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69、君之柔情

　　山路间小酒肆，衣衫褴褛男子蓬头垢面。酒肆老板一见他，便皱起眉头。
　　“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乞丐？去去去！”
　　梅千川重重将剑放到桌上，伸手一撸遮盖在脸前的头发，露出精光锐利的眼睛，看着酒肆老板。
　　那老板看梅千川虽狼狈不堪，却也面目端正，气度不凡。身上虽有污秽，却没有想象中的臭味。剑重重一放，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不必说话，就看得他不敢再出言放肆。
　　梅千川取出一锭银子，放到老板手中。沉甸甸的手感，老板更是觉得自己有眼不识谈山。
　　忙堆笑道：“小人眼拙，客官见谅，见谅。”
　　看这山野之地，民风还算纯朴，当真有什么说什么。梅千川也没和老板生气。面无表情淡淡道。
　　“我休息一下，你给我准备些干粮，问你换套干净的衣服，我随时要走。”
　　老板忙不迭点头：“好好，客官里面请，里面坐着舒服。”
　　梅千川落座，身上紧张过久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竟传来一阵难言的酸痛。倒茶喝了一口，想起这些天被人追杀的窘境，苦笑，无奈摇头。
　　没想到，我梅千川会落到如此地步。竟被人千里追杀，弄得像个乞丐！
　　他虽是武夫，也是文人。平日身上纤尘不染，最恶沾染尘土。今日竟如此污秽不堪，真是叫人不能忍受。
　　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萧云落啊萧云落，算你狠！你这个落井下石，落的甚好。眼下欧阳别院的人满世界的追杀，都要拜你所赐。我梅千川空有好武功好智慧，却无用武之地。难道，真要来找你？
　　刚刚换上老板给的粗布衣，就听楼下吵吵嚷嚷。打开窗一看，糟糕，又追过来了！
　　梅千川一声叹气，拎起包袱，拿起剑，便从窗口跳了下去。

　　沧海剑，巫山剑，各持萧云落与柳飞嫣手中。浅雨亭旁，桃花树下，落英缤纷中。
　　沧海巫山，已有多少年没有相遇？剑出鞘，剑气四溢，流光波动。这对绝世好剑，抑制不住即将相对喂招的兴奋。在萧云落和柳飞嫣手中，嗡嗡作响。
　　沧海剑一动，出招，巫山剑剑身一斜，剑锋迅速转动，灵蛇般将沧海剑困住。萧云落宽袍，柳飞嫣长袖，剑光舞动之间，衣袖翻飞。
　　沧海剑忽然加快了速度，蹭蹭蹭几下，破出巫山剑的重围，倒掠过剑身，与之相抵。
　　一阵喂招，畅快淋漓。萧云落收起沧海剑，柳飞嫣收起巫山剑，坐于浅雨亭下。
　　萧云落牵过柳飞嫣的手，衣袖一撸，露出纤细白皙小臂。细细查看，已完好如初。没有红肿，没有淤青，这才将她的手放下。
　　“都能与我对招，看来飞嫣的伤全好了。”
　　柳飞嫣眉一挑，一脸理所当然。萧云落笑了。
　　“我明白飞嫣的意思，飞嫣是说，我早说过我的伤会好，是你自己胡乱担心是不是？”
　　柳飞嫣轻笑低头。
　　萧云落拿起沧海巫山，细细擦拭。
　　“当初飞嫣道，自己只会使刀，不会用剑。怕好剑落在自己手上辱没了，所以不肯收下巫山剑。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啊。飞嫣使剑顺手的很，都能与我相抗。”
　　闻言，柳飞嫣脸上笑容渐渐凝滞，抬头。眸子中倒影着萧云落的脸，眼中的东西，万分复杂。
　　身为青云山庄的人，怎么可能不会用剑？沧海巫山，本为一对。不离不弃，生死白头。当初，我要你的命，怎能收下？怎能用巫山剑，去杀了沧海剑的主人？可我不能说，只好假意不会用剑，拒你于千里之外。谁知，最后还是用巫山剑伤了你。那一刻，看着你眼中的悲伤，心如刀绞。如今万事俱休，终能收下巫山剑，与你共舞。云落，虽不能说话。但回来连舟城这段日子，是我这三年来最开心的。你，可明白？
　　看着她眸子里的眼波流转，自己的影子光怪陆离，笑着轻轻抚上她的脸。
　　“我明白飞嫣的意思。”
　　他垂下脸，她抬起眼，四目相对刹那，绚烂了缤纷桃花，染绿了岸边垂柳。
　　似乎想打破这不快的气氛，萧云落一声清嗓站起。
　　“好姻缘总要多磨多难，如今飞嫣终于收下巫山剑，与我成双成对，快哉快哉。不过——”萧云落俯身靠近柳飞嫣，“飞嫣是否喜欢我，愿意与我携手到老？我还不知道。”
　　柳飞嫣懊恼，还不知道？是故意的吧？
　　见她没反应，萧云落继续道。
　　“我说出的话，句句算话。可飞嫣说出的话——唉”萧云落一声长叹，“我还都信了。我是不是太好骗了，飞嫣欺负我呢，嗯？”
　　“可是啊，就算飞嫣说话不算话。至今为止，我还是听不到飞嫣对我说一句，云落，我喜欢你。”
　　俏脸通红，头低的不能再低。萧云落伸手，迫使她抬起头。他线条分明的下巴，薄而上扬的唇角，笔挺的鼻梁，笑意融融的眼，飞扬不羁的眉，一一映入眼帘，拨动心湖涟漪。
　　“不知何时能听到飞嫣开口说，云落，我喜欢你？”
　　他眼中有期待，又有柔情百转。
　　心，在胸腔有力跳动。
　　萧云落，上面早就刻了三个字。
　　那就是你，萧－云－落！
　　低头牵过他的手，摊开掌心。
　　此生定当不负君之柔情。
　　掌心划出的字眼，似有着烫人的温度，令萧云落心中悸动。缓缓收起摊开的手掌，将她略显冰凉的手收入掌心。笑得春分拂面，勾住人的眼，不能离开半分。
　　“飞嫣说话可要算话。我这手，就像是如来佛的手掌，将你收入掌心，你就再也逃不掉了啦。”
　　这笑，就如暖阳洒入心底，将心中每一寸缝隙的冰冷通通融化。
　　莞尔一笑，起身，将巫山剑与沧海剑放到一起。
　　连舟城是我的家，我能逃到哪里去？
　　你我就如这沧海巫山一般，双双对对，永不分离。
　　看着他的眼，笑意盎然。就这样看着，动也不动。不知怎么的，心中竟有种不祥预感，好像，再也见不到他的笑......云落，我要将你的笑，刻在心底。
　　忽闻山脚下有人通报。
　　“城主，夫人，莫思怜来了。”
　　莫思怜来了！萧云落浑身忽的轻微一振，狂喜，却隐隐有些不安。回过头，看柳飞嫣脸上有难掩的兴奋之色。
　　“飞嫣，莫思怜必定将解药带来了，你可以说话了。”
　　莫思怜来了，我，我能说话了？
　　柳飞嫣的手，有些颤抖，眼中不见往常的平静如水，向萧云落点点头。
　　牵过她微颤的手，一路走到清心居，在耳边调侃。
　　“飞嫣能说话了，可别忘了对我说那句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