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19回 巧舌如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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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数日后，大批金银悄悄运抵江陵，这段期间，东吴众将根据糜芳的供述找到了江陵城中的暗仓，除了一些奇珍异宝之外，果然还有大批粮草！此外，糜芳还将荆州军的战士名册和兵种配备等一并托出，吕蒙、陆逊喜不自胜，局面已开始悄然逆转。
此刻，将军府中，吕陆二人正在商议这无数金银如何使用，吕蒙打算腾出一大部分拉拢当地权贵，谁知那陆逊却嗤之以鼻。
“师兄，论识人心，我不如你，但要说这知人性嘛，你就比我差得远了。”陆逊得意洋洋地摇着手指，笑得极其欠揍，“这帮荆州权贵，肯定跟关羽联系密切，又把信义这种无聊透顶的东西看得极重，不会轻易倒戈。我出身世族，对这种名门大户再了解不过了，想要用钱收买他们，绝对是痴心妄想。不如这样，这件事你让我来处理，你只管看戏就好了。”
吕蒙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于是一点头，由他去了。
陆逊密令军士把金银、粮草等物资悉数藏于军营，不为外人所知，此后一连数日，饮酒作乐，毫无动静，只是命人张贴告示，言明此番出兵只为讨贼，绝不侵扰州民，江陵等三郡百姓生活皆可一切照旧。
然而事实上这是绝不可能的。敌军闪电夺城，把自家的子弟兵拒之门外，两军遥相对峙，战争一触即发，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不会装聋作哑，只当没事。于是店铺纷纷停业，百姓闭门不出，渐渐地，整个江陵陷入了无声的骚动。
原来，关羽此前将百姓秋收之粮收购入库，每户人家仅留一月余粮，本该在月底发放新粮，可如今，时运不济，荆州易主，于是家家户户弹尽粮绝，只剩豪门大户尚有囤积。
于是这几日，城中大乱，鸡鸭、牛羊等牲口丢得极多，开始只是偷盗，后来渐渐开始明抢，吴军还抓了好些个不怕死来偷马的。偏偏这时候，郡衙的那帮人早被东吴大军吓得作鸟兽散，没一个管事的，一时间，江陵鸡飞狗跳，百姓争闹不休，乱作一团。
韩当、蒋钦等一干将领都有些发慌，唯恐激起民变，那朱治沉不住气来找吕蒙，吕蒙报之以极其泰然的微笑，放言一切尽在掌握，送别朱治，心里却七上八下，也没个谱，不知那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到了第五日，陆逊突然贴出告示，自封江陵新太守，各家有何冤屈不平之事，皆可诉诸郡衙，明日一并审理。告示一出，百姓奔走相告，衙门口门庭若市，当天就收到大小案子427起。
次日清早，陆逊带着一众亲兵来到郡衙，先对众人笑道：“兵法贵乎神速，陆某断案亦是这般，有不服判者，大可喊冤，本郡会加以详查，若真是错判，定当还你公道，但若是无病呻吟，妄图颠倒是非——十倍罚之！”
说罢升堂问案，小至偷鸡摸狗，大到杀人越货，只寥寥几句话间便有裁决，有人喊冤，便再问几句，重新定夺。那些个不学无术、偷奸耍滑之辈，见陆逊年纪轻轻，哪放在眼里，想凭一身演技欺诈于他，骗些好处，却不料撞见了戏祖宗，一眼便被识破。
那张铁匠欠了李掌柜20两银子，陆逊判还，铁匠喊冤，不意被那厮连连反问，露出破绽，结果连铺子都赔了进去。更有程小二调戏隔壁寡妇，欲行不轨，被赏二十大板，依然百般抵赖，不想终被抓到证据，直接两百板子，几乎打作肉泥！而那厮遥坐公堂之上，气定神闲，笑容可掬，听手下报说那程小二挨了六十大板已然断气，却若无其事，只让继续。围观百姓无不凛然，心道：果然是十倍罚之，这东吴的新太守真个是说一不二。
没几个来回，堂下众人已领教了这厮的厉害，当真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于是再也不敢无故喊冤，更不敢撒泼耍赖，甚至有人一上来就连连叩首，自认诬告，老老实实地领板子去了，真让人哭笑不得。接下来的案子审得极快，以至于负责刑罚的人手吃紧，外面等着挨板子的都排起了队。百姓们何曾见过这等判法，围观的越来越多，那陆逊也真神了，只两三顿饭的功夫，便把四百余起案件审结，而且无甚偏误，直教众人目瞪口呆，叹服不已。
