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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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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
苏霁整理完先行军,就看到独立于军队之外,头发凌乱且衣衫不整的莫町,回忆起昨晚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禁有些羞愧。
其实呢,苏霁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她的起床气很重。在军营里半夜被吵醒,总有那些迎面而来的敌军供她出气,而在皇宫,她金枝玉叶,夜半自然无人打搅她的好眠。故而,昨天夜里,可能算是她为数不多的暴躁时刻。
苏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地问道:“莫大人,会骑马否?”
说完才惊觉不对,昨夜喊他“莫大人”是戏称,有取笑他的意思在里面,今日开口,却莫名脱口而出这三个字,文人向来心思细腻,要是被他偷偷在心里记恨,可不得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却再吐不出一个字。苏霁手下的兵都是粗汉,哪里知晓向来说一不二的苏将军此时正在纠结一个说辞问题呢。
而直面苏将军尴尬面容的莫町,似乎知晓了什么,点了点头,表示并不介意苏霁对他的称呼。并且结合昨日夜半的表现,洞察力敏锐的莫町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不对,不对,外界所传的貌美,冷漠,用兵奇诡的苏将军,这么一个斩敌首时毫不手软的冷面美人,怎可能会有和他家驴一样的起床气呢?
意识到场面冷滞,莫町跪地回话:“鄙人不会骑马,但会骑驴。自小鄙人便靠农田养活自己,村长势利,见鄙人自幼双亲皆失,便安排我一处格外遥远的田地。离得远不说,更是一块碱性土地。幸而,在那后不久,便在那块地旁边捡到一头驴。那驴颇通人性,短短几日,变主动代我做起了农活。自此,便由它代我运送种子,泉水等物,因此耐力也格外好。”心中却补充道,这驴虽万般好,却有一点不是,这起床气啊,绝了,没到它醒的点,喊了它,不理你倒是好的,重重踢你一脚解气才是好的。
“可是,莫大人啊,咱这可没有驴,更别说什么通人性的驴了?”苏霁最烦叨叨叨的人,连带下面带的兵也是如此,南甲直接打断莫町的话。而这莫町,有着读书人惯有的通病,短话非得长说,一个回答,前因后果必须得给你讲明白了。
“我出门时把它带上了,但被抓进匪窝时,听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想吃驴肉火烧,想尽办法,偷偷给它放了,让它去自寻生路。也不知过了这么些天了,还在附近否?容我叫一下它。”语罢,莫町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个口哨,又吹了一个口哨,接连五个,三长两短。声音尖锐,直直传出了破庙,传出了林子。
南甲见状变了脸色,“将军,万一他是奸细,这是在传暗号怎么办啊?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啊,将军。”
“不会。我既已经检查过他的身份,就不会再怀疑。再说,你跟着我去的那些村落,村民们在山里离得远了,不也靠口哨报平安,或是提醒朋友吗?”苏霁淡淡瞥向南甲,顿时安了南甲悬在空中的心。
更何况,苏霁是当今苏王同父同母的亲妹妹,自然知晓苏王当初为三年一试的科举废了多少心思。为启用新的血液来填充朝廷空阙的位置,尤其是文官之职,他亲自考定题目,设置各个乡镇的人选,派出多名心腹于苏国各地监考科举落实情况,以致身边一度没有可靠的防卫之人。也幸而那段时间,各国都在平定自家国事,要不然,还真得苏霁这个亲妹妹上场保护苏王。
