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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 ...

  •   今晚的月牙儿格外亮,今晚的北风尤其冽。

      叶安清趴在床头仰着头,隔着已经破了洞的窗棂看着外面的月牙儿发呆。

      叶安清从小尤其怕疼,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牙关打颤,哪怕是轻轻挪动一下,都疼得她直冒冷汗......

      一阵冷风吹来,叶安清瑟瑟地打个寒颤,深呼一口气,缓缓伸出手,从身后将破絮败料的被褥往腰上遮紧些,“啊——”伤口被揪扯到,太疼了......

      她已经在这破败的冷宫里住了五日了。

      那夜,德公公在宫门前宣完圣旨,她就从高高在上的皇后变成了冷宫里无人问津的废妃。

      她甚至来不及回景安宫处理下伤口、换身衣裳,便直接被架着扔进了冷宫。

      叶安清在这几天里,吃了两顿饭,听了五天隔壁太妃的京剧“窦娥冤”,并打死了八只耗子,伤口愈合了又裂开,来来回回折腾得她苦不堪言......

      饿狠了的时候,叶安清也想把耗子烤着吃了,虽然她未入宫前见着耗子都能一步跳到三丈开外,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得活下去。

      祖母生前告诫她:他们叶家出门在外必得有武将风骨,绝不可贪生怕死!

      可是她颤颤悠悠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火折子,于是她在“吃生耗子”和“活活饿死”之间,选了后者。
      她想:饿死不算怕死!

      “吱呀——”,院里破败的大门被人打开。
      锃亮的宫灯霎时照亮破壁残垣的房间。

      “恩~什么味道?”德贵妃目光落到桌上的馊馒头,嫌弃地用帕子捂住口鼻,斜睨了一眼叶安清,神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姐姐怎么说来着,物极必反,你看,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叶安清低眉不语,狗屁道理!
      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解难,竟都要遭报应了?

      玲珑声音尖锐:“大胆废妃,见了贵妃还不行礼?”说着上前趾高气扬地扯了一把叶安清。

      叶安清痛的闷哼一声,咬紧牙根,生生将痛呼憋了回去。

      缓缓撑起上身,从床上一步一步挪下来,挺直腰背,轻轻下腰,叶安清咬着牙根道:“贵妃娘娘金安。”

      “哎~”德贵妃轻笑一声,绕到叶安清身侧,轻轻拍拍后背,“妹妹太客气了。”
      忽觉手上黏腻,收回一看,竟然满手血污,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炸了毛:“脏死了脏死了。”

      玲珑立马上前给贵妃娘娘清理。

      德贵妃蹙着眉头,嫌弃道:“真是晦气!”

      “我也没求着贵妃娘娘来此寻晦气。”叶安清一手撑在床侧,轻轻坐回,牵动后背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德贵妃反而掩面轻笑起来:“嗬!妹妹在后宫耀武扬威了三年,如今落到这番境地,姐姐怎能不过来捧捧场?”

      叶安清无语,那也叫耀武扬威?
      她大概是没见识过自己与二哥在宫外是如何的逍遥快活!没见识!
      “如今看过了,便请回吧!”

      德贵妃讥笑道:“听说妹妹攀了城墙偷偷出宫,姐姐就很纳闷了,这皇宫的守卫竟如此薄弱,让妹妹就这么轻易溜出去了?姐姐还听说妹妹路上特别不幸,偏偏碰上了刺客?”

      叶安清一时愣怔,“是你?”

      “呸!本宫还不屑亲自动手!”德贵妃步履畅快地走向门口,又顿住脚步,轻哼一声嘲讽道:“妹妹一直自诩聪慧,原来至今还未想通其中厉害!”

      院中传来关门声音,光亮被挡在外面,房间重回一片死寂。

      叶安清撑在床侧一动不动,她以为是她够聪明够小心才顺利出宫的,刺客也必然是孙丞相派来的,但看德贵妃的神情,此中难道另有蹊跷?

      “嘭!”
      外面像是掉下了什么重物!

      叶安清抬头望向窗外,依稀看见是寸忠的身形,一瘸一拐地迎面走来。

      “娘娘,是奴才来看您了。”寸忠看见娘娘直接扑在地上,跪着行了个大礼。

      叶安清扬扬下巴示意起身,只觉得寸忠本就瘦削的身板又缩了一圈,心口不由得酸涩,她可算把景安宫的人害苦了。

      眨眨眼睛将泛出的泪花收回,叶安清涩声道:“快起来,如今我不是娘娘了,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寸忠起身就着月光往桌上一看,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怎么这么过分,这是人吃的东西么?”

