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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我就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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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命。在司命星君的安排下,我的身份虽是个尊贵的一国公主,但却是父皇统共三十二个孩子中排行十七的公主,还是个母妃早逝无所依靠的公主。
父皇勤勉,政务子嗣两不落地抓,有时候我都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儿子,又有几个女儿?见到我们这些孩子,他又能否认得过来?
反正我是认不全我的这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只当天下皇子公主一家亲。逢人多甜甜喊几声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做好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公主最容易了。
这一容易,就是十五年的时光匆匆而逝。唯一不容易的,是遇不见入凡的洛衡。好在凡世一趟并没有时间限制,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寻他,等着遇他。
及笄前,我这个被忽视的十七公主一直被人世间繁琐的宫规和仪礼拘禁在冰冷宫墙之内。我虽然不急,但也极其厌倦每日只能看见四角的一方天空,厌倦自己一个人呆在这一小片天空下,枯燥乏味极了。
这里没有严苛但珍视我的师傅,也没有偶尔来找我解闷唠嗑的辰良。没有仙术可练,也没有个知心朋友可找。十五年,比三千年都漫长。
好不容易托采办的小太监偷偷捎进来些话本子,要么没捂热就被皇后娘娘收走,要么怕被收走只能压在箱底暗无天日。
我信那些压箱底的话本了,帝王家冰冷,没有亲情,没有友情,至于有没有爱情,看这后宫里的嫔妃,哪怕是正宫里的皇后娘娘都没能连着留我那父皇两个晚上以上,我觉着应该也没有。我爹爹以前可是能狠下心把我从阿娘床上赶下去也要夜夜和阿娘相拥入眠的。
终于等到及笄礼,我正襟危坐等着,等着皇后娘娘接过嬷嬷手里的花簪再为我挽发插簪。
可能娘娘想要多展现一下自己的华贵端庄,当我的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反反复复扫过参礼的礼宾,她才缓缓完成了插簪子这最关键也是唯一的一步。
我倒也懂得礼尚往来,很郑重的叩谢过后又陪着皇后娘娘坐了许久才行退礼,不然闻着满座妃嫔夫人们身上浓熏到冲鼻的香气,我定然一刻也待不了。
甫一离开那团团浓到发臭的香气,我便长舒一口气,捂鼻快跑入御花园,在寻常花香的浸染下感觉四周空气都芬芳了不少。
夜色正好,抬头就可以看到繁密的点点星辰。不知辰良布完星司完夜有没有去杏林里寻我?他或许还不知我已经下凡了吧。那他一定很开心,可终于找到机会偷挖我藏在十好几棵杏树下的杏花酿了。
长时间仰望星空不仅会导致脖子疼,还有可能因为不看路而一脚踏空。譬如此时的我,圆滚滚一倒,四仰八叉就躺在鹅卵石小道上。鹅卵石硌着还怪舒服的。
只听到远处有人没忍住似的嗤笑了一声,真是令人尴尬的。
很不情愿地、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今日特地为及笄礼换上的华服上的土,等看清前方站着的人的脸,我有些难过地意识到,自己难得摔了个狗吃屎,正正好被那个与我定了两千多年婚约的人,撞见了。
更尴尬了,或许只有我觉得。因为他下一刻就拂袖转身要走了,仿佛只是路过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好奇地瞅了一眼,嗤了一声,转头就无事发生般地走了。
“等一等。”这下是我没忍住。忍不住,不能放眼前这个等了几千年的人就这样走了。
他倒是满配合地回头,哦不,侧了下头。带了几分疑惑,因为果子会讲人话么?
走近来看,他堪堪神似三清天上的洛衡。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眸子里盛满了星子,煞是好看。身似芝兰玉树,貌赛玉面潘安。虽然未笑,也自有一番温润如玉的气质在。往那里一立,活脱脱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
细比较起来,倒是比洛衡清秀,那双剑眉也比洛衡眉眼少了些许凌厉,于是整个人温和了不少。温和的佳公子,或许,应该,更容易接近些?
既然好接近,“我是十七公主。”先朗声自报家门。
“公主万安。”
不失礼也没什么温度的回答。整个皇宫里的人,几乎都会这么一句。
“你是谁?”
