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53、无颜凝滞

　　秦枫朦朦胧胧醒来，眼前似乎有柳飞嫣的脸。还以为身在天残地缺，迷迷糊糊中双手胡乱挥动：“思怜，放了夫人，千万别乱来。连舟城，我要回连舟城。城主，我要见城主！城主，夫人，夫人还活着，还活着。”
　　萧云落一把按住秦枫的手，将他扶起，靠在床头：“秦枫，你已经回到连舟城了。”
　　使劲一摇头，昏昏沉沉，见萧云落站在自己面前，一惊，慌乱缩手，想要下跪，差点滚落地上：“城，城主――”
　　“秦枫，你身上有伤，别乱动。”萧云落将秦枫按在床上。
　　秦枫怔怔看着萧云落，想起自己那天连夜离开连舟城，愧对萧云落，不禁低头连话都说不清楚。
　　“秦枫该死，请城主责罚。”
　　“我知道你没有背叛我。这些事，等你伤好之后再说。”
　　“对了。”秦枫猛地抬头，“城主，夫人还活着。在天残地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你快去救她！”
　　柳飞嫣从萧云落身后走上前，微笑看着秦枫，秦枫愣住了。许久，如梦初醒般：“夫人，已经安然回来了？”
　　柳飞嫣微笑点头。
　　“可是，可是思怜怎么会轻易放过夫人呢？那，那，夫人，思怜有没有对你下手？”
　　柳飞嫣低头不语，轻轻为秦枫拉上被褥。
　　“秦枫，飞嫣要你好好休息，什么也别多想。”萧云落牵过柳飞嫣的手。
　　“秦枫明白。可夫人，是怎么说服思怜的，思怜当真没有对你下手？”
　　见柳飞嫣始终低头不语，又想起莫思怜手中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毒，秦枫急了：“夫人为什么不说话？思怜对你做了什么，让我知道！”
　　萧云落搭上秦枫的肩，言语生涩：“飞嫣，不能说话了。”
　　闻言如晴天霹雳般，秦枫呆呆凝滞不动。
　　在他眼中，柳飞嫣清丽无暇，宛若仙子般不可亵渎。只有她配得上年少英雄的城主。莫思怜要对她下手，自己万分阻挠。谁知，竟让柳飞嫣落到不能说话的地步。柳飞嫣，怎么可以不能说话呢！
　　头脑一时发热，从床上爬起，却体力不支，一下滚落地上。
　　“我，我要去找天残地缺找她，要她为夫人解毒！”
　　柳飞嫣赶紧低身扶住，眉宇间清明淡然，一笑，摇头。仿佛这一切于己无关般的淡然。
　　萧云落已俯身将秦枫扶到床上，回头看一眼柳飞嫣，道：“飞嫣的伤，我总会想办法。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会跟你说。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秦枫简直不敢去看萧云落和不能说话的柳飞嫣。苦恼纠结得欲哭无泪，双手紧紧抓住被褥。
　　“秦枫对不起城主，对不起夫人。若夫人的毒解不了――秦枫也无颜苟活了。”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算以死相逼，思怜也不会听我的。要是连天残还活着就好了。”言语哽咽，亲口承认自己在她心中一文不值，只有连天残这个人，才会使她言听计从。
　　萧云落低身道：“把伤养好要紧。明天我们去青云山庄，你也一起去。留在杨家剑庄，好有个照应。莫思怜真去报仇了，死的不定是谁！”

　　连天残坟前，莫思怜拿丝绢，轻轻擦拭墓碑上柳飞嫣曾留下的血迹。
　　动作轻一点，再柔一点。似乎自己正在擦拭的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而是他清华无暇的脸。
　　远山眉下，目含波光千里，淡然笑容，静坐不语，青丝随风轻扬。
　　思怜，小心，这毒千万不要沾到手上。
　　思怜，为了弟兄们今后能抬头做人，我们归了连舟城吧。
　　思怜，我恨我杨景天，我也恨杨玉峰。可我却不能亲手弑父，这太大逆不道！
　　思怜，对柳飞嫣，我这个残废，不敢亵渎，只想做个护花人。盼她能早日明白萧云落的心意才好。
　　连大哥，她的血沾在你墓碑上，你在地下会不安吧？那日我将她重重撞在你的墓碑上，你一定心痛了吧？
　　你放心，我已将她放了。此去，我若是回不来了，也已将解药留下。我，不会伤害你心爱的人。
　　此去，能活着回来固然很好。倘若命丧杨家剑庄，我也不怨，不悔。
　　你说过，相依为命的感情，并不是爱情。可对我来说，我爱了你很多年，很多年。你能为柳飞嫣死，我也能！
　　这次，怕是思怜最后一次来看你。今后这坟头上长草了，自有人为你清理。过年过节，自有人为你献上贡品。
　　你会不会怕孤单？哦，对了，你从来不害怕孤单。你最喜欢一个人静静坐在河边，树下，轻轻拢起鬓发沉思。
　　闭上眼，似乎他就在眼前。树下河边，静坐竹椅之上，一袭白衣，青玉簪束发。低头望向河面，时不时用手拢起鬓发。
　　风拂过，青丝飘扬。唤他吃饭，他总一脸迷茫抬头，接着一笑。那笑，风卷云清般拂过人的心头。
　　若思怜活着，会回来陪你。若思怜死了――那更好，直接来地下找你。
　　可我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一定会下地狱吧？
　　莫思怜眼中渐渐溢出泪水。
　　我下地狱不要紧，连大哥一声清苦，又死于非命，还望你的苦，由思怜一个人来受！
　　秦枫――我是对不起他。谁知道在他心中，我究竟排在什么位置？我可以为你去死，他可以么？和你一样，为了一个柳飞嫣，他就能要我死！
　　死在别人手中，不如为你报仇而死！
　　擦拭的手缓缓停下，跪倒在地，低头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