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88、孰轻孰重

　　天色渐亮，手腕还有些许红肿，柳飞嫣瘫坐在满地碎纸之中，神情呆滞。
　　她忽然有些胡思乱想.
　　如果没有初见时的惊艳，他就不会把自己抢来。如果没有，她现在该是和杨玉峰在一起。想当然，日子应该过得平平淡淡，毫无悬念。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没有这一签……什么都没有。
　　不过想和心中所爱白头偕老，为何如此困难？原本以为，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争吵，却——
　　有脚步声，思绪被打乱，是莫思怜。她擦去脸上泪水，却擦不去哭肿的双眼。
　　莫思怜上楼，见一地碎纸，显是被吓了一跳。她看到柳飞嫣就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小心翼翼走过去，蹲下。
　　“这是——怎么回事？”
　　柳飞嫣双手抚额，显的精疲力尽，语气却无比平淡。
　　“他不喜欢我抄写这些，他生气了，就撕了它们。”
　　“啊？”莫思怜不可思议，“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他，他——难道不明白？”
　　柳飞嫣抬头，无力一笑，眼中竟是苍凉。
　　“他说他不信这些。”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你。”莫思怜沉默片刻，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来安慰，默默替柳飞嫣捡起碎纸，放到书桌上。看她连话都不想说，也就没有多事。
　　“好吧，我去叫茗儿上来。”
　　“不必。”柳飞嫣站起，“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见莫思怜满脸担忧之色，她笑了，笑得那样勉强。
　　“不就是吵了一架么，你以为柳飞嫣会怎么样？”
　　莫思怜点点头，放心一笑，下楼。
　　她一转身，她脸上笑意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拿起佛经，此刻连佛经也无法使她心平气和。胡乱将佛经一放，看到书桌上一叠碎纸，忽地怒从中来。
　　我日夜为你洗清杀孽，莫说信与不信，你怎能将我心血尽数毁去？好，既然你不要，你不稀罕，我又何苦自讨没趣？
　　柳飞嫣捧起碎纸，用力一抛，从窗口丢下。看着碎纸洋洋洒洒随风飘散，忽地泪如雨下。直接关窗，转身和衣上床。

　　萧云落立于浅雨亭中，凝神思索。北风将碎纸吹来，片片落到各处。他一伸手，捏住一片碎纸。上面是她娟秀的笔迹，隐隐还飘着墨香。那些白纸黑字看在眼里，无比的刺眼。
　　飞嫣，为何你不信我，要信那些无谓的东西？你认为我萧云落，不配拥有这个天下？
　　他双指一捻，纸片化为粉末，随风飘走。抬头，片片碎纸还在不断飘来，他猛然拔出沧海剑，随风舞剑。剑气所到之处，碎纸落于剑尖。运气至剑尖，剑一挥，碎纸猛然炸开，落地。
　　梅千川踱步而上，低声捡起一片纸屑，一看。
　　“是往生咒，夫人的笔迹？恩，多杀人，身上自然而然有戾气，是该多诵佛经才是。”
　　萧云落闻言，收剑。
　　“梅先生你信这些？”
　　梅千川笑道：“这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有空多诵读佛经总归是没有坏处的，至少能平心定气。”
　　萧云落上前一步：“那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了？”
　　梅千川摇头：“那也并不是全然这样的。佛理经书，阴阳八卦，包罗万象。天地万物皆有联系，这人的命数，确实能够算得出来。”
　　见萧云落脸上有急切之色，梅千川笑道。
　　“不过我梅千川可没有这个本事。何况泄露天机，是要折寿的。”
　　他看看手中纸屑，若有所思，看着萧云落，话中有话。
　　“夫人抄写往生咒，想来是想为城主洗清杀孽。却不知，为何化作片片纸屑，随风起舞呢？”
　　萧云落低头躲过梅千川的眼神，心烦意乱踱步。
　　“先生以为，我是否不该挑起这场战争？我是否野心勃勃，害得血流成河？”
　　梅千川一愣，转而笑道：“虽此战不争也可，但，试问大丈夫谁人没有野心？当今天下能者居之。至于所造下的杀孽——夫人不是在为城主抄写往生咒么？今后造福百姓即可。美人和江山，城主自己掂量，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萧云落皱眉思索片刻，抬头，满脸迷茫之色。
　　“那么先生以为，江山美人，孰者轻，孰者重呢？这欧阳别院最后一战，难道要我就此放手？”
　　梅千川摇头：“城主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才是。”
　　萧云落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梅千川见状，行礼告辞：“那么千川不打扰城主了。”
　　萧云落重重坐到亭中，懊恼不已。
　　不管我是否会为她带来不幸，她始终不曾动过要离开我的念头，是我多心了。她说我为一己私欲，不错，本来就是如此。难不成我不承认，不许任何人说，就不是了么？她辛辛苦苦为我抄写往生咒，我竟然，竟然将它们尽数撕毁，我，我——我竟然还想打她？萧云落，昨晚你是醉了，还是疯了？你不是连动都舍不得动她一下的么？因为已经得到她了，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萧云落双手扶额，头痛不已。