      叶安清瞪大眼睛:“.......”
      这就是你主子已经吃过两顿的东西!

      寸忠犹未反应过来,恶狠狠地道:“没良心的狗东西,早晚被饿狼扒心撕肝。”

      叶安清咧咧嘴角,够狠!
      她们景安宫的人干架不行,打嘴炮一个顶一个的厉害。

      “什么味道?”寸忠狗一般四处嗅了嗅,转到祝芊芊身后,惊呼道:“娘娘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哎~哎~你轻点,后背被砍了一刀呢!”叶安清长舒一口气,压下疼痛。

      寸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娘娘忍一忍,明天奴才想办法找瓶药让春信送来。”

      想了想,伸进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得捏着四角一一展开,露出两块已经被压扁了的桂花糕。

      “娘娘尝尝,是奴才特意给您留的。”

      叶安清接过帕子拿起过桂花糕,轻咬一口,已经有些发硬了,但是已经饿了两天的她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糕点了,囫囵着一口塞下,结果被呛得直咳嗽,背后疼的她浑身发颤。

      寸忠心疼的眼泪不停往下滚:“娘娘,你从前问奴才为什么起名叫‘寸忠’,奴才那时没说实话。奴才小的时候就见过娘娘,那时候奴才老家闹饥荒,奴才一个人奔上京城想讨个生计,结果根本找不到活计,最后饿得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是娘娘路过,给了奴才整整一包桂花糕,奴才这才活了下来。”

      寸忠就着衣袖擦擦眼泪,“自从知道娘娘和皇上定了亲,奴才便留意着,使了所有的家当换到景安宫当差,奴才想忠心耿耿得侍奉娘娘一辈子,对于娘娘的救命大恩,奴才这点忠心便只得叫‘寸忠’。”

      叶安清看着寸忠泛红的眼眸,心口酸涩重新蔓延,尽管她不记得她和寸忠之间还有这般渊源。

      外祖父是个商人,常道:“与人为善,乐善好施,方能保基业不倒。”
      所以小=时候她出去玩耍时若是遇见可怜的流浪儿,都会将手头上的东西送给他们。

      “春信呢?还有玉宜,玉宜被梁统领带走了,救回来了吗?”叶安清捏着被角小心翼翼得问,生怕大点声就会听到不好的消息。

      寸忠抬头望着天上的月牙儿,颤声道:“玉宜......去了。”又转过头定定得看着娘娘,“春信跟我在一起,被罚到净房洗恭桶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二人一时无话,寸忠抬头瞅了主子几眼,似是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叶安清余光扫着寸忠,知他想说什么,“说吧,我爹娘......”

      寸忠又直直地跪了下去,攥着拳头道:“叶大人他们流放途中遭遇土匪,都去了。”

      叶安清咬着唇,压低声音,颤抖着问:“都...都...”

      寸忠无力地点点头,月光下仍能看清他眼窝里灌满了泪花:“娘娘,您千万别泄了气,奴才在这宫里呆的久,什么事情都见过,奴才相信娘娘肯定会东山再起。”

      叶安清摇摇头,东山再起有什么用,爹娘不会回来了,两位哥哥还这么年轻,还有她的小侄子!

      她根本不信什么土匪,定是狗皇帝明面上昭示恩德,暗地里却斩草除根!

      寸忠看看窗外的月光:“娘娘时辰不早了,奴才先回去,明日再来看娘娘。”

      叶安清点点头,片刻以后,只听墙外“噗通”一声......

      叶安清摇摇头,这小身板一来二回的莫散了架。
      刚要趴下,竟听到外面叫嚷起来。

      叶安清蹒跚着步子挪到墙角,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拳打脚踢之声,犹掺着几个太监的骂骂咧咧:“我倒是是谁?原是你这个蹩脚的狗奴才,被打了五十板子还不消停,既然你对你家主子这么衷心,我便送你上路,让你的阴魂天天在这守着你家主子.......”

      寸忠一直咬着唇捂着脑袋蜷在地上,始终不肯吭一声。

      叶安清捏着被子的手哆嗦个不停,咬着的嘴唇泛出阵阵腥味,寸忠竟然是拖着这样的身子来看她......

