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26回 生死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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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众人来到内堂，傅士仁一见陆玉，十分客气：“陆军师神机妙算，当真令人佩服。”
“傅将军今日立此大功，将来必定是我江东栋梁之才。”陆玉也假意客套两句，对傅士仁身后的陆峡微微一笑，以示安慰，又道，“适才不知傅将军底细，多有得罪，还望将军勿怪。”
“岂敢岂敢，傅士仁败军之将，惭愧之极，惭愧之极呀。”傅士仁满脸堆笑，忽又话锋一转，“如今江陵暴动，叛军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万之众，不知道陆军师有何良策？”
这便说到正题了，陆玉到现在还是觉得陆军师这个称呼怪怪的，听着很不习惯，他是个淡泊一切的人，没来由地卷进这许多事，其实也烦着呢。
陆玉当下正色道：“这些叛军，装备不齐，组织无序，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关羽败局已定，说不定此刻已经伏诛，他们就如同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多久？我东吴必胜！傅将军能弃暗投明，真乃明智之举。”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只不过……”傅士仁仍有疑虑，“不过东吴大军远在数十里之外，不知道陆军师和朱将军手下还有多少兵力，能控制江陵目前的形势吗？”
陆玉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这府内只有精兵五万，自保无虞，但要掌控这偌大江陵可就难了。”
朱平一愣，心想如今他们手上能用的人马怕是连一万都不到，就算把伤兵和傅士仁的人马加起来，也决计到不了五万。看来陆玉对傅士仁还是没有完全信任。
“不过将军不必担心。”陆玉微微一笑，接着道，“刚刚接到密报，我二哥陆逊正带领十万大军回师救援，我想，我们只需再坚守一个时辰，援军必到。到时这些叛军还不都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听军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如果陆军师和朱将军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傅士仁似乎对陆玉的鬼话深信不疑，态度愈发恭敬。朱平心道，若是你知道我们的兵力其实连你的一半都不到，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对了傅将军，你手下的士兵大多是荆州人氏吧？”陆玉问道。
傅士仁点头称是，不知他有何指教。
陆玉眼珠一转，道：“找几个聪明懂事的，伪装成从前线败退回来的战神军，用荆州方言散布消息，就说关羽已经战败，被东吴活捉了。”
“军师妙计攻心，我理会得。”傅士仁当即安排去了。
过了片刻，他折回大堂，说一切布置妥当。就在此时，又有探兵来报：“不好了！不好了！叛军好像发现了这里是江陵吴军的总据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人数约有七八万之多！”
这一次，就连陆玉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道：“傅将军可引你部两万人马去守北门，其余三面由我和朱将军负责。”
傅士仁正欲领命，那朱平骇道：“这怎么行？我们……”
“朱将军不必多虑。”陆玉打断他，斩钉截铁道，“傅将军久经沙场，堪当此任，再说了，若真有什么困难，差人来报，我们再去救援不迟。”
朱平暗忖有困难的是我们才对吧？只是看陆玉如此坚定，他也只能闭嘴。
“请各位放心，我必定坚守大门，不辱使命。”傅士仁领命而去。
