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差距》北枝山有土

6、星星会说悄悄话 上

　　时叙是匡远中学的神话，老师、同学们眼中的天才少年。
　　他一入学，就作为重点监察对象，专向培养。
　　他的前两年高中生活里，只有物理竞赛。高一进校起，他就被选为竞赛的后备生，和高二高三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参加课外培训。
　　他热爱天文物理，因为宇宙是有限的无穷。数学家创造有限规律和算法，天文学家探索无限的宇宙空间。
　　学习对于他而言，其实并不费力。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演算、推理，做竞赛题，自学大学物理内容。
　　他一边沉浸在外人看来枯燥的习题中，一边享受这种探索自由带来的乐趣。
　　那一年高二暑假，时叙留在学校培训，课程结束后，又被顾老师奴役改卷子。
　　顾老师和一班班主任钱老师同办公室，钱老师不在的时候，时叙就坐在他位置上。
　　他改完两个班的选择题，有点疲惫，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一本《新阅文大赛范文集锦》。
　　时叙翻开书，发现有一页被折角。
　　第九届新阅文大赛决赛，题目：体裁不限、题目不限，请以“宇宙”为故事背景，自行发挥。
　　这一页，是一个决赛特等作品，时叙很快发现为什么这一页被折了角。
　　“吴城匡远中学高二一班秦漾”
　　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想起顾老师每次痛心疾首地，在班里拿这个同学作为偏科的举例。
　　“一班的秦漾大家认识吗？作文一直满分的那个。就是因为物理学不好，总是进不了前十。所以同学们，所有科目都要齐头并进。一门都不能拖后腿。”
　　秦漾拿奖的这篇，写的是一个离谱的科幻文，几千字篇幅。
　　时叙看着看着，有点入迷。设定新奇，富有想象力，虽然小姑娘的理论基础处在初步阶段，主要概念也都能分清，但是星体之间的距离太夸张，衡量单位也用错了。
　　再后来，时叙发现，秦漾每次参赛结果都还不错，校园宣传栏里的喜报上，常常会有她的名字。
　　一班的班主任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指导他练笔的时候常说：“时叙，你的议论文结构很严谨了，就是素材还需要多多积累。另外可以多看看散文，学习一下各种修辞手法。”
　　于是他听从建议，去看了秦漾那些获奖的范文，思路清奇，天马行空，不愧是软体科幻文扯得奇奇怪怪，却又能圆回来的小姑娘。
　　时叙偶尔也能在同班同学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真羡慕一班的秦漾，听说她去年暑假去了世博会做志愿者。不用排队也能逛各个国家的展馆啊，也太羡慕了。”
　　“人家英语好，还会手语，羡慕不来啊。”
　　“喂，听说了吗，秦漾在追蒋肖？蒋肖啊，二班那个，超级帅的。”
　　“谣言吧，好像是蒋肖追着人家不放来着。他帅吗？是咱们班时叙同学还不够优秀，入不了你眼？”
　　“时叙还是有点太严肃了，蒋肖特别暖呀。”
　　“颜值即正义。”
　　……
　　时叙终于见到秦漾本人的时候，已经是高二了。
　　九月秋季开学的第一周，时叙到图书馆拿打印成册的竞赛资料。他在一楼借阅处碰到还书的秦漾。
　　借书处的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借书证”，语调微扬：“秦漾，你就是高二的秦漾呀，你们钱老师一直夸你。我看看，你一个暑假读完了这么多书吗？”
　　小姑娘侧影纤瘦，穿着蓝白的校服，齐肩中长发。她的面目白皙秀致，眉眼弯弯，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
　　她怀里抱着一摞书，吃力地搁放在台子上，从侧面看过去，能看到书脊上写着《建筑学概论》、《宗教与艺术》、《明清家具赏鉴》、《通俗天文学》等书，领域跨度大，专业性强，乍一看，都不知道她的读书取向。
　　那本《通俗天文学》一下子扎进时叙的眼里，他惊讶了一瞬。
　　这是美国最杰出的天文学家西蒙纽康的著作，这位被称为“智慧的巨人”，在美国海军天文台进行长达16年的天文观测，一生奉献给了天文和数学——是他最喜欢的科学家之一。
　　秦漾点了点头，羞涩一笑，不好意思：“对，不过有一些还是看不懂。老师，可以打印一张我的借书记录吗？我想看看还有什么没看过的。”
　　她的话很好理解，但说出来却很豪横——给姐姐我看看，这诺大的图书馆，我还遗留了什么没看的。
　　对面的老师扑哧笑出来：“等一下，弄完这些我给你打。”
　　借书处的老师处理完手上的书，就从电脑里给她打印，然后走到打印机旁，取出来。她一共打了两份，第一页打歪了，所以就抽了出来放在了旁边的废纸堆，然后拿过另一份递给秦漾。
　　秦漾谢过她，然后心满意足往图书室走进去。
　　时叙看着她，第一次有心里发热的感觉，这是一个喜欢天文的小姑娘。
　　装订室的老师给他搬了一摞资料过来：“这是你们顾老师要的资料，有十几个书目上的汇总，你记得住吗？”
　　时叙点点头。
　　老师想了想：“算了，我还是给你写一下。”说完，顺手从废纸堆拿过一张纸，在没有字的反面，分别写上资料的名称。
　　时叙把资料搬到顾老师办公室，从他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白纸，然后又工整地誊写了一遍，抄写完后，又把原来的那张纸对折，塞进衣服口袋。
　　装订室老师随手抽出那张废纸，刚好打印着秦漾的借阅记录。
　　时叙变得更加奇怪了，他有时候在作文课会发呆，会回想她获奖作文里面的那些片段。他买了最新装订的《通俗天文学》，放在小教室的柜子里，看了又看。

