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73、瞒天过海

　　进了逸风楼，这住了三年的地方，一切轻车熟路。
　　转弯，上楼，一共三十级木质台阶。拾级而上，左边，是窗，时常开得极大。对窗一丈处，床。离床四尺，梳妆台。窗下茶几，离半丈远，书桌，琴棋书画俱全。靠墙角处，一丈远，是红木柜。
　　心中默念，一步一步淡定走到窗边，落座。犹记茶几上还放着一盏茶？犹豫伸手，指尖碰到瓷器的冰凉。端起茶盏，指节因为紧张，而用力得发白。竭力让端着茶盏的手，不抖。
　　“茗儿，替我换茶。”
　　“好。”茗儿端过茶盏，走下楼去。秦枫赶紧上前，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枫，你告诉我，现在天气如何？我真怕被茗儿发现了。”
　　喉间哽咽，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回夫人，现在，乌云密布，即将大雨倾盆。”
　　柳飞嫣一声细细的叹，手，靠上窗沿，望向窗外。从左，望到右，从近，望到远。
　　“这秋雨，可是一阵更比一阵凉了。”
　　她目光清冷，如秋水般冰凉。秦枫别过头，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
　　看什么，她在看什么呀？任连舟城山水如画，任寒水河水波光旖旎。此刻她眼中，还能看到些什么？不过一片漆黑无望！
　　茗儿上楼，将茶盏放到桌上。
　　“小姐，别看窗外了。快下雨了，我来把窗关起来。”
　　“好。”柳飞嫣颔首。
　　茗儿俯身，将窗关拢。
　　“茗儿，到柜里第二层，取金创药来，替秦枫上药。”
　　话音刚落，一道刺眼闪电，而后，一声惊天巨雷！
　　忽的一声巨响，柳飞嫣显是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叫出声来。
　　茗儿回头：“小姐也会被打雷吓着啊？从小你不是教我了么，闪电之后，必定是那响雷。只要看到闪电以后，心里有个准备，就不会被吓到了。刚才那道闪电那么亮，怎么你没看到么？”
　　柳飞嫣镇定心神，笑道：“这声雷实在太响，况且，我方才在想别的事情。”
　　“可是，那也该看到了呀。”茗儿喃喃，点起油灯，回身打开柜子，取来金创药。
　　“秦大哥，你背过身去，我给你上药。”
　　“好，好，有劳了。”秦枫脱去上衣，将满是伤痕的背袒露在空气中。看的茗儿吸了一口冷气，动手将药粉细细洒到伤口。
　　“这么多伤—— 一定很痛吧？”
　　“现在给你上的药，是我们青云山庄的特效金创药，很有效的。不过，有些疼，你忍忍啊。”
　　“记住了，回去伤口不不要碰到水。快愈合了会有些发痒，不要去抓，知道吗？”
　　茗儿手中忙着，喋喋不休，却不见秦枫有任何反应。低头一看，秦枫满脸苦涩，看着柳飞嫣。
　　“喂，你怎么了？看什么啊？”茗儿一推秦枫，秦枫赶紧收回目光。
　　“没，没什么。药上好了？谢谢。”
　　茗儿狐疑往柳飞嫣看一眼，发现她眼中此时一片空蒙，毫无焦点。心中一惊，快步走到柳飞嫣面前。
　　秦枫一见，急忙出声提醒。
　　“茗儿，走路小心。走这么快，当心摔到夫人身上！”
　　柳飞嫣闻言，眼一眨，眼中立刻恢复神采，看着眼前人。
　　“茗儿，怎么了？”
　　“我，我刚刚——”茗儿走到柳飞嫣面前，细细看，只看到她眼里的温柔和光彩。难道刚才是，是我看花眼了？茗儿一拍自己脑袋。
　　“没事，小姐，你喝茶吧。”
　　柳飞嫣点头，伸手去拿茶，手一伸出，就停住了。
　　糟糕，茗儿换了新茶，茶盏放的位置，应该有所变动吧？
　　“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柳飞嫣横下心，一伸手，茶盏果然不在原来的地方！心里惊出一身冷汗，不会叫茗儿看出了吧？不管了！又一伸手，却伸过了头，指尖略微触碰到了瓷器，手掌一移，直接将整个茶盏握在手中。滚烫的茶水，通过薄如纸，白如玉的瓷器，狠狠灼伤柳飞嫣的手！
　　失声一叫，伸回手，茶盏被衣袖一带，滑落地上。
　　“哗啦”一声清脆的响，在地上盛开冒着茶叶香气的墨菊。
　　“小姐没事吧，有没有被烫到？”茗儿拿起柳飞嫣的手来看，柳飞嫣一慌，下意识缩回手，蹲下，想要捡起碎片。
　　“唉，小姐，我来就好！”
　　可是那些碎片在哪里，怎么看得到？柳飞嫣一下愣住了。
　　满地的碎片就在眼前，可她却愣愣蹲在那里。
　　为什么不动手？茗儿竟忘了要替柳飞嫣收拾地上的碎片，看着她，心中一慌，隐隐约约察觉到些什么。
　　“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柳飞嫣慌乱应和着，怕被茗儿看破，急忙想要拾起碎片。心慌意乱中，拿手往碎片中一伸，却一丝刺痛，掌心被碎片划出细细的血痕！