朱平这才问道：“军师你什么意思？我们这点人如何守得住三面大门？”
“怎么？你还真拿我当军师了？”陆玉嗔道。
“不是……三公子，我不太明白。”朱平挠头道。
“想要守住这偌大将军府，先要让傅士仁坚定信心，帮着我们，这是重中之重。”陆玉对一旁陆峡道，“峡哥，刚刚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总之谢谢你了，你还好吧？”
陆峡点头道：“一点擦伤而已，公子何必跟我客气。”
“因为我还有事要麻烦你呀。”陆玉恬然笑道，“你去暗中盯着傅士仁，我想他不至于主动反水，但他手下的那帮人就不好说了，如果有人包藏异心，劝傅士仁倒戈，你便直接动手，杀了那人，若是傅士仁问起，便说你是我派的监军。”
“明白。”陆峡刚答应下来，又有些犹豫，“只是，二公子命我无论如何都要护你周全，我若不在你身边……”
“峡哥不必多虑，只有看好傅士仁，我才能安全。”陆玉又嘱咐他道，“还有一点你要注意，傅士仁杀不得，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还是要尽量争取他站在我们这边。”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陆峡想了想，道，“这样吧，我知道公子骑术不错，这甘将军的宝马便留给你，万一有危险，你骑着它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玉本想推辞，不料陆峡异常坚定，直到把无病交与陆玉，这才转身去了。
朱平原本还能指望陆峡这个高手，如今竟连他也调走，不禁大感疑惑，难道这陆玉真有通天之能，丝毫不把这些个叛军放在眼里吗？
陆玉看出了他的困惑，坦然道：“朱将军，我这么安排是无奈之举，但也是仔细盘算过的。这上将军府虽然四面都有大门，但各自环境不同，西门外是街道小巷，房屋遍布，不利于大军展开，可以命陆纯带一千人马扼守要地，以弓箭手为主。而东门距内河不远，门外是向下的坡道，让陆属带一千步兵去守，准备些石头、水缸、酒罐之类的，只要扔出去一滚，就是一个大雪球，敌人很难上来。”
“这样就能守住了吗？”朱平仍不放心。
“如我所料不错，东西两面应该只是佯攻，敌人最主要的突破口必然还是南门和北门。”陆玉分析道，“北门交给傅士仁了，我们就带剩下的全部兵力去守南门，至于别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朱平思来想去，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眼下危机重重，他所能倚仗的，就只有陆玉的智谋了。
【2】
马忠和那关羽激战四十余合，已经有些气力不接，但看关羽步伐稳健，吐纳均匀，当真是深不可测！马忠暗叫侥幸，若非关羽有伤在身，之前又被四大高手消耗了一番，自己怕是早就败下阵来。
他正欲拼死一搏，忽听得有人拍手笑道：“好一双擂鼓瓮金锤！能单挑战神这么久，辛苦你了。”
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吕蒙。
二人暂且罢手，关羽横刀冷笑道：“吕蒙，关某纵横一生，看得起的人不多，放眼整个东吴，周瑜算一个，你算一个，那甘宁只能算半个。你是东吴有名的猛将，又是三军统帅，我且问你，你敢单枪匹马与我一战吗？”
吕蒙平静地摇头：“不敢。”
“哦？”如此坦率的回答倒让关羽有些意外。
吕子明手提银枪，在马上向关羽抱拳，道：“关将军一柄青龙刀出神入化，天下无对，吕蒙早年听得将军事迹，已然心向往之，十年前武陵一役，更是亲自领教，毕生难忘。”
关羽见他如此客气，不禁皱眉道：“吕蒙你莫不是来劝降的？”
“不，我是来杀你的。”吕蒙不卑不亢，淡然自若，“适才陆伯言不让我来，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敬重阁下，我要亲手为你我之间的恩怨，做个了断。”
关羽一声冷笑，看着马忠和吕蒙：“就凭你们两个？”
“关将军，你可知道，这一天，我和伯言足足等了十年……”吕蒙一声长叹，向关羽道，“你且回头看看。”
关羽向身后望去，却见尘土飞扬，韩、凌、全、丁四将疾驰而来，片刻间，已将他围住。
“今日我东吴最强战力，共同迎战将军一人，作为对当世战神的最高敬意。”吕蒙高声喝道，“全体下马！”
