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44、人面桃花

　　浑身湿透，脸，竟苍白的毫无血色。漆黑的眸子，和乌黑的发，在这张如玉般苍白的脸上，看起来黑得动人心魄，平添一股悲绝的凄凉。萧云落斜卧床塌，眉睫轻颤，睁开眼，眼中净是苍凉。
　　“飞嫣，我找不到我的飞嫣了。寒水河这么大，这么深，我真的再也见不到我的飞嫣了！”闭上眼，往事幕幕，如流水般从记忆中淌过。
　　“城主还请节哀。这寒水河深不见底，城主下水后差点被暗潮卷走。夫人用自己一命换下城主，城主当珍惜才是，不该――”张锦抬眼看看萧云落，话到嘴边又落下。
　　踉踉跄跄起身，衣衫乌丝散乱，些许紧紧贴在脸上，身上。心口的弯月刀疤微微往渗着血。低头，看那鲜血缓缓向外流，忽的仰天狂笑，拔出沧海剑，冲出门去。
　　飞嫣，飞嫣……
　　似是四处找寻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寒水河边，杨柳依旧随风飘扬，似能见到她一袭轻纱罗裙，迎风而立，莞尔一笑。
　　浅雨亭下，桃花依旧落英缤纷，似能见到她手持巫山剑，剑光四溢，美目流转。
　　逸风楼中，月光依旧暖色招人，似能见到她临风青丝飞扬，轻倚窗口，微醺迷离。
　　飞嫣，这河畔，曾经你夜夜伫立，仰望星空。
　　飞嫣，这桃花，曾经片片落到你的青丝上。没想到，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悲凉，竟会落到我头上。
　　飞嫣，这古筝，曾经你纤手轻抚，弹出余音绕梁。
　　飞嫣，这床榻，轻轻抚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温香的体温。将头靠在床榻，似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桃花幽香――没想到，那晚六月飞絮微醺，衣衫半解，青丝拂乱，缠绵拥吻，竟是诀别！你说那晚没醉，原来，你是早知道自己就要离我而去啊。
　　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沧海剑。
　　沧海巫山，本为一对，同生共死，永不相弃，携手白头，生死不分！
　　如今手握巫山剑的人，已经去了。还要怎么样的同生共死，还要怎么样的携手白头？
　　萧云落爱柳飞嫣，至死不渝！言犹在耳，那人却不在了，不在了啊。
　　手中的沧海剑，慢慢滑落。伸手捂住脸，指缝中，缓缓流下那温热的液体。身体微微颤动，指缝之中留下的液体，越来越多，竟像流不完似的。
　　连舟城主，萧云落，还是为了一个女子落泪了。
　　不，飞嫣，你没死，你还没死！只要见不到你的尸体，我就不相信你已经死了！对你，我不要，只－剩－回－忆！这回忆，会一寸寸撕裂我的心，焚烧我的人！
　　疯了一样冲到楼下，浅雨亭，河畔，船中，清心居……
　　黑云微遮月光，月光下，素衣黑发的男子，乌丝散乱，衣衫半开，手持沧海剑，慌乱奔走。
　　“飞嫣，你在哪里？”
　　“飞嫣，你出来，我知道你在的！”
　　“飞嫣，别和我开玩笑！”
　　“飞嫣，我在这里，萧云落在这里！”
　　“飞嫣，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飞嫣，求你出来见我一面，别再躲了！”
　　渐渐气虚，声音竟带着哭音。终于力尽，怔怔瘫倒逸风楼下，紧紧握拳，拳缝中一点一点沁出鲜红的血，如一串断线红珠，从拳缝落下，在地上开出一朵妖艳血花。
　　紧紧闭着眼摇头，仿佛要冲破这一场可怕的梦靥。今后只能在梦中和你相见，我，不要啊！