不过还有一件案子，是林瘸子状告冯家的下人疏于看管，致使母猪误入田地，糟蹋了瘸子的庄稼，陆逊却暂且按下，只说明日再审。
末了，那厮翘起二郎腿，呷一口茶，悠然笑道：“堂下可还有不平之事？若是没有，本郡就要退堂了。”
众人一片沉寂，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无话。可那厮倒也没有就走的意思，不慌不忙地坐在那里把玩茶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弱弱问道：“近日江陵百姓十之八九家无余粮，眼见一场饥荒迫在眉睫，不知……呃，不知贵军可否接济一二？”
听他这么一说，堂下顿时一阵骚动，哀怨之声不绝于耳。陆逊冷眼旁观，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忽然把茶杯用力一顿，声震大堂，犹如惊堂醒木一般。众人立时肃静，只道他要发火。
却见那厮眉头大皱，一副全不知情的模样：“久闻荆襄之地物产丰盈，甚是富饶，怎会落到如斯境地？”
堂下众人回道：“只因上将军……哦，不不，只因那关羽把荆州存粮悉数搬出城外，带在军中，我等这才……”
“岂有此理！素闻那关云长义薄云天，想不到竟做出如此祸害百姓之事！”陆逊一脸愤然，拍案而起，众人凝神屏息，不知那厮会作何表态。
“大丈夫立于世间，自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何况如今江陵在本郡治下，本郡又怎能袖手旁观？只是……”陆逊慷慨陈词一番，又怕那帮人高兴得太早，急忙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此次行军匆忙，我东吴的军粮也远未见得宽裕，恐怕只能先给大伙喝稀粥了。”
都这时候了，众人哪还指望能吃上什么山珍海味，能有稀粥就已经是喜出望外了。半个时辰后，陆逊带着一千炊兵来到郡衙，开堂赊粥，虽是稀粥，却也并非清汤寡水。米香四溢，百姓们争先恐后，唯恐僧多粥少，等到撑饱了肚皮，这才开始奔走相告，一时江陵城万人空巷。陆逊自然早有准备，这场粥直赊到黄昏时分方才告罄，却还有不少人仍觉未够，直到那厮许诺明日继续之后，才无奈离去。
【2】
经此一出，陆逊声名初显，百姓自是对他颇有好感，甚至对东吴三军有所改观。
到了半夜时分，这陆逊泡了壶热茶，在房中默然静坐，丝毫没有就寝的意思。冷风习习，撩拨着台前烛火，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忽然陆峡来报——那冯家管家带着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特来拜谒。
陆逊倏地抬眼，冷冷一笑：“终于来了。”
原来冯家乃是荆州排得上名号的大家族，听说陆逊那厮只一眨眼功夫便判了数百起案件，却独独扣下了林瘸子告他们家的状子，显然是想敲他们一笔。冯家毕竟是豪门大户，再说吴军势大，不宜得罪，便乖乖地命人送来一批财物。
陆逊出生名门，自然深谙此道。他随陆峡一起来到大院，冯家管家连忙行礼，陆逊却视而不见，只是冷眼扫过那一排绫罗，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金子，在手中颠了颠，嗤笑一声，扔回去道：“这不是打发叫花子么……陆峡，就说我不在，送客。”说罢当着冯家众人的面，转身就走。
陆峡应一声诺，上前对管家一本正经道：“我们家公子说了，他不在，还请各位改日再来吧。”
众人看着那厮的背影，不由面面相觑，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收拾财物，怏怏回去复命。
陆逊返回屋内，不觉有些困了，便趴到床上，和衣而卧，灯也不灭。过了个把时辰，负责守夜的陆峡经过门口，见他一动不动，只道睡了，便轻手轻脚地过来为他宽衣。不想右手刚一靠近，便被那厮一个翻腕，牢牢扣住，陆逊猛地睁眼，刹那间，那一对眸子精气逼人，亮如霜雪！朝陆峡凝视一瞬，却又变得惺忪迷离起来。
那厮松开手，打个哈欠：“原来是你啊……”
陆峡回禀道：“公子，这么晚了，我看冯家今天不会再来了。”
陆逊揉揉眼睛，点头道：“那就睡吧。”
正宽衣间，却不想那“曹操”说到便到，门外家将来报：这次来的是冯家少主，带来了许多珍宝，单黄金便在千两之上。
