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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潮 ...


  •   金鱼在和她对视。

      摇曳的尾鳍划动水波,那双大得出奇的外凸鱼眼里,倒映出被圆弧玻璃水缸扭曲的女生脸颊。

      她仅仅和自己对视了一会,就仰着头让黑发从脑勺自然垂下去,又用嘴叼着皮筋,双手把发丝拢起扎成马尾。

      新鲜的海洋味道,从腻滑的触感和小腿上残留的沙砾,被一瞬间带进了老旧的杂货商店里。

      女孩轻轻蹬了蹬泛绿玻璃柜子底下那层的灰尘,湿漉漉的裤脚被她弯下身体,卷到膝盖上面,即使这样并不能让其往下滴渗形成的水洼变得小一些。

      “两斤是吧?”她抬头再次确认了一遍,这才用另一层的乳白色薄塑料袋将整袋的小鱼套紧,提着掂量了几下,抬手递到了老板手里。

      里面的小鱼还在活蹦乱跳,离了水,一瞬间由女孩的手经过鱼缸,闯过它的视野。

      金鱼又在盯着她。

      那双怪异的棕褐色眼睛,像所有的庞然大物一样用更缓慢的频率在交替着明暗,可在它每一瞬息的游动之间,熟悉感,好像并不只是来源于她身上的海腥味和鱼类接触的双手。

      是眼睛。

      “阿婶,你这金鱼,好像有点怪。”

      诡异的波纹在不够清澈的鱼缸里搅动起漩涡,金鱼在翕动着鱼唇,有些错乱地失去了本来温和平静的频率。

      许影下意识地半蹲下来,手肘颤抖着撑到了冰凉的毛糙玻璃柜台上,眼眸中的漩涡如同被无限放到的意识的毛孔里,渗透着冷意和莫名的引力。

      她将手指伸进了鱼缸。

      几乎是一瞬间,水中的生物像是突破了水面构成的镜像,一下跃出翕咬着她的手指。

      怎么都松不掉。

      明明是极小的水花,声音却在躁动的同时放大到鼓膜都变得疼痛。

      许影闭着眼睛,都不记得水缸是怎么被惊恐的阿婶摔破,炸出闪烁又细碎的透明色彩,那条金鱼又如何在灰尘裹满的地上跳动翻滚,将生命的液体一点点从外凸的眼睛里流逝,逐渐变得干枯。

      直至死去,它都将瞳孔的映像对准了她。

      “爸,我回来了。”

      没人应。

      许影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挂在院子里的发黄竹木晾衣杆上,草帽的白色线绳晃荡地被挂在底下,她已经来不及考虑茶几上的水杯到底是谁的,握紧杯把,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猛灌几口,喉咙都似乎狭窄干涩到受不了如此水流的冲击。

      眼泪在没人应声的时候就汹涌地淌了下去,粘腻的触感由恐慌的汗水代替了海水,她失神地盯着手腕内侧的异样,只觉得视觉都变得晃动,虚幻,荒诞,被错觉和恐惧占领。

      她不想再看那是什么了。

      情绪的泄露仿佛只有一瞬间,她从湿透的侧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对着手臂内侧轻轻划出道伤口,伴随着渗透的鲜红,一切不安的因素都被强制镇定下来,这种平静的痛觉让她觉得安稳,也让手臂内侧的异样,随着渗血,逐渐消退。

      最后只剩下一滩血洼。

      许江春到家的时候,才知道许影已经趁着夜色出海了,手机里的短消息总是显得延迟,最近那间废弃游泳馆修缮的事情,忙得他焦头烂额,虽然他从心底里乐意去做,但他最近的确已经没时间顾得上小影。

      把院子里竹竿上的衣服收进竹篾的洗衣篓子,他这才坐着反复点着触屏,摸出根烟。

      烟圈变得晕乎起来,他觉得堂屋里落灰的那几排奖杯还是有擦拭的必要,可他们俩都好像心知肚明地避免着,这件事的任何谈论机会。

      许江春望着手机上显示的航线,出神半天。夜航不是太安全的事情,她今天突然要跟的是老赵那艘走的线——除了他没什么人能走。

      她性子倔,只能随她。

      燃红的灰光都快尽了,他还是不想坐起来。夜色在这样的时刻尤其变得安静,就连夏日的蝉鸣都只是一种反调,院子里除了半虚的月影,什么都不剩。

      已要过去十多年的光景,一闲下来,所有炽热鲜明的画面,还是会通过任何一段时间的空白钻进脑海里,重叠着错乱的吻和呼吸,一些滚烫的泪水和紧握的手,小心翼翼地铺展开。

      让他想永恒停留在,还没有失去程 的夏夜。

      “所以夏夜真是浪漫,海洋,星空,还有自由的味道——”

