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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似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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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舒夜泊躺在树下睡了一夜,接踵而来就是昏天黑地一场高烧,在床上睡了三天才下床活动,人都快烧糊涂了。按理说,修仙之人身体并不应当如此孱弱,可大夫说是心病,积郁成疾,这一把火若能烧于净心里痼疾也是好的。果不其然,第一夜就好些了,碰巧那天杀斥峰的弟子外出执行任务受伤,中了奇毒,大夫忙不过来,就先搁下几服药急急忙忙解毒去了。长识一忙便抽不出身去看他,派去的弟子也不知所踪。舒夜泊烧才退一点,没了人照顾,自己也下不了床,煎不了药,可怜堂堂九里仙尊,没人照料,一场高烧硬是烧回来又给压了回去,撑着下了回床,把药一煎,吞了下去,躺回床上被子一闷倒头就睡,捂了一场大汗,第四天傍晚,好了。
长识觉得很内疚:“是师兄疏忽了,没照顾好你。”
舒夜泊觉得倒没什么:“师兄平时忙,自己身体尚且顾不过来,就别操心我了吧,师兄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长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十二,你要不,再收个徒弟”
舒夜泊诧于他这个想法:“为什么?”
长识只知道舒夜泊在天庭收过一个徒弟,其他的舒夜泊也没有告诉过他。长识道 :“你看,如今你是九里仙尊,名号是传遍四方,座下无徒也说不过去。再者,有个徒弟,也好照顾你 ,你住所清净偏远,又好玩猎,有个人扶持你,也方便有个照应,不是吗?”
舒夜泊听他说九里仙尊,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那不过是个虚名——我没什么本事,收了也是误人子弟。我自己也不是照顾不好自己,收徒倒不必了。”
长识:“你也真是,好歹一代宗师,怎么没本事快别闹了。明日有新弟子上山试炼,你也来看看吧,挑一个合适的。”长识只当舒夜泊和往常一样胡闹早没给他回绝的打算。“师兄还忙,先走了,明日记得来承蜩塔啊。”说罢,起身要走。
舒夜泊急了:“师兄,我不想——”
“记得早点来呦——”
门关上了。
舒夜泊白眼快气到天上去了。明明说了不想收!这人怎么这么过分啊!他往床上一躺,心道:“我舒夜泊此生就景西涧一个徒弟,再也不收。明儿我就迟到去晚去,看你能把我怎样。”
[翌日]
为了不让长识得逞,舒夜泊先在榻上装睡,无视了好几次长识弟子的敲门,磨到午时才开始慢吞吞如虫蠕一般磨蹭了去吃午饭,一步拆两步走,晃荡去了承蜩塔。
他今天特意不梳发冠,只随手拿了根木簪一绾,头发散下来大半,虽然披上了象征宗师身份的衣袍。却连宗师玉带也不系,拿了根简单的官绦往腰上松松垮垮一系,手里装模作样提了个酒壶,里面却十分认怂,只灌了半瓶桂花酿,酒味淡的像果汁一样。
他远远地望见承稠塔前的广场已经没多少人了,心里暗自窃喜:“行,差不多没我事了。”
他浑身轻松踱到广场上,长识发现了他,埋怨道:“怎么这时候来了?好苗子都被挑走了!不是告诉你早点来吗?”