连他自己在内，五人一齐下马，各执兵刃，缓缓向前。关云长横刀向天，傲然无惧，杀气比满天的风雪更为凛冽！
“得罪了！”吕蒙一个瞬身，率先发难！众人紧随其后，一拥而上。
饶是关云长身经百战，天下第一，面对东吴六大高手夹击，也是疲于应付，讨不到半点便宜。那马忠却是如鱼得水一般，担当主攻，全力施展，一锤快似一锤，其余五人站成五星阵势，进退有序，变化无穷。斗了半个时辰，关公心知不妙，忽然运起神威，劈出一道飞斩！韩当、全琮急忙向两边闪开，关羽看准时机，一个瞬步，踏出阵角，在平地上拖刀疾走。
众人哪里肯放，凌统、丁奉瞬身跟上，却听得吕蒙疾呼：“小心！”就在此时，关羽一个垫步，高高跃起，空中转身，那青龙刀抡了一个周天大圆，向丁奉斩来！
这乃是关羽的绝技之一——拖刀斩！那丁奉也非泛泛之辈，早有准备，挥枪格挡，不料关公力大，银枪被一刀斩断！好在丁奉身法了得，千钧一发之际，侧身移步，惊险避开。
关羽岂能罢休，见他没了兵刃，立足未稳，于是欺上前来，一招“横扫千军”，要把他拦腰斩断！那凌统眼疾手快，使双剑一挑，荡开了关羽的斩击！关羽还想再攻，却见吕蒙腾空而起，力劈华山，只得横刀来架，“当”的一声，两人各自退开。
关羽调整喘息，道：“吕蒙，你受伤了？”
“你怎知道？”吕蒙将自己的银枪扔给丁奉，缓缓拔出冷月刀。
关羽沉声道：“你内力外刚中瘠，似强实弱，我若连这都察觉不出，那战神之名真就白叫了。”
“不是受伤，只是生病罢了。”吕蒙说得轻巧，好似并不在意，“关将军不必客气，只怕你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
关羽恍然道：“早就听说你吕蒙病重，我还以为其中有诈，原来竟是真的。”
吕蒙正欲答话，那马忠却忽然叫道：“别跟他废话，等他内力回复，那便糟了！”
众人一愣，全琮问道：“什么意思？”
马忠指着关羽四周的绿气道：“他在用沧溟啊！”
见众人还是一脸茫然，马忠解释道：“沧溟是顶尖高手和少数有资质的人才能觉醒的能力，一旦使用，杀气会大大增强，大多会出现颜色。我也是听师父所说，不同颜色的沧溟代表着不同的能力，比如绿色，拥有极高的内力回复，内力越是见底，回复越快，仿佛永远不会枯竭，这就是关羽敢一刀就用尽几乎全部内力，斩杀颜良、文丑的原因……”
居然还有这种事？众将征战沙场多年，却都是第一次听说。韩当、凌统对望一眼，心道：难怪刚刚四人围攻许久都败下阵来，原来反倒是我们被消耗了。
“因为沧溟需要持续释放杀气，所以一般来说，会有特殊的触发条件和时间限制，就比如甘宁用的，应该是大幅强化身体机能，使体力、耐力、速度全面爆发的无色沧溟，需要通过大量饮酒来触发，也只能维持在醉酒的这段时间，而且我师父说，无色沧溟会以燃烧使用者的生命作为代价，使用它的人注定难以长寿，一旦消耗过度，便会猝死。而关羽所用的绿溟，触发条件很简单，只要内力有大量消耗即可。无限回复，就意味着无限内力，无限杀气，所以绿溟是唯一一种不存在时间限制的沧溟，论持久战，它是最强的！”马忠接着道。
关羽冷冷一笑：“算你有些见识！”
“他奶奶的！”韩当气不打一处来，“内力无限，这么说他不是彻底无敌了？”
“那也未必。”马忠答道，“绿溟只能回复内力，却无法恢复体力，无法治疗身体的损伤。其实关羽现在伤势很重，自身的力气也弱了很多，全靠一股内力硬撑着，再打下去，他必败无疑！”
凌统忍不住问道：“马忠，你会用沧溟吗？”
“惭愧！”马忠摇了摇头。
“那就别废话了，动手！”吕蒙一声令下，众人蜂拥而上，战斗再次焦灼。
北坡之上，陆逊调度自如，已经打退了蜀军的数次突围。他紧咬下唇，远远看着众将与关羽厮杀，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高举令旗，发出全军冲锋的命令，吴军将士奋勇向前，杀声震天。可转头看时，那厮人却已不见了……
【3】
陆玉和朱平来到南门高处，二人愕然发现，攻打这边的叛军将领，依然是老对手蔡用。这蔡用早就领教了陆玉的手段，所以这次毫不废话，一上来就发起了猛攻，只见叛军调来一排攻城木，直接对着将军府的墙壁轰上了。
“这是要摧毁弓兵的掩体，看来他已经不顾忌这是关羽府邸，准备放手一搏了。”陆玉心知不妙。
“怎么办？”朱平更是没了主意。
“也不知他对阵法有没有研究。”陆玉拿出两支令旗，双手一扬，“列阵！”