“这竹杠敲得漂亮！赚翻了。”陆峡说着便想前去接收，却不经意间瞥见陆逊一脸森然，不由一愣，他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冯家还真是肯下血本，要在平时我肯定放他一马。”陆逊冷冷笑道，“去，连人带物都给我扣下！”
陆峡倒吸一口冷气，心道果然如此，领命而去。刚走出房门，却忽然感到身后杀气澎湃，陆峡大惊，转身一看，房中一片漆黑，陆逊鼾声渐起，已然入睡——原来他刚才释放杀气不过是为了熄灭烛火。陆峡哑然，想不到那厮看到关羽瞬灭漫天火箭的神迹，竟然还学上了，害他虚惊一场。
翌日，郡衙前人山人海，坐等赊粥，听那陆逊说要先审完案子，便都凑上前来看热闹，特别是那些昨日没来的，都想见识见识这陆逊是不是真有传说的那么神。
只听那林瘸子把当日情形一说，陆逊皱眉道：“你说冯家下人看管不力，致使畜生坏你庄稼，这么说来，已经是秋收以前的事了，为何到今日才告？”
林瘸子磕个头，道：“大人明鉴，小的早就告过一回，可当时的县官赵大人因为冯家财大势大，不敢得罪，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小的诬告，非但没让冯家赔偿，还把小人这好好的一条右腿，打成了残废……”
说到此处，那瘸子哽咽不止，围观者无不动容，陆逊微微叹气，冷眼扫过堂下众人，“冯家族长何在？”
【3】
一长衫老者走上前来，作揖道：“冯德见过大人。”
“跪下！”陆逊一声呼喝，杀气陡然暴涨，直压得那冯德站立不住，扑通跪倒。
陆逊身体前倾，俯视他道：“这林瘸子所说可都属实？”
冯德感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灌顶而来，顿时一阵头晕，呼吸不畅，只得低头道：“属实。”
“那我判你即刻归还林瘸子粳米一石，母猪一只，服吗？”陆逊冷冷问道。
“服，服。”冯德知他来者不善，不好得罪。
这点粮食和牲口对冯家来说固然不算什么，可在眼下这非常时期，足够林瘸子一家吃上十来天，惹得众人一阵艳羡。冯德正准备派人去取，却猛听得那厮挥手大喝：“慢！”
冯德不由一怔，却见陆逊拍案而起，道：“你今日认罪认罚为何这般爽快？哼，想必是自知理亏吧。这么一桩是非分明的案子，就连三岁小孩儿都能判个公道，可当初怎么就能颠倒黑白，还把人家打成了瘸子，这难道不奇怪吗？”
冯德被他说得满头大汗：“这、这……”
“林瘸子说，是你冯家财大势大，官府有所忌惮，果真如此吗？他关云长任命的人会这么胆小怕事？我不信。”陆逊一步步走下堂来，直视冯德，“这其中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吧？”
那冯德一时惊惶，不敢开口，不料一旁的几个下人却不知就里，愤愤不平：“大人，你无凭无据，莫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逊一阵狂笑，忽然打个响指，“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血口喷人啊？”
堂后一阵骚动，数员家将抬来几口大木箱，又把冯家少主和一众下人押上堂来。围观百姓不明所以，议论纷纷，陆逊啧啧两声，忽然飞起一脚，把一只木箱踢翻，顿时流光四射，黄金撒了一地。堂下众人大惊，陆逊面无表情，吩咐道：“全部打开。”
几只箱子里端的是金银玉器无数，价值连城。陆逊随手抓起几串珍珠，丢到那冯德面前，也不正眼看他：“这，你作何解释？是想让本官打断那林瘸子的另一条腿吗？不愧是荆州大族，真是做得一手好买卖！”
冯德有口难辩，羞愧难当，众人见此情形，皆道冯家故意行贿，一时骂声四起。陆逊往木箱上一坐，问道：“那狗官人呢？”
“谁？”众人听他问的突兀，不觉茫然，倒是陆纯先反应过来：“之前的县官赵志？好像被平西军拿了。”
“去。”陆逊甩手把令牌丢给陆纯，“把人给我要过来。”
陆纯得令而去，片刻把人带上堂来，踢一脚道：“还不跪下！”
那赵志一个踉跄却又站直身子，“哼”一声道：“爷爷自打落到你们手里，就没想能活下去，是英雄的就给爷爷一个痛快！还想让爷爷给你们这群鼠辈下跪？我呸！”
说着便朝陆逊一口啐去，不想那厮前一秒还坐在木箱上，下一秒却一个闪身，仿佛凭空出现在赵志面前，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记耳光，身法之快，匪夷所思。