舒夜泊一脸无辜:“师兄,你也没说几时啊——再说,我大病初愈,多睡了一会儿嘛。”
眼见这赖皮的病号开始胡扯,长识无奈的扶了扶额,表示不想听他狡辩,他道:“还剩下几个,你看几眼吧,不过大多都不行。你看得上就要吧。”
只剩下几个畏畏缩缩的孩子,战战兢兢,可怜的像受惊的小鸟,还有一个少年,舒夜泊方才注意到,少年一直躲在暗处,黑色的衣袍使他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畏缩了一下,躲得更深了。
舒夜泊忽然觉得很可怜这孩子。这些孩子被送到山上,身上沉甸甸压着的,都是家庭的期望,小小年纪要面对未卜的前途,有的人甚至双亲已殁……从小身上就背上了人生沉重的担子,令人悲悯。
舒夜泊,挨个问了一下。果不其然,有家庭不堪重负为省口粮送上来的,也有双亲已失孤苦无依的。问到那个少年,这半大孩子只小声地答了一句:“逃难。”
长识道:“这些都是筛去了无灵基的,这些都可以修行,十二,你选的如何了”
舒夜泊放弃了与少年再交谈的愿望,这少年自从说了一句“逃难”,就闭口缄默不语了,只垂着一双暗暗的眸子看不清脸,他起身长叹一口气,对长识说:“这孩子要不就别遣回了,我现在开始考核,没考核过的,也请师兄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他们在宗门修炼吧,若无师可拜,我来教他们。”
长识:“你的意思是,这些孩子你都要了?”
舒夜泊摇了摇头。他说:“收徒有规矩,我只收通过我考核的人,但这些孩子上山也不容易,所以,我想在教自家徒弟时,让那些自愿跟我学艺的孩子一同学习。师兄,这样行么?”
长识:“倒也不是不行,到时我再和各位长老商量一下,拜托他们收下吧,你考核要用什么怎么没见你带东西?”
初平山宗各位长老,宗师收徒时考核方法不一,各有各的特色,比如项师兄,就让考核者顶千斤石,只要挪动一尺距离便算过关。还有祝南年,六师兄,他的武器是一把琵琶,只要他琴音下撑过半柱香即可,诸如此类还有许许多多奇怪的考核,看似荒诞不经,但却深有用意。
舒夜泊以前没在宗门收过徒,在天庭上收了景西涧时也是特殊情况,并未考核,不过就在这短短一会儿,他已经想好了。
他将手向身后一指,那里是万丈深渊,承蜩塔地处杀斥峰峰顶,极其险峻。有个少年不自觉一哆嗦,不知道这个莫测的仙尊要干什么。
舒夜泊薄唇轻启,微微一笑道:“我的考核就是——跟我从这儿跳下去。”
怕他们没听清楚,他又重复一遍:“没错,就这儿。”
有个小孩当场吓尿了裤子,动都不敢动了。舒夜泊注意到旁边的少年,冲他笑道:“喏,跟我从这儿跳下去,你就是我徒弟了。”
他的声音具有十分的蛊惑力,像诱人入歧途一般。也不管孩子们反应如何,他灌了一口酒酿,将瓶子随手扔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酒香溢了满地。
“还没准备好吗考核开始了哦。”
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边。
众人目瞪口呆。
急速下坠的感觉其实不太舒服,但舒夜泊自恃法力高强,调动周围气流向上抛去,探测了一下。居然真的有人跟着跳啊……
原先想着不会有人的,他在空中转身,想看看是哪个胆大的跟他跳了下来。只一看,他便震惊了。
景……景西涧
他看着自己梦境中过于熟悉的那张脸,那张他至死也不会忘却的脸。
怎么会?他努力眨了眨眼。
此时他才看清,不,那不是他。是先前那个少年。他一直躲在暗处,看不清他的脸……他为何会与他如此相像?
水声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的水声。舒夜泊原先就选定了这个地方,摔下去是水,不会受太大的伤,但是要是毫无防备,足以致死。
连眉眼,表情,神态,都如此之像……怎么会……舒夜泊仍失神地看着那双眼睛。
怎么会……
“师尊小心!!
等舒夜泊回过神来,已经迟了,他只来得及挥一阵疾风托举住少年,便重重砸进了水里,顿时涟漪乍起,波涛滚滚,刺骨的水灌入鼻喉,呛进肺部。
“师尊!!!”
浪花翻飞,他失去了意识。
埋藏在深处的记忆也悄然荡开涟漪。往事似墨色浓淡深浅,以略显苦涩的笔法,皴擦点染出一卷图画,恍惚旧流年,玉砌宫墙琉璃瓦,霞云缭绕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