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66、惊而无险

　　黑驹如一团黑雾，飞般狂奔于青山绿水中。面前出现白练般的瀑布，飞流直下，落到下面碧潭之中，溅起水花漫天。
　　萧云落嘴角一动：梅千川若是收归我用，我大业必成。那番话，足以引起他们内讧，让梅千川在欧阳家呆不下去。到时候，他自会来找我。可是——萧云落眉一皱，眼下被他追杀，滋味还真不好受。
　　萧云落回头看后头，又瞥一眼面前的猎猎瀑布，计上心头。
　　“飞嫣可会水性？”
　　柳飞嫣一愣，随即摇头。
　　“那——飞嫣可会屏气？”
　　柳飞嫣点头，屏气自然是会的。
　　“方才我用计将他们甩开，待得弄清楚以后，很快会追上来。那个梅千川号称关中诸葛，不会追不上我们，我们得想办法躲过才好。”
　　柳飞嫣点头，在衣襟上划出：一切由你。
　　“好。”萧云落看准时机，催马往碧潭边上奔去。
　　忽的狠命一催：“驾！”马儿更加卖力狂奔起来。
　　萧云落左手揽住柳飞嫣，右手松开马缰，运气一拍马背。双足在马背一点，借力一跃而起。猛吸一口气，双双落入碧潭！

　　待梅千川解释半饷，众杀手决定先动手杀萧云落，一切再从长计议。
　　等他们沿水路，一路游，却始终看不到岸上有人。赶到瀑布处，梅千川从水中一跃而起，隐隐看到前面有黑影。赶紧俯身，趴在草地仔细听，众杀手纷纷询问。
　　“怎么样，萧云落他们去哪儿了？”
　　“梅千川，你在听什么啊？”
　　“怎么都不见影了？”
　　柳飞嫣与萧云落屏气入水，萧云落水性极好，根本不成问题。轻松自如呆在水中，一边还仔细观察水面的声响。
　　柳飞嫣却不会水性，勉强屏气入水，右臂经水浸泡，更加刺骨的痛。耳边全然是瀑布入水，震耳欲聋的响声。眼前一片迷蒙水汽，世界一片混沌，只觉气息越来越弱。想要出水换气，在水中，全身使不出一点力气。手一松，意识渐渐模糊，身体竟软软沉了下去。
　　萧云落感到手一沉，低头，见怀中的人双眼紧闭，毫无力气沉下水去，心中一惊。使劲摇晃，也不见她醒来。千钧一刻，梅千川一伙就在岸上，万不能出水！此时若出水，一切前功尽弃。柳飞嫣无力出手，自己又要保她又要动手，恐怕不能完全顾及。
　　略一思索，萧云落猛的低下头，贴上她的唇。
　　迷迷糊糊中，柳飞嫣只觉一双柔软，带着湖水冰凉的唇，覆上她的，在水中度了一口气给她。缓缓睁开眼，面前是他焦急的脸。用尽力气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远，梅千川重新入水：“他们走远了，我们快点！要不是刚才中了萧云落的计，浪费了时间，现在早就追上了！”
　　众人听了，也来不及互相责骂，慌忙重新入水。
　　听得水声哗啦作响，过了片刻，确实他们已走。萧云落抓紧柳飞嫣，两道白色身影破水而出。
　　马儿跑去的方向正是连舟城，属上官乾把守之处。想来，那些杀手见马背上无人时的脸色一定好看的很。当他们能看清楚马背上有无人时，必定已经进了上官乾的眼线之处，想必会死的很难看。而那梅千川——就算有命回去，那欧阳胜生性多疑，也会对他心生防范，直接下杀手也说不定。他，一定会回来投靠连舟城！
　　两人全身湿透，兀自大口大口吸着气。湿发贴于脸颊，脸上不停滴下水珠。绿林中，碧水旁，瀑布前，草地上，白衣眷侣，如诗画面。柳飞嫣头昏昏，欲睡，倦，且全身无力，软软靠在萧云落怀中。
　　见她面色苍白如雪，比起背后似白练的瀑布，过犹不及，心中很是心疼。一低头，红肿的右臂软软垂下。映入眼中，忽的一阵怒上心来。伸手抬起她的脸来，看了半饷，猝不及防落下一吻。
　　柳飞嫣一惊，左手搭上萧云落的肩，想要将他推开，可是哪有力气？
　　见她挣扎，萧云落更是有气。稳稳扣住，炙热的吻，激烈疯狂的近乎让她窒息。
　　柳飞嫣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神不解，讨饶般望着他。
　　怕自己伤了怀中人，萧云落终于放开她。感觉到扣住自己的力道一松，柳飞嫣赶紧离开他的脸，全身无力靠在他身上。刚才那一吻，让她呼吸困难，此时赶紧胡乱换气。那个近乎惩罚性的吻，轻轻噬咬，重重压迫。柳飞嫣水色的唇，竟有了一丝动人的血色。
　　背后瀑布声大的惊人，怕她听不到自己说话，萧云落靠近她的耳边。
　　“柳飞嫣，你这个笨蛋！”
　　柳飞嫣不解抬起头。
　　“我叫你别出手，你为何不听？你的手要是废了怎么办，嗯？”
　　狠狠看着她，只看到她垂眼，低头。这才想起柳叶刀还在自己手中。手中柳叶刀湿哒哒的滴着水，萧云落拿出一块丝绢擦净刀上水渍，还给柳飞嫣。柳飞嫣伸手欲接，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疼痛难当，毫无气力，根本抬不起来。