墙体轰然倒塌，但见吴军数千人院中排列，阵法森严。蔡用哈哈大笑：“雕虫小技，今日就让你见识我‘小曹操’的厉害！”说罢大手一挥，集中兵力从中路杀来。
叛军人多势众，很快杀了一个口子，却见陆玉挥动令旗，吴军两翼分散，主动将中轴让出，冲在前面的叛军心花怒放，径直闯入第二道门。
那里原是一座花园，园内树木却早让吴军砍了，横七竖八堆在路上，叛军哪顾得了这些，一心向前，却不料地上挖了许多陷坑，被树木遮蔽，再被大雪覆盖，哪里看得出来？一时纷纷中招，惨叫连连。
陆玉见放进来的人差不多了，便下令中路封闭，来个关门打狗，叛军顿时醒悟，原来有不止一道防线，士气大受打击，吴军趁势出击，居然占据上风。
“不愧是征北军，对阵势的开合变化如此熟悉，令行禁止，看来你大哥平日里没少训练。”陆玉还是第一次实战演练阵法，这可比沙盘上玩模拟局有意思多了。他以前和陆逊斗阵，十局里能赢三局左右，虽然有耍赖和对面放水的成分，但水平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蔡用兵力有绝对优势，更自恃熟读兵书，懂得些阵法，于是接连猛攻，可无论他如何攻阵，都被高台上那人一一化解，还顺势反攻了一回，搞得他狼狈不堪，恼羞成怒。
叛军又一次发起冲锋，兵力的优势逐渐显现，陆玉正指挥吴军迂回周旋，忽然，听得朱平大喊：“小心！”陆玉一愣，却见朱平飞身向他扑来，耳边“嗤”的一声，一支箭贴着后脑飞过，射断了陆玉的发束。
二人一起摔在地上，朱平喘道：“你没事吧？蔡用真卑鄙，居然想暗算……”说着低头一看，却不由得呆了，只见那陆玉一头蓬松秀发垂了下来，眉如新月，目似秋水，如同画里的人，美得有些不真实。
朱平本就觉得他十分俊俏，现在仔细一看，更是惊为天人，他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是仙女吗？”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说什么傻话，人家明明是男人……可是，这怎么看都是一个国色天香的佳人啊！
“谢谢你……救了我。”陆玉脸上一抹绯红，任何人见了都会心动，连声音也格外好听，“你压着我了。”
“哦，哦。”朱平连忙起身，想说句对不起，却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他不自觉地把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
陆玉也不解释什么，只是冷冷朝那蔡用看了一眼，便接着指挥战斗。
朱平却故意来到他身后，趁他专心指挥时，凑上前嗅了嗅，果真是他身上的香味！
这就有意思了，难道堂堂姑苏陆家的三公子竟会是女儿身？朱平又绕到侧面，也不敢正眼看，只能借机偷瞄，发现陆玉确实没有喉结，他又不自觉地往胸部瞄去……
我在想什么？现在这种时候，我到底在干什么？朱平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可他又忍不住去想，如果陆玉真是女子，那老天对她未免也太好了，既有运筹帷幄之才，又有倾国倾城之貌，就算是貂蝉、甄姬这等绝世美人都会嫉妒得发狂吧？
他看着陆玉在风雪中亭亭玉立，指挥若定的倩影，忽然间觉得，被叛军围困在这小小的高台之上，竟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报！北门战事吃紧，傅士仁将军请求支援！”
“报！东门失守，叛军已攻入府内！陆属将军带着几百人退入内堂死守。有数千叛军正绕过内堂向我南门扑来！”
坏消息接踵而至。陆玉回头一看，果然有大批叛军从府内涌出，他默默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已是无力回天。
朱平拔出宝剑，他下定决心，要拼死守护此刻与他同在高台之上的那人。
南门吴军遭到两面夹击，阵型支离破碎，叛军趁势攻上高台，朱平带着一众家将奋勇抵抗，组成最后的防线。却听得蔡用大喊：“台上的人都给我抓活的！”说罢大笑，显然胜券在握。
陆玉站在角落，已经打定主意，一旦高台失守，他便立刻跳下去自尽，决不能落到叛军手里。
形势危在旦夕，就在此时，忽听得铁蹄阵阵，东南方向杀声四起，涌出无数人马，吴军旗帜迎风飘扬。为首一将，身高六尺，环眼豹头，正是朱然！他率骑兵冲刺，径直来战蔡用，战不三合，蔡用虚晃一招，夺路而逃，朱然正欲追赶，却听得有人大喊：“大哥，快！快来救我们！”