赵志被打得晕头转向，耳边响起那厮的冷笑：“怎么？你在江陵做下这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反倒有脸在我面前充好汉。”
“你说什么？”赵志这才看到冯德和林瘸子跪在一旁，微微一怔。
“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他们。”陆逊取过惊堂木，“咚”地一声拍在木箱上，“你这贪赃枉法的无耻之徒，收了冯家多少好处？还不从实招来！”
“胡说！哪有此事！”那赵志终于搞清了状况，他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向来自命清高，急忙辩道，“我和那冯家没什么瓜葛，这人非圣贤，审错一两件案子有什么稀奇。”
“哎？我这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已经知道自己审错了？真是不打自招。”陆逊一阵狂笑，“像你这么蠢的人都能当官，关羽真是瞎了眼。”
“东吴小儿，要杀便杀，何必出言羞辱？”赵志一阵懊恼，几乎气急败坏，“关公待我恩重如山，我能为他而死，死而无憾！”
“说得好，说得好！果然跟我收到的情报一样。”陆逊连连鼓掌，笑容可掬，忽然话锋一转，“说到底，你不过是受人指使，他关云长才是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赵志大惊，对那厮的话却是一头雾水。
“还想抵赖！”陆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刻意提高了嗓音，“你们西蜀官员和这些荆州世族根本就是蛇鼠一窝，联手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是不是！”
赵志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如同中了定身术一般，根本张不了口！
“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哑口无言了？”陆逊凝视着他，脸上奸笑一闪而逝，他振臂一呼，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各位乡亲们，你们以为你们的粮食真的全都被搬出城了吗？没有。你们以为你们的税银真的发作军饷了吗？也没有。都被这帮豪门大族和关羽手下的狗官私吞了！”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莫衷一是。
“怎么，你们不信？”陆逊一口气推翻了五六口箱子，金银珠宝散落一地，“冯家单是送一次见面礼就可以有这么多钱，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陆逊话虽简单，但这满地金光却极具说服力，用脚趾头想想也大有可疑！一股无形的愤怒在堂下弥漫，民心已然动摇！陆逊心中冷笑：自私、贪婪、盲目地仇富……所谓人性，说到底不过是如此无聊透顶的东西……
“大家先冷静下来！我看他说的未必是真。”忽然，堂下传来一声高呼，打断了陆逊的思绪。
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大汉，肤色黝黑，衣衫褴褛，只有一只胳膊：“我乃李进，曾经是战神军的士兵，这条胳膊就是随上将军征战襄阳时断的。上将军爱民如子，每月军饷也从未少发，我不知道你说他勾结豪门欺压百姓到底有何凭据。”
不愧是关羽的地盘，果然没那么容易搞定啊……陆逊冷冷看着他，不动声色道：“自关羽控制荆州以来，各项税赋远胜从前，如今连粮食也被征收一空，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不错，税赋是高了，但这些钱并没有被据为己有。上将军胸怀大志，乃一代战神，他不但保得荆州一方安宁，还带领我们这些热血男儿建功立业，兴复汉室，要让荆州、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这难道不需要钱吗？”李进大声反驳，寸步不让，“再说粮食，上将军为防有人投机倒把，统一征收，定期发放，有何不妥？今日我江陵有此饥荒，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东吴背盟毁约，打过来了吗！”