　　见她柳眉紧蹙，萧云落伸手，试探着轻轻一碰右臂，柳飞嫣喉间一声轻哼，抬眼，眼中尽是痛楚。
　　“你等我。”
　　萧云落起身，捡枯枝，搭火架，拿出火折子，生火。
　　一声嘶鸣，黑驹优哉游哉的甩着头，慢悠悠跑来。
　　萧云落上前轻拍马背，一脸悦色。
　　“好小子，把人带过去了？平时真没白疼你！谢谢你啊，救了我和飞嫣一命”
　　“诶，飞嫣，你看我的闪电，我们该不该好好谢谢它？”
　　柳飞嫣微笑点头。
　　黑驹很享受的任萧云落轻拍自己的背。头一偏，看到柳飞嫣亭亭站立，斜觑了半响，竟打着响鼻直往柳飞嫣怀里钻。柳飞嫣一惊，随即微笑伸手轻抚马头。闪电更加得寸进尺，扑闪着闪亮的大眼睛，将头靠在柳飞嫣怀中，磨磨蹭蹭。
　　这下萧云落可不愿意了，直接过去牵过缰绳。
　　“唉，闪电，你干什么？刚夸你几句就乱来！告诉你啊，你想要几匹母马，我都依你。可飞嫣是我的人，你也敢占她便宜？”
　　闪电被一阵训斥，低头，委屈的看着柳飞嫣，发出‘呜呜’的低鸣。
　　萧云落也不管它，径自将它拉到一边，将缰绳系到树上。拉过柳飞嫣到火堆旁，撩起已经被剑划开的衣袖，如藕般手臂微微红肿，一点守宫砂夺目。
　　柳飞嫣脸红，欲拉下袖子遮住，被萧云落拦住。
　　“别动！”萧云落撕下自己半干的衣襟，放入湖水中浸透。带着冰凉湖水的白绢，敷到小臂上，柳飞嫣浑身不易察觉一颤，咬住下唇，一声咝气。
　　萧云落满眼不忍与心痛：“很痛？”
　　柳飞嫣抬起头，唇色有些发白，还是挤出一丝笑意，摇摇头。
　　“不痛？不痛你为何皱着眉头？”
　　柳飞嫣苦笑，点点头。
　　“知道痛，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为我挡，也不怕这只手废了！”萧云落眼中有心疼的怒气，“飞嫣，下次若有这种情况，不必为我挡，听到没有？”
　　柳飞嫣垂眼，又抬眼。看着萧云落，神情平静如水，坚定摇头。
　　“你，你——”见她摇头，萧云落又是生气又是感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你夫君，我说的话，你敢不听？”
　　萧云落越说越激动：“这种情况，该是我保护你的。我没能保护你，你就该好好保护自己，不该让自己受伤。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
　　柳飞嫣还是摇头。萧云落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毒药，跳河，挨打，什么都来？你可曾想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
　　“你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玩笑我萧云落开不起，行不行？”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眼见你又危险，我万万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见他气急败坏，不该拿自己如何是好的窘样，柳飞嫣凝滞半饷，少顷，脸上忽的荡开浓浓的笑意。
　　“你，你笑什么？”说了半天，竟然还给我笑？萧云落快要被她气死了，无可奈何扶额。看着她笑靥舒展如流觞曲水，抑郁心情刹那冰消雪散，却还是一脸严肃。
　　柳飞嫣拉过萧云落的手，用未受伤的左手，生疏写下。
　　你若有事，我又该怎么办？所以，我定要救你。
　　“你——我说了我不会有事的。”
　　我为你挡，因为，换了你，你也会为我挡。
　　萧云落直直看着她在掌心划出的字眼，一动不动。
　　不错，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做。只求你平安，所有一切由我来挡。
　　我的手会好的，不必为我心疼。
　　萧云落闭眼，不忍看着她红肿着手，对自己强颜欢笑。
　　微颤长睫，揭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悸动。柳飞嫣轻轻抬起萧云落的脸，抚上他的微微纠结的眉头，眼神交汇，万物不复存在，只留余波荡漾，纠缠了几生几世的思恋 。
　　萧云落终于又开口，故作严肃：“飞嫣还敢顶嘴！以后，都要听我的，不准胡来，知道么？”
　　柳飞嫣笑着低头，萧云落用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逼视。
　　“飞嫣还没答我呢！”
　　柳飞嫣垂眼，点头，转而靠上他的肩。
　　任天地间风云变幻，只要在你的怀，我便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