      她不敢出口,只怕一旦出口更让人下死手!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叶安清隐隐听到重物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很好!

      你们这些王八蛋,成功激起了本姑娘的斗志!

      本姑娘就要东山再起!
      为叶家报仇,为景安宫里的人能安身立命!

      叶安清顾不上背后的伤口,快步跑进屋里,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又拿起馒头,掰了一块正要往嘴里填,陡然听见角落里一只耗子“吱吱”地叫。叶安清想,万一以后能搞到火折子......

      于是将手上的馒头扔了一块过去。
      耗子也不怕人,上前闻了闻,扭头.......乌溜溜爬走了。

      叶安清:“.......”
      她现在真是活得...不如一只耗子了!

      含着眼泪将硬邦邦的馒头塞下肚,叶安清又趴回床上,一番折腾,背后伤口已经全部崩裂开来,痛得她嘶嘶拉拉地哼哼。

      没过多久,胃里突然一阵绞痛,叶安清揉揉肚皮,哎,她这娇弱的肠胃,几时受过这种罪?

      “啊——”肚子又一阵翻江倒海的痛意,叶安清捂着肚子痛到打滚!

      不是吃坏肚子,是中毒!
      叶安清后知后觉。

      居然在连耗子都不稀罕的馒头里下毒?

      奥~也有可能耗子在这阴森森的冷宫里见得多了,闻出毒味儿了。

      前后痛意轮番夹击,叶安清渐渐痛到神志模糊......

      无边黑夜被东升的旭日驱逐,清晨的阳光洒在叶安清的脸上,温柔且暖。
      叶安清卧在冰冷冷的地面上,脸色泛着死青。

      下毒的人真是黑心货,直接让她一命呜呼也就罢了,偏选了要把她的五脏六腑搅成肉酱的穿肠毒药!
      搅了她整整一夜。

      叶安清整开眼睛,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珍藏了五年的耳坠。

      五年了,珍珠光泽依旧,在阳光下泛着盈盈的粉,不禁又让她想起当年大婚时。

      当年她从太和殿前的台阶上,看着站在上方的年轻帝王一身华服,器宇轩昂,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

      她认得他。

      当年她女扮男装偷偷跑去庙会玩耍,在树下等着说好要陪她去闯英雄榜却迟迟未到的二哥,旁边同样站着一位在等人的英俊公子,身材清瘦挺拔,眉眼英气,就是情绪低沉了些,最后似是终于不耐,转头看着她道:“兄台也是在等人么?”

      叶安清:“......”
      眼瞎么?不等人在这干杵着当庙里的看门神么?

      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叶安清,“这对耳坠便赠予兄台,祝兄台得偿所愿。”说罢转身走了。

      当日借着庙会幽会的公子小姐不在少数,他肯定以为叶安清也在等心上人了。
      叶安清打开锦盒,一对小巧圆润的珍珠耳坠静静的躺在里面,是个值钱玩意儿!

      一直到大婚当日,叶安清才知道:
      原来这位公子竟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上!

      叶安清想:这感情好啊,熟人好说话!

      可是新婚当夜,她独守空房,成了六宫笑柄。
      可是成婚三年,她依然处子,却当了后娘。

      叶安清长舒一口气,狠着心、用尽全身力气,将耳坠直接穿进耳朵,鲜红的血丝顺着坠子瞬间染红了粹白的珍珠......

      叶安清没有耳洞。

      小时候她怕疼,死活不肯打。
      后来知道耳坠的主子是皇上,她便存了小心思,期望有一天皇上能亲自为她戴上。

      她满心期待地想象:
      到时,她会挑起皇上的下巴告诉他:本姑娘早就看上你了!
      若是皇上心情好,她还会撒撒娇,跟他说:本姑娘貌美如花,能被本姑娘看上是你的福气!

      每次一想到这个场面,她心里就美滋滋得。

      可是后来,皇上宁愿守着另一个相貌极似宫卿卿的替身女子,也不愿理她。
      她始终都是一颗棋子,先是定了亲让叶家上下替他谋权,后来成了婚又被利用着牵制叶家。

      如今,她便自己戴上!

      祝芊芊抬头望了眼朝气蓬勃的艳阳,涩声道:
      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兄嫂!对不起玉宜、寸忠、春信,还有......

      她好像......不能东山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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