陆逊顿时一惊！那李进真个不怕死，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堂下众人本就对陆逊的话有所疑虑，现在被这李进半路杀出，一语道破，于是纷纷点头，甚至开始公然叫好！
“哈哈，可笑！你刚才还说他能保荆州安宁？大家想想，关羽在荆州这么多年，你们的日子好过了吗？”陆逊用高声反问掩饰着自己的心虚，试图挽回败局。
“那也比你们东吴强！昔日刘景升在时，东吴就和荆州征战不休，仇深似海，如今你这般诋毁关公，妄想让我们倒戈相助，简直是痴人说梦！”李进义正词严，全无惧色，“我敢这么说，自然有所觉悟，你杀了我吧，不必再惺惺作态了！”
“是啊，这些年东吴杀了我们多少同胞啊！”“江东狗贼滚出荆州！”耳边尽是江陵百姓愤怒的谩骂，局势出乎意料，陆逊一言不发，尽量保持着最温和的微笑，心里思绪如电：关羽真是养了条好狗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杀了他？不，不行。用杀气封口？太迟了。
可恶！戏演砸了……吕蒙啊吕蒙，看到没有，荆州百姓对那关羽如此拥戴，岂是你破费一笔就能轻易拉拢的？他们，是敌人啊！
呵，也罢！事已至此，果然还是屠城好了。
【4】
“来人，把堂下这帮乱吠的疯狗全部杀光，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陆逊的声音，平静而清澈，远远地传了出去，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衙外数万精兵展开阵势，将百姓团团围住！那李进怎料得这厮如此狠辣，惊得说不出话来，民众更是大惊失色，接着呼天抢地，乱作一团。
陆逊冷冷旁观，眼看吴军就要动手，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吕蒙的音容笑貌，怎么也挥散不去——“我要给主公的，是一个土地富饶、民心归顺的荆州啊。”
“慢！”陆逊长袖一挥，叹息道，“真是败给你了……”
众军闻令立止，百姓们这才松了口气，人人脸色惨白，再不敢肆意言语。
“刚才我只是跟大家开了一个不是玩笑的玩笑。”陆逊一脸的轻松愉悦。
“什……什么意思？”李进反问道。
陆逊好整以暇道：“我东吴一向治军严明，从不滥杀无辜，但是，今天你们在这里口出狂言，公然挑衅，这种行为，相信换做其他任何军队都只会有一种结果，就像刚才那样。”
众人默然，在这个兵荒马乱，征战不休的年代，他们见惯了杀戮，知道陆逊所言非虚。
“真是让人羡慕啊。”那厮忽然没来由地一笑，“被人利用却一无所知，被人欺骗还感恩戴德，即便成了被抛弃的棋子、或是战场上的炮灰也丝毫没有怨言，直到把这份忠诚带进坟墓，至始至终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多么幸福的人生啊！”
“你说什么？”李进攥紧了拳头。
陆逊朝他一瞥：“你愿意为关羽去死吗？”
“当然！”李进的脸上写满骄傲。
“那就对了，所谓幸福的炮灰，可不就是你嘛。看你现在的表情，真是美妙极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哦，对了，那些被铁链拴住，吃着剩饭剩菜，还要不分昼夜给人看门的家犬，偶尔被主子夸赞一句，就是这种表情。”
“你说我是狗？”
“加个可以摇来摇去的尾巴就更像了。”
“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这蠢货！自己急着替关羽送死也就算了，还想拉着这么多江陵百姓陪葬，如此丧心病狂，不是疯狗又是什么？”陆逊站起身，逼上前去。
“你住口！”
“你看看你，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面黄肌瘦，好像生下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你口口声声说关羽带着荆州子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那你究竟建了什么样的功业，光了哪门子的祖宗？”