　　“飞嫣，你再不出来，我要生气了，从此再不理你了！”心中明明白白知道柳飞嫣已经死去的事实，却怎么也不肯接受。狂乱用尽全力挥舞沧海剑，逸风楼支离破碎。
　　仰天长啸，用尽内力舞剑，逸风楼卿然倒塌。
　　看着眼前的逸风楼斜斜往自己身上倒来，萧云落只是怔怔看着，一动不动。恍若看不到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１０年前桃花树下的惊艳，柳飞嫣去了，他的心碎了，死了，灰飞烟灭了。眼中一片荒芜寂然，死死盯着逸风楼，没有一丝人气。
　　张锦终于找到萧云落，看到逸风楼将要倒塌，压住萧云落，也不多说话，直接上前将萧云落一拉，一提，到了安全处。
　　刚刚站定，只听巨响轰鸣，逸风楼轰然倒塌，扬起一阵久久不散的灰尘。
　　萧云落只提剑静静站立，不声不响，一动不动，任由灰尘扬进自己的眼。眼中不断流出的泪，不知是用来冲刷灰尘的，还是用来冲刷悲伤的。
　　微弱月光下，衣衫破旧，染满尘土。身上满是伤痕和血迹，满头乌丝散乱，沾满树叶。任风吹，任泪流，兀自盯着逸风楼的废墟。嘴唇缓缓蠕动。
　　“真的不在了。我找遍了整个连舟城，哪里也没有她。没有她，没有她……”

　　四周被冰冷包围，压抑得不能呼吸。忽然很想念萧云落温暖的怀，要是能死在他怀中也好呵。原来死是这么痛苦的事情，满以为死了就不会再想念，不会再痛苦。只要喝了那碗孟婆汤，便什么也记不得了。哪料，我还是想他，身上也还是很痛。可我，不悔。
　　朦胧中似见到萧云落双手奉上巫山剑，唇角轻扬，眉目带笑。
　　“还请飞嫣收下这巫山剑。沧海巫山，生死不离。”
　　微笑接过，身上一暖，被萧云落轻拥入怀。轻轻抚上如云长发，脸颊贴在耳边静静呼吸。天地仿若不复存在。，
　　两人似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拉开。杨玉峰出现眼前，长剑一指，直要萧云落的命！
　　巫山剑一挑，挑去夺命长剑。
　　“飞嫣不想活着见柳庄主么？”
　　一愣神间，杨玉峰握住自己的手，将巫山剑送入萧云落的心口！
　　狠狠刺入，又狠狠拔出。
　　一时间，鲜血喷薄而出，血雾弥漫中，萧云落悲怨不甘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直到倒地那一刻。
　　“云落！”
　　猛然卧起，眼前一片晕眩。
　　我该看到的是漆黑一片的地府吧？却看到自己躺在床榻，身上盖着的是柔软的棉被。抬头一看，屋内素净，窗外是一片翠绿竹林。
　　一时间思维混乱，我没死？可我怎么可能没死呢！我不识水性，身中剧毒跳落深不见底的寒水河，怎么会不死呢。
　　可这里，分明不是地府啊。
　　那么，萧云落呢？
　　神情一下由惊慌变成萧瑟。我就算没死，毒未解，还是要自我了断的啊。
　　愣神间，耳边传来欢呼，接着，一张熟悉的娃娃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夫人，你，你醒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欣喜若狂。
　　“秦枫？”头痛欲裂，努力用手支撑着虚弱的身体。
　　“夫人还记得我？那就是没事了！”
　　“谁说她没事了！”门口传来莫思怜的声音。一身浅紫纱裙，一脸冷笑，袅袅走来。落座床榻，径自拿起柳飞嫣的手，一把脉，“你的毒，被我用银针在奇经八脉封住，暂时没事。不过，毕竟这毒，还留在你的身体里面！”慢慢靠近，低声威胁。
　　“那，那怎么样让这毒彻底消失？”秦枫急道。
　　莫思怜眼神一凛：“你急什么？怎么样做，就看你们城主夫人怎么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