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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偶 花朝 ...

  •   花朝节是公主一年之中最期待的日子。

      苗昭容一向不许公主多食糖,免得公主受牙疼之苦,但是花朝节这天公主可以破例额外多得一小碟子糖;今上这天也破天荒地丢下一箩筐的奏章,全心投入地陪公主玩上一整天;皇后更是领了秋和与一众姑娘来同公主玩簸钱。

      公主向来输得最惨,却也最贪玩。苗昭容从不多予公主两三个铜板,钱输光便算游戏结束。今天是好日子,民间女子大都结伴去郊外赏玩,公主是天之娇女,不能轻易出这四方城。官家念着公主无聊,总悄悄多予她几串铜钱。苗昭容也是知情,只是装作不知,有意让公主玩个尽兴。

      几轮簸钱,公主有输有赢,最后还余了一些铜钱。

      她将面前一摊铜板用手拢成一堆,往姑娘们处一推,“你们分吧,我不来啦。”说着,起身朝着我奔来。几个姑娘丝毫不诧异,重新组了局,又玩了起来。

      官家、皇后、苗昭容本在远处坐着闲谈。见公主起身,官家朗声问:“徽柔,如何不玩了?可还要爹爹帮忙?”

      公主一下撞进我怀里,听见官家的话,回头甜甜地笑道:“爹爹不许取笑我!徽柔还有其他要紧事,不待与爹爹斗嘴!”言罢,又转头踮脚,要拉我衣襟,“怀吉,你凑近些,我有话同你说。”

      我顺势低身,好让公主能凑在我的耳边说话。

      她说,“怀吉,簸钱好无趣啊。”

      我颇有些讶异,“公主怎会如此想?可是一直输钱不高兴了?”

      公主摇摇头,抱住我的脖子,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怀吉,我只同你一个人说。我觉得好无趣,但是我不能说。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讨我开心,若是我不开心,她们是会被罚的。有一回周姑娘同我簸钱赢了我,我不大高兴,回去后她就被张娘子罚跪了一晚上。”

      张美人是出名的手段狠辣,周姑娘与徐姑娘都是她的养女,因此常有听见言语议论两位姑娘的苦楚。

      “那官家呢?”我微微敛眸,轻声建议。

      “爹爹也好没意思的,他总还以为我是小孩子,但是我长大了,已经八岁啦,不玩小孩子玩的东西了。可要是我玩得不开心,爹爹就会自责。爹爹向来身体不好,奏章已经够让他烦恼了,我不能让他再费心。”公主松开我,抬头露出她那盛满星光的眸子,“不若怀吉你同我玩!”

      “这,臣……”我有些为难。

      “哥哥,答应我嘛,求求你了!”公主又像小时候一样求我,扯着我的袖子摇啊摇,“哥哥?哥哥!”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抬首间正瞧见今上与娘子们看向这里的目光。

      苗昭容略带歉意地看着我,皇后一脸了然平静,今上则向我点头示意。

      公主扯起我的袖子便往殿外走,一边走一边催促我,“怀吉你快些,快来呀。”我只好顺着她的步子走,生怕耽搁了公主的“新奇事”。

      公主牵着我一路向北,一直走到后城墙脚下。她抬头看向我,“怀吉,你能带我去外边玩吗?我想出宫。”

      “公主,这……”我无措得欲跪下。

      “好啦,不许跪!我不为难你,我们就在这里玩!”公主握紧我的手,拉我上了西北角的角楼。

      角楼上有固定的的守卫士兵值班,对于公主偷溜上城墙的行为,他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个个目不斜视、事不关己。公主可丝毫不见外,拉着我就沿着北边的西边的城墙向南跑,一直跑到西南的角楼才作罢。

      自从今上年少掌权以来,天下商贸多兴繁,许多对于商铺的苛刻条例也一一取消。因此,即便是最最靠近皇家威严的皇城脚下,现如今也商贩流动、商铺林立。全京都最大的勾栏就开在西南角的皇城脚下,曲词不断,更有杂耍艺人当街吆喝。

      前些日子,京城里最上座的戏曲便是《碾玉观音》,说的是一位装裱匠之女璩秀秀与碾玉匠崔宁的爱情传奇。几位娘子都预计着待宫中庆典请戏班子来听上一耳朵,取个乐。剧本子是谁写的还尚不可知,但这内容早已传得满大街都是,演出也不只是原戏班一家,也有些小戏班,各有各的特色,但若论魁首,还当是原戏班。

      此时隐约听着外边的唱叹声,应当就是这《碾玉观音》无疑了。

      公主踮了好几回脚,始终高不过外墙,转过头与我说:“怀吉,你抱我起来,我想看看外边。”

      “公主……公主要臣怎么抱?”我有些局促,看着公主小小软软的身躯,不知该怎么办。

      “像爹爹那般把我举起来!”她伸出两只小短手想够我的衣领,“怀吉怀吉,快抱我!”

