么？”柳丹翎大惊失色，“你，你要亲自前往？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柳丹翎焦急踱步：“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上战场呢？胡闹！这叫为父，怎么放心的下！”
　　“我若不去，才是心中日夜难安！女儿是一定要去的，还请父亲不要阻拦。”她抬起头，眼中是无法动摇的信念。柳丹翎看了她半响，终无奈叹气。
　　“好，好。铁甲一百零八骑，及所有兵力，你尽数带去便是。”
　　柳飞嫣一喜，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
　　“多谢爹成全。”
　　柳丹翎上前将柳飞嫣扶起，轻轻擦去她脸上泪水。
　　“飞嫣，记得，一切小心，要平安回来见爹。”
　　她狠狠点头。

　　柳飞嫣一身戎装，手中巫山剑紧握。一头青丝紧紧束起，描眉斜飞入鬓，唇未染而色自艳。她单薄的身形裹在一身铠甲之中，看起来倒也英姿飒爽。
　　身后跟着的，一眼望去便看得出是三批人马。红装银甲的是连舟城，黑色披风萧飒的是青云山庄的铁甲一百零八骑，身着奇装异服的是天残地缺众人。
　　“小姐，此去小心，可不能，可不能——”茗儿说不下去了，眼中用力含着的泪就要落下。
　　“我当然会平安回来！我还会带着云落和秦枫，和我连舟城弟兄们一起回来！”柳飞嫣中气十足。
　　“好！”莫思怜上前握住柳飞嫣的手，“女子不让须眉也。我相信飞嫣定能安然回来！”
　　柳飞嫣脸上自信满满，抬眼眺望远方。
　　云落，我这就来了，你可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