　　直到黄昏，柳飞嫣一直躺在床上，似醒非醒。眼前一会儿是他温柔笑着对自己轻声耳语，一会儿是他满脸怒意，向自己举起手来。
　　茗儿上楼，端来饭菜。
　　“小姐故然身体不适，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也吃点东西才是。”茗儿一看，窗户紧闭，便过去开窗，一打开窗，就看到萧云落站在梧桐树下。抬头望向这里，一动不动。她连忙走到柳飞嫣面前。
　　“小姐，城主在楼下呢。”
　　柳飞嫣翻过身去，语气平静冷淡：“我很累，想睡一会。”
　　茗儿又走到窗边，一看，又走回来。
　　“小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柳飞嫣不语。
　　茗儿笑道：“吵吵也好，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嘛！”
　　柳飞嫣只是轻轻叹气：“茗儿，你吵到我睡觉了。”
　　萧云落站在树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久久望向逸风楼，拳，紧纂，眉，紧拧。
　　飞嫣，为何不开窗？是我伤你太重了么，你是否在生我的气，是否再也不会理我？
　　他见窗开，心中一喜，开窗的却是茗儿。他等着，却不见柳飞嫣抬头出现。凝神思索片刻，他抬步上楼。
　　听到脚步声，知道是他，柳飞嫣赶紧闭眼，装睡。他上楼，茗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两人面面相觑，尴尬往柳飞嫣看去。
　　“茗儿先下去吧。”萧云落开口，茗儿求之不得，赶紧离开这尴尬之地。
　　柳飞嫣背对着他躺着，不知他要做什么，佯装睡着，眼皮底下眼珠不停转动，心中狂跳不已。
　　他看着柳飞嫣单薄的背影，终于开口。
　　“飞嫣，你的手还要不要紧？”
　　她背对着他，不语，不理。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对不起。”
　　她还是不语，眼角有泪滑落。他看到她脊背轻轻在颤动，很想上去抱住她，却不敢。
　　“飞嫣，你也知道昨晚我和他们一起喝了酒，就有些激动。说了些口不择言的话，并不是我的本意。伤了你，我亦心中难安，飞嫣，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说出来让我知道，那是很好。我——”
　　“萧城主请出去，我很累。”她抽泣着，尽力压住。
　　萧云落呆立片刻，还是黯然回身，下楼。听着脚步声远去，她抱住被褥，低声呜咽起来。

　　一连数天，她只是呆在逸风楼中，不曾下去。天亮，坐在书桌抄写往生咒。天黑，坐在床沿发呆。管他外边操练声音多大，喝酒谈天多热闹，都与她无关。这些天来，不曾见他一面。孤枕难眠，趴在窗前数着星光黯淡。对他的心，没有死，只是碎了，碎了一地无从拾起。已经出现的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
　　一连数天，他每每白天于浅雨亭下练剑，下午看他们操练，傍晚便站在逸风楼下望着窗，直到星光漫天。时至冷冬，浅雨亭已没有桃花瓣瓣落到身上，只有北风如刀般锋利刮过脸颊。
　　他抬头望着，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到与逸风楼连在一起。直到夕阳渐渐西下，影子渐渐淡去，直到圆月升起，又将他影子拉长……
　　他只是看着，没有上楼。飞嫣，我愿意为我自己说出的话赎罪。你，何时能原谅我？
　　茗儿不时往窗外看，她想看到萧云落，又不想。
　　看到了，她总是满脸兴奋告诉柳飞嫣，满脸写着，你看城主对你多好！盼望着柳飞嫣能一脸温柔，叫她将萧云落叫上来。可每每，柳飞嫣总淡淡然看她一眼，不语。
　　她又害怕看到他，她不忍看到他眼中深情一片，却只装着如霜月光。她不忍看到他每次看到是自己时，那失望的神色，却又对自己强作欢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