　　一声咝气声，柳飞嫣收回手。
　　“小姐，你——”茗儿知道自己应该阻止她，却不知怎么的，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柳飞嫣。
　　少顷，咬住下唇，不肯认命般，再一次伸手向前，却又被划出一道更深的血痕！
　　一声轻呼，她伸回手。
　　眼中的光，刹那暗淡！
　　原来，真的不行。我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做不到。
　　她跌坐在地，开始怔怔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一动不动。
　　左手抚上右手，一遍一遍抚拭。似是在描摹自己的掌纹，又似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右手。
　　看着看着，空洞无神的眼中，毫无预兆的滴下泪来。
　　一滴，又一滴！
　　硕大的泪珠滴落在地，溅起地面微小的尘埃。
　　看着这一切，秦枫亦无可奈何，转身，轻轻擦去眼角的泪。
　　茗儿低下身，看着柳飞嫣的眼，渐渐知道，心中那个莫名的恐慌，竟成了真！
　　柳飞嫣只是盯着自己掌心的伤痕，落泪。半饷，忽的一笑。那笑，看在茗儿眼中，只想放声哭了出来。
　　她笑着，眉头皱着，泪流着。
　　秦枫和茗儿，听见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疼，好疼啊。”
　　“我真没用，连这点小事情都办不到，该如何面对云落？”
　　伸手，在她面前一晃，却不见她有任何反应。
　　“小姐？”茗儿哽咽着，一下子抱住柳飞嫣，放声哭了出来。
　　“小姐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呀！”茗儿声嘶力竭的哭喊，脸上的泪，瞬间湿了衣襟。
　　自小服侍的柳飞嫣，大家闺秀，哪里受过这种苦？自从来了连舟城，什么苦，什么痛，她都受了。
　　她的肩，变得日益消瘦，她的人，却变得日益坚强。可为什么，刚能开口说话，又让她看不见东西了呢！人，怎么能看不见东西呢！
　　柳飞嫣闭上眼，不语。知道在她面前瞒不下去了，便任由她抱着，任由她放声哭着。
　　秦枫走过来，满眼的不忍，眼中有荡开的水汽。
　　他蹲下，轻拍茗儿的肩，用低沉的不能再低的声音。
　　“夫人，看不见了。”
　　茗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紧紧抿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眼泪刷刷流下。
　　直直看着秦枫，少顷，开口。
　　“为什么？是莫思怜是不是？”
　　秦枫低头不语，茗儿猛的给了秦枫一拳。这一拳，打在秦枫身上，并不能引起多大的痛楚。却直打得他，胸口闷痛无比。
　　“你怎么能让莫思怜伤害她！”
　　秦枫低头，再低头。他不敢看茗儿充满怒意的眼。她眼中的怒火，像是要把自己烧尽！
　　“不要告诉别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云落。”柳飞嫣的声音，飘渺如那天边的云，抓不到，摸不到，却能感觉得到。感觉到那声线背后，无法言喻的悲哀。
　　“眼睛会好的，莫思怜会拿解药来的。我知道瞒不过茗儿你，现在发现了也好。你要助我，瞒过云落，瞒过所有人，明不明白？”
　　茗儿哭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的摇头。
　　“不，不要。”
　　“怎么了茗儿，你不相信我的眼睛会好么？”柳飞嫣微笑，眼里的光晕，闪动着烛火。
　　“我——”茗儿哪里相信莫思怜会回来？可终究不能伤她的心。
　　“我相信。可是，我们瞒不过城主的。”
　　柳飞嫣笑着摇头，眼神笃定。
　　“不，我说能，就一定能。我只问你，帮不帮我，听不听我话？”
　　茗儿忙不迭点头。
　　空无一物的眼中，似能看到她点头如捣蒜。
　　柳飞嫣笑着，如软风拂面般，令人舒服。她垂下受伤的手，用完好的左手，替茗儿擦去泪。
　　“所以，茗儿别哭。要留着力气帮我呢。”
　　“你看，我也不哭。我们都不哭，好不好？”
　　柳飞嫣用力让自己笑，笑的好看。
　　她用手去擦自己脸上的泪。殊不知掌心伤口流出的血，在脸上划出一抹，又一抹凄艳的血痕。
　　艳丽，却是凄凉的让人不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