“微臣安平王世子,孟桓。”
问一句答一句,倒是听话的很。
“微臣只是初次进宫面圣议事,没能跟紧领路公公。迷了方向,路过而已,也没看到什么,公主大可不必介怀。”
没看到什么?没看到我一失足成躺地公主?还是没看到我躺地后还惬然舒服地砸吧了下嘴?
算了,把自己当果子,他没看到果子落地,看到我,知道我是十七公主就好。当然不介怀,初次进宫就能遇见本公主,多缘分啊。思及此,我决定给眼前这位凡人未婚夫留一个除了摔成狗吃屎,除了躺在地上砸吧嘴的迷惑行为外,一个大度又乐于助人的好印象。
“世子既是迷了路,看你倒也悠闲不紧迫,想必是已经见过父皇要出宫去吧?呐,沿着荷花池往听音亭的方向走,过了亭子就是角门。”
“多谢公主指路。”他揖了一揖,转身。一步、两步、三步.......我确然是个傻姑娘无疑,目送着他走还细品着他的背影。可以,生而颀长,步子迈的也大,腰杆儿挺得蛮直的,整个背影完全不输正面!的确是个如意郎君!嫁了后赏心悦目,甚好甚好。
安平王嘛,以军功显著名贯京都异姓王之首,他的世子,放眼整个京都贵女圈,应该不好攀。也就是说,我的机会应该也是有的。
直到我的婢女来寻我,回到自己的宫殿里,我貌似意识到一个问题。洛衡在人间空有一身份,孟桓不是天帝之子洛衡,我也并不算是木神之女梓逸,这一世的我们,一没有婚约,二并不相识,三还不论他根本没有仙家记忆。如果说为仙时我想要接近他是因为婚约使然,那么现在呢?因为什么?执念?还是因为为仙的我并不如现在一般有靠近他的勇气。
是啊,他不记得嘛。不记得我是神女梓逸,刚刚才知道我是天家的十七公主。只是个想要通过另一个凡人身份遇见、了解他的普通女子。
我曾问过我的婢女春桃,为什么女子如此渴望及笄?为何那么多如花的年纪,非要选这一个办如此郑重的及笄礼?仙家没这么讲究的,连三千岁下凡都是个不成文的,可以提前,当然也可以延后。要不是洛衡延后了几个月下凡,我遇到的他,就会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而不是仅长我几岁的翩翩世子了。
春桃倒是不羞,大剌剌地就讲,“因为及笄后像公主这般冰雪姿、花月貌的美人儿,就要嫁如意郎君了啊。”
诚然,面对翩翩浊世佳公子,十五岁春心萌动的年纪,可不是天天念叨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是我这么个几千岁的老仙女,即便下凡历劫,也到底没能投成个春桃口中那冰雪姿、花月貌的美人儿,相对就没那么激动了。
我只是很想,很想知道,那个与我早早定下婚约的男子,究竟是个什么性子,可有,可有那么几分与我执手白头的心思。
如果说偶遇进宫的安平王世子是缘分,很遗憾,缘分没能继续到他出现在我众多择婿画像中。师傅常常念叨,喜欢,去争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不知道对方心意之前,你还是有底气的。私以为,师傅的话十分有道理。于是我决定赌一把。
及笄后的公主终于有了在众多席宴上抛头露面的资格,听说,为我出嫁准备的公主府也有在建。我还是很欣喜的,一方面多了遇见孟桓的机会,另一方面,有了私人府邸,我的活动空间好歹大了不少,说不准以后金屋藏个孟桓呢不是?
宴席上总能逮着机会瞅上他几瞅,就像是在天上蟠桃宴一般,远远地,平添了几分朦胧看花的美感。
听其他公主们私下讲小话说,安平王世子美则美矣,看着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也感觉着温和有礼没什么脾气,就是有点儿过于正经了,诗文骑射都拔尖儿,眼高于顶的人,或许是骨子里有几分孤傲,或许是木讷,那双盛星子的眼都不看女人的。
百闻不如一见,这次接待狄国使者的慰问宴上,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盯起了孟桓。只见他只淡淡扫过几眼台上狄国美人儿腰肢曼妙的歌舞,其余时间,不是专注把玩着杯酒,就是环视男宾席若有所思。他......他怕不是有断袖之好?