对于每个选ba 出来的人才,苏王都极为重视,但毕竟人手不足,那些举人还得自己徒步上京,中间天灾人祸,谁也不可预料。苏王一年前就为此愁白了头,苏霁这次顺手带个举人上京,也是为了一解苏王之忧。
举人身份,很难造假,一旦殿试全部的才学就展现出来了,癞ha ma总也不可能代替白天鹅。
且就苏霁审敌军奸细数百的经验来看,这书生不太可能是。
尽管不是奸细的理由如此多,但苏霁心中的疑虑不能轻易抹去。“且带上,路上再看,倘使有什么出格举动,立马杀了。”队伍后,苏霁唤来丁一,比了一个杀头的姿势,轻声吩咐道。为将者,最忌轻敌,而攻陷不可预测的敌人的第一步,就要使敌轻你。就如苏国宣布将领是女子。就如苏霁口头上相信莫町。
就在苏霁失去耐心的前一刻,一阵蹄声从远及近地传来,像极了驴叫,速度极快地便到了近前,可见其奔跑速度极快。
莫町很兴奋,忙招了招手,招呼那驴来到近前。指着它道:“这便是我那驴——也是我兄弟。大概在遇见我之前也是有人驯养的,身上有鞭伤,却也极通人性。等了许久,见没人来找,便也让他同我住一起了。”只见那驴头面平直而偏长,耳短,骨骼坚实,蹄质坚硬,能在坚硬地面上迅速奔驰,黑色毛发,哪是什么驴呀,分明是一匹罕见的千里马。
苏霁心下感叹这人的运气,这马是鲁国御马,品种奇特,长相似驴,奔跑却极快,耐力也是罕见地好,且极难育种,就是鲁国这等马匹大国,一年怕是也培育不出几匹。更遑论鲁国在四年前被灭了国,这些御马更是稀罕了,在京都时都是有价无市。
苏霁虽心中百般惊叹,面上却不变,轻轻颔首,道:“跟上。”
时候尚早,白露弥散在路上,雾蒙蒙的一片,其间的黑影却始终维持着不变的姿态,埋伏着即将到来的苏军。
“将军,前面便是温坛县了,容属下去通禀一下县令,让他前来迎接。”丁一出列,向苏霁请求道。
温坛县处于江河交界处,水运向来发达,因此繁荣。
苏霁刚要答应,直觉就告诉她此处危险,急忙喊出:“全员戒备!”话音刚落,一阵剑雨就劈头盖脸地向他们射过来。
苏军防备不及,许多人被刺中,从马上跌下,又被已经发狂的马群踩踏,顿时哀嚎连连,鲜血遍地。
苏霁无法,对方是存了心来埋伏他们,特意挑了他们刚过云间关的时候,此时,军队或多或少地会有松懈,且离京都较远,他们也好方便布局行动。
羽箭上抹了毒,粘上一点便是命归黄泉。形势危急之中,苏霁只好选择带一小队,冲出箭阵。余光瞥见身后的莫町,冲他喊道:“你要是能跟就跟上。”
待他们这支小队来到安全地方时,苏霁的眼眶不可止地红了,目眦欲裂,“先行军二百人,只余十六人,是我的错,对不起他们。在这里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吧。”
众人沉默着立了个大碑,静静哀默。
莫町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心有戚戚然,同他们一起沉默。
苏霁细细回想,发觉这敌人布的位置离温坛县极近,温坛县令不可能不知晓,定是温坛县出了内奸,又或是身边有人通风报信。
身边的兵,自己从来都很谨慎,每一个都查过身份,更何况同杀敌,同练兵,性子都摸透了,不可能是内奸,只除了刚来的小举人。
不可打草惊蛇!先试探一下他。
“恐怕是温坛县出了内奸,待我去会会他。你们在这整顿几日,注意隐匿。女子身难行方便,莫大人与我同去。”苏霁边说边用余光看莫町的神情。昨日条件简陋,莫町没有清理身体的机会,此时还披着破了洞的衣服,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苏霁看不真切。
苏霁的军威很重,她很少打败仗,只除了这次大亏。底下的兵对苏霁那是相当佩服,不会质疑她的决定。
纵使此时全军沉浸在悲恸之中,也无人质疑苏霁的决定。
“南甲,囊袋里可还有上衣?拿来给他换上。另外准备两份通关文书,要伪造的那几份,以防城门处被人发现,通风报信。”苏霁吩咐道。
待一切完备,众人也终于可以窥得这迂腐小举人的模样了。秀气的眉,肤色略黑于一般女子,却明显白于这些常年沙场驰骋的士兵,饱含正气的眼里直视人时,让人们不由降低对他的戒备心,棱角并不十分分明,照面容来看,浑然是一副京都贵哥儿的样子。
要说苏霁原先可能还对莫町的面容有所好奇,但如今苏霁揣着的悲愤并不允许她有任何停顿的时刻,只指了指莫町,示意他上马跟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