朱然一怔，这才发现朱平被叛军困在高台之上。见他并无大碍，朱然放下心来，但也不禁有些奇怪，以朱平倔强、不肯服输的性格，这次竟然主动开口向他求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4】
东吴众将与关羽激战已至尾声，那韩当年老，体力不济，丁奉、全琮皆有负伤，吕蒙大病未愈，渐感头晕胸闷。而关羽，也已伤痕累累，盔歪甲斜，一点都不似当世战神的风采。
自古英雄出少年，众人疲乏之际，却见那马忠精神抖擞，一双金锤，上下翻飞，攻势依然凌厉。以至于关羽每挡一次，都被震得遍体生疼，若是直接打在身上，只怕性命难保！他不得不全神贯注，提防马忠，却不想凌统剑法飘逸，神出鬼没，总是冷不防地刺上一剑，关羽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也伤筋动骨，一袭青袍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这样下去，怕是血都要流干了。
黄沙漫卷将士死，草木零落美人枯。长恨英雄无归路，唯有玉鸾埋忠骨。
关云长仰天长叹，罢了，罢了！大限将至，一切都不重要了。此刻，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熟悉的面庞，那些同生共死、肝胆相照的场景，那些披星戴月、呕心沥血的日日夜夜，仿佛就在昨天，又慢慢消失不见。翼德、子龙、混球，兄长的大业，汉室的复兴，就拜托你们了……
许是这风太大了，吹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许是这雪太沉了，压得他脚步有些迈不动。渐渐地，世界一片漆黑，渐渐地，青龙刀从手中滑落……东吴众将从四面八方向他攻来。
就在这一瞬之间，忽听得老骥长嘶，马蹄奔腾，有人大喊：“都督小心！”接着那吕蒙闷哼一声，众人一片大乱。
是赤兔的声音！关羽顿时清醒，右手一探，绰起长刀，一记回旋，荡开四面的攻击。仔细看时，原来赤兔马一心护主，见关羽危急，便奋不顾身，疾驰而来，吕蒙防备不及，被撞飞出去，江东众将大惊！
“哪里来的畜生！”凌统一记断喝，飞起一脚踢在马腹之上，赤兔吃痛倒地，哀鸣不止。
关公大怒！平儿为了救我而死，现在竟连赤兔也……我怎能辜负他们，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要死得顶天立地，轰轰烈烈！
关羽调整吐息，真气再次凝聚，这一聚气，全身伤口一起发作，顿时血涌如注，痛不欲生！但他早已做好了觉悟，蓦地龙啸一声，直取吕蒙！
关羽知道，吕蒙的身体也已到达极限，不然凭他的杀气，根本就不可能被赤兔所伤。这是天赐良机！吕蒙是江东第一智将，三军之魂，足以看破诸葛天阵的男人！如果在这里，拼尽全力将其斩杀，那毫无疑问，是对东吴最沉重的打击，更是为自己传奇的一生，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时，吕蒙挨了赤兔马全力一撞，冷月脱手，两耳轰鸣，一口真气始终提不起来。眼见主帅有难，众将一齐强攻，刀枪剑锤，恍若天罗地网，向关羽扑来。
然而关羽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单臂擎刀，架住瓮金锤，却任由其他兵刃刺入砍出，一声不吭。丁奉一枪扎进关公右胸，双手却不禁有些发抖，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受了几处致命伤，却依然屹立不倒，只凭一腔热血，就连死神也奈何不得！
他想把枪抽回，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动弹！关羽杀气澎湃，内力全开，韩当、凌统、全琮也被一齐定住！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却依然让人惊骇不已，众人不禁心想，如果此刻，关羽要杀的人是他们，那该如何是好？
然而，关羽的选择却是：“瞬步！”
什么？在身体插满兵器的情况下，竟然使出了瞬步！这就意味着，他已舍弃了这副身体，舍弃了这条性命！鲜血飞溅，伴着杀气蒸腾，众人拿捏不住，兵器一齐脱手，唯有全琮死握不放，结果长剑竟在关羽身体里生生折断！
