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此处非吾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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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剧院里的气氛一度十分尴尬，除了我以及我背后偷笑的大佬以外所有人都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
尤其是这两个被我字正腔圆的中文吓到的同胞。
大约隔了一分多钟，俩人中个子高穿着马褂的一个人终于回过神来，明白了眼前这个英国佬（实则伪英国佬）中文十级的事实，于是满怀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朋友，刚才只是我一时的气话，因为那些英国人常常对我们中国人指指点点……我刚才说的话确实缺乏修养，我向你道歉。”
另一个个子稍矮的也走过来，“对不起，先生。你的中文说的这么标准……你一定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年吧。”
确实，我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然后莫名其妙到了这里来……
不过就算我在这俩同胞面前自爆，他们也不会相信我……谁叫我现在是个金发蓝眼标准的英国佬长相。
“没关系……有些英国人确实对华人很不友好……至于我的中文，我只是对中国的文化很感兴趣，并没有在中国生活过。”
高个子感到有些迷惑，“那就怪了，先生您的中文比长期居住在中国的外国人还标准……不说别的，就这个声调，中文再怎么好的洋人也有些怪。”
“可能我上辈子是个中国人吧。”不是可能，我上辈子就是。
在解释清楚之后，我内心那股对故乡和同胞的热流又涌了出来……
“我个人对中国的文化特别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和你们再聊聊……”
“好啊，那我们不妨在剧院里再逗留一会儿……我们二人本是来看望念书时的同学的他在剧院里当演员，刚刚才与同学告别，准备打道回府呢。”
“好，你们二位稍等。”
他们俩人选了一处较远的桌椅坐下，然后我就被剧院的同事围攻了，两三个人围着我发出连珠炮弹般的提问：“你会中文？我怎么没听讲过？格兰森也没提啊？你和那两个中国佬认识？你们都说的什么？他们俩为什么又坐下了？”
我不得不一条一条地解释：我对中国文化感兴趣所以学了中文；我没去过中国所以不认识他们俩只是看见两个中国人有点高兴想和他们聊聊；格兰森也不知道我会中文……
最后我告诉他们：“不要叫‘中国佬（China man)’这个名字了，这不礼貌。”
但是卓大佬似乎注意到了开始的那一幕，“他们开始说的什么惹你生气了？”
“他们好像被英国人蔑视了，所以一时生气编排了我几句，说我长得……这样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人，不过没什么。”
我才和他们说了不到两句话，就已经开始偏袒他们俩了……
大佬被逗笑了，“那你回的他们那句中文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好话，你还是不要听的好。”我哭笑不得，这脏话我该怎么翻译？妈惹法克？
然后似乎是看完了笑话的大佬也向我告别，准备回家了。然后我走到两个年轻华人的旁边，向他们招了招手，“我是剧院的演员，有单独的化妆间，我们可以进来聊。”
两个人跟着进来，坐在化妆间里的椅子上。
我和他们聊了很多，也聊了很长时间。
艾尔伯和他从音乐厅赶过来的熟人在外面谈什么，谈完走了我都没有注意，天都快黑了，我才送他们俩出剧院的门。
这种面对着熟悉的故乡的长相、熟悉的故乡的语言交谈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高个子叫王洛生，矮个子叫林间，他们都是在英国留学的中国学生，今天来剧院是来看望念书时的同学。
他们说，我们留学都是为了自己的祖国有一天也能出头啊！要让中国人不再受洋人的欺负，不再看洋人的脸色。
我问他们，中国现在不是geming了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他们说，你不知道啊！现在袁大头要撅了geming的根啊！看着这大总统做事有一套的，怎么偏想着当皇帝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但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我现在是个英国人。
他们说，一别故国十载有余，我想家了，想白发苍苍的高堂，想少时同窗的故友，想老家的热腾腾的饺子馒头。
我也想家。
但我说不出来，因为他们还以为我的家乡就在伦敦。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故乡在伦敦穿过一条海峡和一片广袤的大陆的东边……我多想和他们一起思念着故乡黯然神伤，一起幻想着包子饺子，家人团聚，一起想着回去报效处于困境的国家……但这张英国人的皮囊剥夺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失去的……和自己的同胞他国相会，一起抱头痛哭的资格。
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或是仅仅对中国的事情感兴趣。
我看向化妆镜里自己那张漂亮的脸和那头明亮顺滑得像绸缎的金发——我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把头发染成黑色。
苏轼还说什么“此心安处是吾乡”啊，呸呸呸都是假乐观！你就是远赴岭南，黄州惠州儋州，故乡啊家人啊还在都还在那里，故乡的人们也都认得你，你小时候玩泥巴的泥巴坑也还在呢！故乡要是还在，故人要是还能相认，就总会有个念想。
要是我还记得故乡，故乡不认得我了呢？
我以为我习惯了用英国的货币，习惯了说几磅几磅重，习惯了演英国戏剧，习惯了满嘴的伦敦戏剧腔，习惯了自己这张英国人的脸……习惯了当个英国人。结果发现，我还是想回家，伦敦终究不是我的故乡。但可惜，我想着我的故乡，故乡已经没有人想着我了。
告别到时候，他们说，你这么喜欢中国，我们给你取个中文名字吧。
我说，不必了，我有中文名字，到时候到了中国，见到你们，你们可得认出我来，叫我的中文名字。
我叫陈忠，耳东陈，和忠肝义胆的忠。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此处非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