“别说了……”
陆逊毫不在意，仍旧滔滔不绝：“断了一条胳膊，没关系，未来没了出路，没关系，一家人的生计成了问题，谁在乎呢？只要能追随关羽，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哪怕在伤残之后被他无情抛弃，带着全家人过着垃圾一样的悲惨生活，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那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为了关羽做垃圾你也心甘情愿，因为你很清楚，在他的眼里，你们就是一群只配给他当狗，除此之外一无是处的可怜虫！本来就是一群垃圾啊！”
“我叫你别说了！”李进勃然大怒，挥拳向陆逊砸去。
陆纯陆属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就凭他还想打公子？简直找死。
“砰”的一声，李进一拳正中陆逊脸颊，打得他向后跌飞，重重摔倒在地。
“什么？怎么可能？”“混蛋！宰了他！”众家将大惊，齐齐拔剑，欲把李进砍成肉泥！
【5】
“住手！都给我退下。”熟悉的声音，透着冷峻的自信，陆逊缓缓站起，掸掸身上的泥土，笑得从容不迫，“凡事要以理服人，企图用暴力使人屈服的，才是弱者。”
陆纯陆属一怔，对望一眼，这才恍然，原来公子不是没能闪开，根本就是故意被打中的！
他先前咄咄逼人，正是为了逼李进出手，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好一招以退为进！这么一来，李进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理亏的一方，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局面开始逆转！
陆纯陆属暗自佩服，不愧是公子，果然计虑深远，气魄非凡。
陆逊冷冷一笑，他知道话语权已经重新握在手中，接下来就是怎么说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负起双手，不紧不慢道：“我说关羽贻害荆州，绝非妄语。看看你们这帮人，好好看看，一群老幼妇孺！啧啧，青壮男丁寥寥无几，而且这些个男丁一看就是身有残疾，或者体弱多病，说你们是垃圾，难道不对吗？荆州的大好男儿都去哪儿了？呵，当然是跟着关羽建功立业去了，说起来有雄兵五十万，声势浩大，无限风光。可如今我东吴三军来到这里，所看到的令人震惊的，不是你们引以为荣的不败之师，而是昔日富饶之乡青黄不接，民生凋敝！想我东吴，坐拥江东六郡八十一州，论人口远在荆州之上，然而我江东兵马，不过三十余万，天下共知，这是何故？因为吴侯知道，要想让治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靠的是农林牧渔，休养生息，绝非兴师动众，穷兵黩武。关羽如此征兵，正是焚林取猎，涸泽而渔，纵然一时横行于天下，终究不会长远。”
“骗人的吧……”李进大为震惊，语气中甚至透出一丝绝望，堂下众人更是鸦雀无声，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一点不假！为了组建能够征战天下的王者之师，荆州家家户户几乎都被抓了壮丁，尤其是这几个月，荆州子弟们与魏军鏖战襄阳，害得后方家人一直担惊受怕，有些更是收到了儿孙、丈夫战死的噩耗，他们又怎会没有怨言？
陆逊停顿片刻，正气凛然道：“关羽如此劳民伤财，你们当真不知吗？不，你们知道，可你们却选择了忍气吞声，自欺欺人，非但不恨他，还寄希望于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带着荆州军平定天下，到时候个个封妻荫子，富贵荣华，是这样吧？但是，这可能吗？醒醒吧！一群糊涂虫，大祸临头了还沉浸在美梦当中，难道生在乱世的你们竟如此天真？战争，是残酷的啊！”
那厮一声断喝，响彻大堂，好似惊涛裂岸，又如霹雳横空。
