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连舟》宁蓦

28、沧海巫山

　　柳飞嫣脸色苍白，站立船头，怔怔看着湖面不语。
　　上官乾上前道：“夫人脸色不好，怎么了？是不是柳庄主他――”
　　“不，我爹很好。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不碍事的。上官盟主，回到连舟城，即刻便能娶到佳人归，心里定是开心的很吧？”
　　上官乾棱角分明的脸，竟有些泛红，笑道：“夫人说笑了。上官乾对于秋容姑娘，一直十分喜爱，只是从没想过，能娶到她。我一直以为，秋容对城主有意。”
　　柳飞嫣笑着看上官乾的窘态：“如今不用你想，佳人就嫁你为妻了。只要你对她好，女子的心意总会慢慢转变。”
　　上官乾笑着忙不迭点头：“夫人说的是。上官乾定会对秋容很好的！”
　　对，只要你对她好，心，早晚会向着你的。
　　有情人，当终成眷属。
　　可千万不要像飞嫣一样的命苦。

　　柳飞嫣下船，秋容告之萧云落在浅雨亭。
　　柳飞嫣缓步走上山坡，只觉得步子越来越沉。
　　萧云落竟穿了一袭白衣，在桃花林中舞剑。
　　白色的身影，银色的长剑，绯红的花瓣，碧绿的草地。
　　桃花雨中，衣袖翻飞，乌丝飞扬，眉宇光华。
　　七七四十九天，这个人，我要杀了他。
　　我应该不会，下不了手吧？
　　胡思乱想之际，萧云落举剑负手而立，俊脸荡开笑意：“飞嫣，回来了？庄主怎么样？”
　　勉强一笑：“我爹没事。”
　　细细打量：“飞嫣脸色不好，不舒服？”
　　慌乱低头：“没，没有。”
　　“你，为何要穿白衣？”
　　“怎么？”萧云落低头扫视自己，“萧某穿白衣有何不妥？若飞嫣怕睹物思人，萧某以后不穿就是了。”
　　“什么睹物思人，你穿白衣的样子比他好看。我看你就够了，无须想他。”低头淡淡道。
　　呵，又是这句话！
　　“萧某原本常穿白衣。自从飞嫣来后，再没穿过。”
　　“以后你便常穿吧，无需顾忌。你穿白衣的样子，很好看。”
　　“那么，飞嫣愿看一辈子么？”
　　萧云落笑了，回身打开亭中桌上雕刻精美的狭长木盒。一把古朴精致的长剑静卧其中。
　　萧云落取出长剑，剑柄上刻有‘巫山’二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沧海巫山本是一对。如今就赠与飞嫣。”温柔婉约，轻声细语。
　　双手奉上长剑，柳飞嫣却不接。
　　本是一对？细细看着这长剑，泛着古朴的光泽。
　　可惜，你我不是这沧海巫山。你，将要死在我手上！
　　冷冷道：“我向来使刀，不会用剑。这巫山剑我用不着，赠与我，怕会辱没了好剑。”
　　“飞嫣不明白？赠剑与你，不是为了你会不会用剑。是为了，这沧海巫山，本是一对！”
　　抬眼对上那温柔的眸，心中一阵激荡。
　　云落，云落，罢了，罢了。
　　晚动手不如早动手，免得到时更加不忍！
　　伸手拔出巫山剑，剑光刺眼，剑气凛然。飞身舞剑，身边环绕一道道剑光刺眼。水袖一摆，剑身划出一道银白光华，直直刺向萧云落！
　　阳光底下，萧云落笑颜依旧，一动不动。
　　看着那笑，暖了心，心口一痛，真要杀了他？
　　眼见剑锋就要入肉，内力一收，剑锋一转，斜斜掠过萧云落胸口衣襟，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那道旧伤疤。
　　那道旧伤疤啊，要我怎么还下得了手？
　　柳飞嫣心有余悸，垂手而立。
　　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
　　这个人不是曾经千方百计想要杀的么？
　　为什么，看到那笑，心就软了？
　　萧云落神情自若，陇上衣襟：“好险，萧某差点就没命了。”
　　“为什么不躲，不出手？”
　　萧云落，难道你看不出，刚才我是要杀你么？
　　“我若出手，会伤了飞嫣的。”低头靠近，气息轻吐，“我也想看看，飞嫣是不是还想杀我？”
　　柳飞嫣身体轻轻一颤，双手托举巫山剑；“我说过，我向来使刀，不会用剑。刚才还差点要了你的命。这剑，剑气太重，我驾驭不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萧云落只好接过，重新放入木盒。
　　“你的伤都好了？”