糟了！大都督危险！众人拼死来救，却哪里来得及？
绿溟不见了，关羽将所有杀气都凝聚在刀刃上，腾空而起，举火烧天！这一刻，天地仿佛无声，风雪幻作无形，万物都失去了颜色。似乎偌大乾坤，就只剩下这舍生忘死、不管不顾的一击！
无论是谁都必须承认，这一击确实精彩，令人震撼！
“战神关羽，真是名不虚传呢。”吕蒙心道。
在这最后一刻，他没有害怕，没有遗憾，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平静和坦然。一换一，没什么不好，关羽死了战神军必然大乱，而他身后，还有陆逊坐镇，这一战，打得如此惨烈，终究是胜了。从此荆州，便是东吴地界！两任大都督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今日终成现实，那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仲谋，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吕蒙心下释然，澄如明镜，“一个月前，我本已是个将死之人，老天让我在临死前，实现你的夙愿，真是太好了。”
就这样吧……
东吴众人的心如同铅石入海，直沉下去。关羽这一刀，拼上了毕生辉煌，斩断了岁月沧桑，世界化为黑白，结局早已注定。
还会有奇迹吗？
就在此时，一抹青色渗入那黑白世界，挡在吕蒙身前，承受了这绝命一击！又笔直地向后飞去，撞在吕蒙怀里。
那一瞬，关羽看清了那清秀而孤高的脸，一时难以置信，他纵横沙场数十年，却从未见过如此迅疾的身法！更想不通，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竟敢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用血肉之躯，为别人挡下致命一刀！
关羽来不及细想，他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明知身后众将攻来，却不闪不避。那马忠暴起一锤，拍在脑后，若非有头盔护着，怕是当场连脑浆都要打出来。关羽顿觉天旋地转，一阵轰鸣，一代战神，终于倒下！
“陆议！”吕蒙看着怀中那人，急得大吼。
那厮口鼻流血，双目无神：“真不甘心，我竟然……会跟关平……一样蠢。”说罢晕死过去。
吕蒙大骇，赶紧唤来坐骑，抱陆逊上马，喃喃道：“你别死，你不能死，我马上找人医你。”
此时，战神军见关公有难，如同疯了一般，蹈死不顾，冲破重围，向他们杀来。东吴众将各自拾起兵器，站成一排，道：“大都督快走！这里交给我们。”
吕蒙心急如焚，当即策马而去。很快，身后众人与战神军杀做一团。
风寒雪重，吕蒙抱着陆逊，只觉怀中那人身体愈发冰冷，他心想着，快一点，快一点才好！可马儿在这冰天雪地里，却是步履艰难，好不容易，就快到达北坡之上。忽然迎面一阵大风，犹如剔骨寒刀，使人目不能视，无法呼吸，那马儿忽地脚下一个打滑，连带背上二人一齐跌飞！
不好！吕蒙眼瞅不远处有一方平地，连忙双手轻托，用尽最后的内力，把那厮推了过去，自己却顺着雪坡一路滚落，一头磕在一块大石头上，当即晕了过去。雪漫山高，天地苍茫，万籁俱寂，唯有风声……
【5】
江陵叛乱终于平息，朱然等人正在清剿残党。陆家众将及傅士仁等，各自受了些轻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朱平护着陆玉走下高台，长舒了一口气，心道这次有惊无险，全靠陆玉运筹调度，真不知该怎么谢他才好。可就在此时，陆玉却忽然蹲了下来，抱紧双臂，浑身发抖。
“三……”朱平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怎么了？”
却见陆玉脸色惨白，六神无主，喃喃道：“不好……不好，肯定……出事了。”
朱平讶道：“出什么事了？”
“我哥，我哥……我也不知道。”陆玉茫然摇头，站起身子，跌跌撞撞朝前走去。
“你去哪儿？”朱平大惑不解，心想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如同中邪了一般？
陆玉并不回答，越走越快，蓦地看见甘宁的坐骑就拴在前头，忙过去抚着那马儿道：“无病无病，听我命令。”说罢翻身上马。