      我笨拙地顺着公主两只手把她抱在了怀中。

      这是不合礼数的。

      我很清楚。

      但是我无法拒绝公主,她好似生来就让人无法拒绝,只让人想将一切美好捧上。

      公主被我抱在怀里,终于瞧见城墙外热闹的景象,激动地双手挥舞。但她一瞬间又严肃起来,身体前倾向外探,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

      公主半个身体都向外斜倾,惊得我以为公主要摔出去,赶忙拉住她的手,生怕她从我怀里掉了。

      “怀吉,你让让!我要找东西!你这样我就看不见了呀!”公主撅起嘴,不开心地嘟囔。

      “公主若是要找什么,怀吉来找便是,公主可要小心安危,仔细摔了。”

      “我要找……我看到了!怀吉!快看!”

      我一把将公主捞入我的怀里,仔细扶着肩膀,这才凑到城墙边上。

      “看那!”

      我顺着公主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小台子,约莫齐腰高。上有两个衣着精致华丽的小人偶,隐隐能听见唱词,好像也是《碾玉观音》。

      “怀吉。那个是木偶戏吗?我听曹哥哥说木偶戏可有意思了。可是木偶不是木头雕的吗,怎么会动?”公主回身好奇地看着我。

      “是。木偶身上有银丝牵动,每个关节都有艺人控制。”

      “就和伶人一样?”

      “对,就和伶人一样。”我看着公主,公主也看着我,她的眸子里映出了我。面色和暖,挂着永远不谢的笑。“艺人可以让木偶做出任何他想表演的动作。只要掌握了银丝,也就掌握了木偶。”

      “那他在唱的是什么?”

      “是《碾玉观音》,是一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公主还太小,不可知道。”

      公主一听我说她小,立即气急,“我不小啦!你说的那种故事我都明白,就是男人与女人在一块!总是这样,好多人阻止他们俩,但他们俩偏要在一处。”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碾玉观音》确实是这么个故事,“公主真是长大了,这般行状也知晓了。将来公主也会找一个自己的良人,有官家疼你,婚后的生活应当与宫内时一般无二,想来该是极幸福的。”

      公主看了一会戏,又看了眼我,“那我以后就要像那个木偶一般,同另外一个木偶在一块吗?”

      “倒也不可这么说……公主又怎能说自己是……”木偶呢?

      “爹爹总说我是大宋子民的公主,要担起责任,我的婚事也将由他亲自挑选;若是灾年,我需得同爹爹一起为百姓祈福;爹爹也不许我离宫,我是不是得一辈子都待在这里……我总觉得我也得顺着别人的意愿,就像那个木偶一样……其他人看我是公主,还是徽柔呢?”

      公主忽然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脖子里,“怀吉,我不想和同木偶在一处……我不想只活得表面鲜活……但如果是和怀吉你……”她抬起头望着我,眼睛亮莹莹的,“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我揽住公主瘦小的肩膀,应道,“好,怀吉永远也不离开。”

      此时,城墙脚下一片繁华,人声鼎沸,悠扬的曲儿悠悠传来,却是一首凄清伤感愁断人肠的《西江月》:
      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心境相似,一般无二。只道是人间绝唱。

      戏还在唱着,一本子《碾玉观音》婉婉转转,戚戚婉婉,唱的那秀秀与崔宁私奔,唱的那秀秀与崔宁分离,唱的那秀秀与崔宁地府再重聚……

      我托翌日出宫采办的小太监带了个木偶。

      那个木偶穿着粉色的衣服,有着精致可爱的笑靥,像公主一样。

      我将这只木偶送给了公主,且将如何控制木偶之法教会了公主。

      那一日,公主很开心。

      她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比今上送的糖糕还好。

      这只木偶后来被人在死去的公主怀中找到。

      木偶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五官,身上的华彩衣裳也破烂不堪。

      它的背后刻着两个隐秘的小字,歪歪扭扭,像是藏在最深处用稚嫩的心写下的秘密。

      怀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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