      许影坐在船头,听着后方传来青年激昂而声情并茂的论调,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听口音明显是外地人,大概率不是渔夫也不是船上的副手之类,只能是逃过一些限制的有钱游客,非得在这趟夜航上寻求所谓自由和刺激。

      但愿他会游泳。

      她很快又继续在发呆。

      海浪不知疲倦地吞咽着船舷,让混乱的浪潮和白沫在夜色的黯淡中消逝生命。

      相较于泳池里的消毒气味,日复一日的训练麻木里,她有时候会怀念起这种无序的鲜活和死亡的孕育——孕育在一种黑暗深重而富于美感的未知,在光线变得透明的暗水里,一切挣扎都变得反序。

      航船即将驶过最湍急的一个峡湾。

      空气中的潮湿被骤风卷得灌满了每个人的呼吸,强迫其变得滞涩而气吁。预料中的急流随着席卷起的巨浪,带着凝色厚沉的力量压过甲板,让东倒西歪的货物和渔具碰撞出可怖的混乱。

      笃定的船员也变得汗涔涔,之前在甲板上晃荡的青年不听劝告,在后悔没有进船舱的同时,发出惊叫和恐慌的怪声。

      许影死死握住了船固。

      一种迫切的希冀在喉腔里抑制住反胃,夜色从温柔变得汹涌,也变得迫近她所需要的诡异答案。这片峡湾不以湍急和凶险出名,反倒是因为它的怪闻著名,但几乎没有人在意这种神秘色彩和好似旅游景点宣传的无稽之谈。

      浪止了,雨开始下。延绵不断涌动的潮水如同遇到了一种平息心脏的遏制,转而接续在视觉画面里的,是一种交错滴答的跳跃声音,滴落在敲开在海面,将不息的生命与死亡都挤压在水天一线的暗色球面弧度,从而在一滴雨珠的宇宙里迸裂开,晕开海面上如此密集的光斑。

      她看到了,再一次。

      光晕接连着雨珠,声音变得缠绕丝缓起来——在潮湿和冰冷的空气里翕动着耳膜,轻缓而震动胸腔的歌声由远及近,仿佛是从海底与藻类共生的湿土里散发出香气,借由泛蓝的荧光,在水母口器张合的瞬间通过平静的波纹漫过船舷,抵达她的每一次感知。

      塞壬,塞壬。

      冰冷的火焰在这一刻被划燃,许影感受到体内的每一个空腔都兴奋和悲哀所填满,所挟持着诞生出本不应该具有的情绪。

      她的记忆已经溯回到时空交错的程度,在那个塞壬曾经吟唱的夏夜,所有怪异的美丽都以一种降临的姿态被摄入在她的眼球里,又以巨大的悲痛和失去,作为终章结束带走她的母体。

      手腕上翕动的鳞片,像是迎合海底的每一次频率共振。

      幻觉般的幽蓝在闪烁,被割裂的伤口根本没有完全愈合,却像是再也通过血液的流逝平息不了任何一种刻进生命的本能。

      她眼看着那种怪异的美降临自己,却像七岁那年一样,束手无措得像个无知的新生儿,在基础的任何层面畏惧一种妖异的圣洁。

      好安静。

      所有人都熟视无睹这一幕,仿佛眼球中的景象已经被屏障开,只是继续让航线按照原来的轨迹进行。然而这种安静却意外地被划破开——在许影都没有意料到的身后,那个青年的声音响起:

      "喂,我说你看到了——对吧?!!!”

      她惊愕而恐慌地转过身,心脏像是骤然沉了下去一样,厄运般的预感降临在了下一秒:

      诡异的巨浪在无比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掀起一卷,正朝着青年出声的方向猛地盖去。许影根本来不及呼喊停止或者惊叫出声,那个在暗夜中身材颀长的青年,瞬间就被汹涌疯狂的海潮吞噬。

      “Sahoka ! !——" 她迫使自己的胸腔发出声音——不是经由喉咙,而是通过一种本能的怪异共振,将单音素的莫名概念连接到一起,诞生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遏制。

      水潮如同庞大的海兽,在吞咽之后又将水体与声音相连,那些聚集的光点泛着幻彩的朦胧,裹挟着水雾和频闪的呼吸,扩散开。

      许影回过头,眼眸里的一切温度随着那条鲛尾在海面沉浮,温柔的地、凶残地、她近乎是随着那种浮动呼吸着,好似在深海的冰冷中过滤出氧气。

      最后消逝,如同一场海市蜃楼。

      被卷入深海的青年,扑腾着呛水,在距离船舷不远的地方求救。

      小刀又被摸索出来,血腥味沿着船舷下降到海底,许影凝视着流淌红色的液体和海水融合,和那残余的光斑交缠,仿若形成永恒的絮状物,等待某种凝结和生死界限的模糊。

      ”扑腾——“她终于把船边的游泳圈给解开,扔了下去。

      喘息着得救的急促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脚步朝着船舱的位置走着,她知道夜色深了。

      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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