朱平见状大惊，喊道：“陆姑娘使不得！外面还很危险！”
陆玉哪里听他的，挥动缰绳，飞驰而去。
寒月深冬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大雁悲怆。
经历一番苦战，吴军终是胜了，只是代价或许过于惨痛了。抬眼看，尸横山高，血染江红，残破的关字旗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从此世上，再无战神军！
东吴众将或相视而笑，或喜极而泣，这一仗太不容易了，战神兵败，荆州易主，十年屈辱，终于不复！天下英雄，皆不敢小觑江东！
只是在这感怀、庆功的时刻，大家却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大都督呢？大都督何在？”“快！快派人去找！”吴军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又乱作一团。
凌统正领着人在雪地里搜寻，却见远处，一绝色佳人策马疾驰而来。凌统大惊，他一眼就认出了甘宁的坐骑，于是上前迎道：“在下东吴凌统，姑娘是何人，来此作甚？”
那姑娘冰肌玉骨，楚楚可怜，眼神惶惶，显得焦急不安，她看着凌统，颤声道：“将军，我哥，陆逊呢？”
凌统不知那厮竟有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妹妹，自然不敢怠慢，可想起适才陆逊挨了关羽绝命一刀，现在只怕凶多吉少，这让他如何开得了口？
正在犹豫，却听得北坡有人大喊：“找到了！大都督在这儿！”
凌统忙道：“姑娘快去，令兄应该也在那里。”
吕蒙晕厥了许久，恍惚间听得众人呼唤，又迷迷糊糊灌下一碗热汤，这才悠然转醒，看到韩当众将围在身边，神情关切。
又见一白衣女子，下跨无病，踏雪而来，那雪花轻盈，落在她身上，便成了天然的装饰，衬得她犹如仙子临凡，一颦一蹙，都不似人间的风景。
“大都督，我哥呢？”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
吕蒙却不知这仙子是谁？面容虽有些眼熟，但……他忽然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吃力地抬手指向山坡高处。众人未解其意，可她却立刻明白了，急忙纵马而去。
来到那片高地，赫然看见层层玉沙下，露着一方翠色衣角，她顿觉一阵眩晕，跌下马来。
“不……不……”她顾不得疼痛，慌乱地朝那里爬去，推开皑皑白雪，见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果真是他！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附耳贴在那人胸前，却听不到半点声音。他的身体竟是如此的冰冷，冷得就如同她的心。
“骗子！你不是说过……”缓缓飘落的是两行水晶，顺过那绝美的脸庞，凋零。
吕蒙带着东吴众人来到这雪地之上，他们却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一个绝美的女子，跪在冰天雪地之中，将陆逊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
“啊——啊啊——啊……”那哭声痛彻心扉，听得叫人绝望。恍如长河悲吟，又似杜鹃啼血，仿佛偌大天地之间，竟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她恨透了这天，恨透了世界，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上天要如此对她？或许，她从一出生，便是错的……她宁愿生作一只蝴蝶，在山花间起舞，在月光里凋谢，免去了二十三年的苦。
又是这纷纷扰扰漫天飞雪，又是这冷冷清清北风呜咽，这一切，一如十五年前——那个无比寒冷，而又温暖的冬天……
（本回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6回 生死有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