“关羽一世战神又如何？纵有五十万大军，还不是被我东吴打得狼狈逃窜，进退无门。想那北魏——人才济济，良将何止千员？四大军团，雄兵何止百万？想要手刃曹贼，兴复汉室，谈何容易？即便打赢，也必定是惨胜如败，一将功成万骨枯。到那个时候，你们当中，有多少人会断子绝孙，多少人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想过吗？而这，就是关羽为自己准备的最好的剧本。那万一打不赢呢？万一你们日等夜等，等到的却是一场惨败，荆州子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那又该怎么办呢？如果到那个时候你们才知道是谁导演了这出人间悲剧，是谁害得你们家破人亡，那就太迟了，太迟了。”陆逊摇头叹息，直说得众人冷汗涔涔，不寒而栗。
“荆州的百姓们，兄弟姐妹们，统一天下对你们来说真的重要吗？我想，能家人团聚，和和睦睦地过上好日子，再也不必提心吊胆，这才是你们最想要的，不是吗？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无奈，被人利用的，最无辜最可怜的善良百姓，又何必为了关羽的狼子野心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呢？请大家相信，这次我们东吴出兵，不是要攻城掠地，更不会滥杀无辜，为的是拯救你们！”陆逊说得情真意切，无比诚恳，他振臂高呼，回音久久不绝。
“关羽是骗子！”“打倒关羽！”“东吴必胜！”堂下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民众已然沸腾。
“厉害啊！连我都几乎相信了，我们不会真的是来拯救他们的吧？”陆纯难以置信地望向陆属。
陆属咽了咽口水，道：“同感。我还真不知道公子的口才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我赢了！”陆逊的内心在狂笑，脸上却平静如水，道：“知道我为什么怀疑关羽和荆州世族有勾结吗？因为冯家上下，从主子到随从个个有手有脚，衣着光鲜，面色红润，恕我直言，在如今的江陵，他们看起来几乎就是另类。以关羽的个性，居然会放着这么一批大好青年逍遥自在，而非征兵入伍，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看着民众深信不疑的眼神，陆逊恨不得身外化身，拍着自己的肩膀说：“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他冷冷看着李进，接着道：“这位李兄弟说关羽的军饷历来不曾少发，这一点我想毋庸置疑，堂堂战神要是连这都做不到，岂不遭人耻笑？但是你们别忘了，你们所交的税赋和粮草，养荆州军十年都绰绰有余。不过，关羽显然没这个打算，因为死人是不会要钱的——我之前说过，关羽志在扫平天下，一旦与北魏血战，大军伤亡绝不在少数，甚至动辄有倾覆之虞，在这种情况下，我敢打赌，荆州军实际发放的军饷最多也就是个零头。”
陆逊信口开河，什么税赋足够养荆州军十年之类的鬼话全都脱口而出，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再有人怀疑了。
“那关羽和荆州大族之间如何勾结？你们被夺走的粮草钱财现在究竟在何处？我想要解开这些谜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抄家！”陆逊冷笑一声，杀气骤提，离得较近的赵志与冯家众人毫无准备，顿时被压得一齐跪倒。
陆逊鹤立鸡群，顿显王者之风：“只要抄了冯家这些个荆州豪门，清点家财，就可以知道我陆某人是不是信口雌黄。大家不妨同去，与我做个见证！”
“好！”“抄了冯家！”“还我钱粮！”一时人声鼎沸，群情激奋。冯德脸色惨白，晕死过去。
“大家稍等片刻，我进去换件衣服。”陆逊忽然指向赵志和冯家众人，“陆纯，你先把这些个蜀国走狗关起来。”说罢转身走向后堂。
陆属跟在身后，见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问道：“怎么了，公子？刚才那混蛋打疼你了？”
“怎么可能，就这种垃圾货色……我只是觉得有些耻辱罢了。”陆逊冷冷道，“吕蒙，这回是你欠我的。”
（本回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19回 巧舌如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