　　时叙第二次见到秦漾，是十月运动会的时候。
　　他要参加跳高项目，需要回宿舍临时换双鞋。他从宿舍出来，往田径场上走，便见到秦漾双
　　手拿满了小食堂的包子，在学校的乐群湖桥上，被保安的大黄狗堵住去路。
　　他赶走了狗，小姑娘的脸红扑扑地向他道谢，手上的包子肉香弥漫，占据着他的嗅觉。他内心紧张，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随意地点了点头，就跑开了。
　　没有想到，跳高比赛的时候，她会过来给同班同学加油。
　　那是他人生中截止当时，最想好好表现的瞬间。所幸一切完美，惯性和蹬地反作用力，简单的物理原理。
　　时叙看向秦漾的时候，他以为小姑娘至少会过来，把他的学生卡还回来。然后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时叙，我认识你，秦漾。”
　　但是，当他在班级讲台上，发现失而复得的学生证时，简直哭笑不得。
　　再后来，时叙偶然发现，他常常能在吃完晚饭、从宿舍出来后，在学校主干道上遇到秦漾。
　　小姑娘总是喜欢停在宣传栏前。
　　起初，他以为她在看自己作文竞赛的喜报。因为她的名字总是会遥遥和他相对，挂在上头。
　　直到同班同学调侃他：“时叙，你非要参加那么多比赛吗？大家都说你在宣传栏买地了，常年挂在上面。”
　　时叙渐渐意识到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
　　后来他果然发现，即便有几个月，她自己没有拿奖，也常常会停在宣传栏前发呆。
　　她或许是在看别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心里的那股热就冷不下去了，于是他开始了悄悄做起一个变量实验。
　　他把晚饭回宿舍整理内务，和整理完往教室走的时间，从六点半推迟到了六点四十，为期一周，然后又把六点四十提前到了六点十五，为期一周，再然后恢复到六点半……
　　果然，一个月内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能遇到。
　　虽然有时候不走同一条路线，但是小姑娘的心思太单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掩饰。有时候他走快了，还要故意装作鞋带松了，蹲下来解开再系一次。
　　秦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有一次在办公室门口，撞见慌忙跑出来、不小心踩到他的秦漾。
　　她看到他不知所措，恰好顾老师和钱老师还拿他们俩打趣，她脸红的样子真是可爱。
　　物理不好有什么关系，他学得好，可以随时给她辅导功课。每次偶遇秦漾的那天，他心情就额外好，解题也格外顺畅。
　　可有时候，他也会格外烦躁。
　　隔壁班的蒋肖总是去找她，给她带零食，帮她讲作业。她和蒋肖说话的时候，表情显得生动很多，会开玩笑，会板着脸假装生气。蒋肖没有分寸地拍她脑袋，她还能笑笑毫不介意。
　　每次看到这种场面，时叙都隐隐克制不住心底的火气，只好烦躁地做题。
　　秦漾于时叙，是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涉及到各种变量和隐藏的命题，解不开也不甘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