　　萧云落点头。
　　“好，那我走了。”柳飞嫣抬步欲走，萧云落伸手牵住。
　　“飞嫣，你在躲我？是不是此次去青云山庄发生了什么事？”
　　柳飞嫣慌乱摇头，想要挣开那只手，却觉那手越握越紧。
　　双手搭上消瘦的肩，剑眉紧皱：“飞嫣，飞嫣，告诉我，怎么了？是不是回到青云山庄，见到了杨玉峰，他是对你说了什么了？”
　　不，萧云落，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是回来杀你的，你这样，叫我怎么下得了手？
　　慌乱摇头，就是不愿意迎上那双眼。
　　“飞嫣，告诉我，告诉我。”耳边轻声呢喃。
　　抬头，关切的眼，微笑的脸。
　　萧云落，你唇角勾起的一抹笑，是我心中坚硬的死穴。
　　勉强微笑：“没有，没有。柳飞嫣，是萧云落的妻，和别人毫无瓜葛。”
　　你，是我的妻？呵，此时心中的喜，岂是能用言语表明的？
　　笑颜尽放，搭在肩上的手一紧，将柳飞嫣拥入怀中。
　　脸，埋在青丝间，深深呼吸那缕桃花幽香。
　　唇，轻吻上如墨黑发。
　　飞嫣，我的飞嫣。你说，你是我的妻！
　　飞嫣，你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刺我。
　　靠在温暖的怀，心中一阵悸动。
　　曾经那个同样温暖的怀，伤的我有多深！
　　萧云落，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萧云落，从没想过，我会让你这样拥着我。
　　萧云落，可我，还是要杀你的啊。
　　眼中有泪水溢出。
　　紧咬下唇，不让泪水落下，泪水却如断线珍珠，滑过脸颊，不停落下。
　　抽泣声渐渐，身体轻轻发颤。
　　那是痛苦的泪啊！
　　感到怀中人的颤动抽泣，唇，靠在耳边，轻声软语，深情款款：“飞嫣，从此，萧某不会让你落泪。萧云落爱柳飞嫣，至死不渝！”
　　泪，更加不可遏止的狠狠落下。
　　手，慢慢抬起，环住萧云落的背，紧紧拥住这温暖。
　　至死不渝，至死不渝！
　　萧云落，现在，你真当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再晚，晚不过四十九天之后。
　　你爱我，真当至死不渝了！
　　“飞嫣，你可愿与我厮守到老，携手白头？”
　　厮守到老，携手白头？萧云落，我愿，但不能呵。
　　轻轻推开他：“我知云落对我情深意重。只是，飞嫣还不能。做不到，就先不要说。已经说出的话，也不会变。”
　　轻轻拭去俏脸泪痕：“飞嫣此次归去，定是受了什么委屈。飞嫣不肯说，我就不逼你说。”
　　忽然狡黠起来：“飞嫣刚说，做不到，就先不要说。已经说出的话，也不会变。飞嫣之前说过什么呢，让我想一想。”
　　“飞嫣说过，不再恨我。飞嫣也说过，看我就够了。飞嫣还说过，你，是萧云落的妻。”
　　“还有呢？”
　　萧云落思索片刻，笑道：“没有了，但是，这样就够了。”
　　萧云落，你难道没有听出。柳飞嫣自始自终没有向你承诺过什么吗？
　　我不恨你，但没说不杀你。
　　我看你就够了，但没说要看你一辈子。
　　我是你的妻，但，我没有接受天生一对的沧海巫山剑。
　　萧云落拂去柳飞嫣乌丝间，衣襟上的桃花瓣，牵过她的手，道：“从飞嫣来到连舟城，萧某就一直想着有这样一天。与飞嫣并肩看桃花漫山，旭日东升，夕阳西下。”
　　柳眉凝滞，怔怔望地：“若有一天，要你拿自己的命，或是整个连舟城，来换我一命。你当如何？”
　　萧云落一愣，转过头来：“飞嫣何出此言？”
　　“你只要告诉我就好。不管是否会发生，我要知道答案。”
　　静默，萧云落轩眉一挑：“我的命是我的，任由我处置。但连舟城上上下下几万条人命，却不是我有资格处置的。所以，我不能用连舟城来换飞嫣的命。但是，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命来换飞嫣的命。或者，保住连舟城，萧云落当与飞嫣同生共死！”
　　你可以用你的命，来换我的，我却不能。
　　你可以与我同生共死，我却不能。
　　上天，果真嫌我这18年来过的太舒爽了。
　　要我，痛不欲生啊。
　　浅笑，握住萧云落的手：“明日，我们一起到最高的山顶，看那日出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