许是我这贼溜溜的目光太过明显。我怎么感觉他侧头回看了我几眼?做贼心虚如我,忙填了几口糕点。咳,咳咳,果然细嚼慢咽才是品味佳肴的正确方式,不然心思不在吃的上吞得还急,就容易......呛到离席。
我一人出丑怕不得什么,怕的是失了我泱泱大国的天家颜面。万一我那父皇觉得我丢脸以后不让我出席怎么办?那岂不是断了我机会。
思及此,我忙忙告诉身边站得笔直的春桃,“那个,咳,我有些不适,咳咳,先下去歇歇。”
春桃可不敢怠慢,连着桌子上的水壶和杯子就往我手里递,又愣了下,“公主可要奴婢侍候?”这一句她问的小心翼翼的。
“咳,不用了,我走不远,就去下面歇口气。”我从不用春桃贴身侍候的,一个习惯散漫又独来独往的神女哪有婢女随行的。尤其是为仙三千年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了,实在不愿麻烦这些个凡人小姑娘。
急走到一棵银杏树下,够远了,我咳出花儿来也定然不会被听到。恰好这儿还有套供人歇脚的茶桌矮椅。咳,我心甚慰。
可当我坐下准备用茶水缓神时,发现手里居然只捧了春桃递过来的茶壶,杯子呢?好像,大概,可能,我推拒春桃的时候漏掉了杯子?
好在四下也是无人,我们神女呢,也没凡人那么多规矩。当即高高执起壶柄,倾了又倾,仰头张嘴便去接,茶水顺流进喉,我竟有一丝丝觉得自己真真有了潇洒神女的模样。可惜不是师傅手酿的杏花酒,那才是最配潇洒仙人的琼浆玉液。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一醉方休,实在是馋得紧。
“我有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砸吧砸吧清苦的茶,仿若它就是我偷来的,师傅珍藏的杏花酒。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里离月亮太远了,连嫦娥仙子的影儿都瞧不到。这里也不是我闲来休憩的杏林,纷纷的影总少了几分悠远淡然的杏花香气。
“不曾想公主颇有李太白的斗酒诗情?”
“咳,咳咳咳?”我猛然停住,茶水却不停,肆意往脖颈上跑,湿了衣襟。
不是刚才看过了四下无人吗?这...这这宴席上好端端坐着的孟桓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
我这被茶水呛,被茶水弄脏衣衫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因为他连忍都不忍,摇头笑着就从衣袖里拿出帕子,上前来递给我。
可以,很有眼色。我一边拭还在淌的水渍,一边默然,怎么每次遇见都尴尬得很,真不知司命星君是不是故意捉弄我。
“诗中仙的神气我可学不来,平白让世子看了场笑话。也不知世子为何独身一人来此闲逛?歌舞不耐看?还是在座的诸位大臣不够世子赏看?”
“无他,酒气香气过臭,冲鼻得慌。公主莫取笑微臣了。”
怎么感觉逃出来闲逛的理由和我之前的有点儿......类似?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同是天涯沦落人?欸不对。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对!是这句。
注意到他看我看的认真了些,仿佛又带了些审视的意味,害,我知道他的眼睛好看,但实在经不住被这双好看眼睛这么一直盯着看。脸颊都被看热了,不用说也知道一定红极了。心虚!忽地,我急中生智,双手将帕子展开举在脸前,果断而直接地隔绝了他灼灼的视线。
“呵。”他好像又没忍住笑。“微臣没注意,唐突公主了。”
我该怎么说,回一句“你唐突得好”吗?不行,春桃普及过,凡人少女该知羞的,尤其在如意郎君面前。
“你帕子沾了茶渍,恐是脏了,我先帮你收着?洗净再还你?”脱口而出。音落,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更不知羞?他会不会以为我想借此寻一个再见的机会?
以为就以为吧,反正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公主客气了。”
他怎么还是不急不缓,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
“微臣帕子有很多。公主不必介意,也不必归还了。”
哎?这人怎么这么随意!不还,难道让我一直留着,作信物吗还?
还帕子的机会显然没了。“今年南狩,你会随行伴驾吗?”我好像还在坚持寻一个再见的机会。
“公主希望我会?”
“希望。”
“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他眼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倏忽一过,复而温和如初。我怀疑我看错了。
看没看错都不是我的关注点。因为心上那抹欣喜渐渐晕染开来,有些不受控制。所有的关注与注意力都集中到他那句“恭敬不如从命。”过分开心,以至于他都告退走了好远,我还傻傻的愣在原地,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