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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元 ...

  •   雍熙十四年,京都。
      三度杨柳春风,贡院放榜,京城沸腾。那家熟悉的茶馆,二楼临窗的雅座,依旧是故人。
      言则卿端坐着,面前的茶早已失了热气。
      他比三年前清瘦了不少,一身半新的靛蓝直裰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三年磨砺,他身形更加抽长,眉目间的青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
      只是此刻,这份沉静被眼底不易察觉的焦灼打破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划,目光屡次瞥向楼梯口,每一次脚步声都让他呼吸微顿。
      三载寒窗苦读,己身的前途命运,尽系于楼下那张龙虎榜。
      “茶凉伤身。”对面传来温润的嗓音。
      何温玉轻执壶柄,为他续上热茶。
      三年时光,将这位世家公子雕琢得愈发清雅如玉。他身着月白暗纹杭绸直裰,通身气度清华,那份骨子里的疏离感如今已收敛成恰到好处的从容。
      他看着言则卿紧绷的侧脸,缓声道:“放榜之日,龙虎榜前人山人海,派去的人想必被人流阻住了,稍安毋躁。”
      言则卿深吸一口气:“三载心血,在此一举,终究难以平常心待之。”
      “什么一举不举的,看把你愁的!”
      一个清亮飞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不羁。
      两人回头,只见闻殊三步并作两步跃上楼来。
      三年过去,他仿佛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只是轮廓长开,越发俊朗夺目。
      他穿着一件朱砂红银线绣云纹的箭袖锦袍,墨发高束,身形挺拔,眉眼间的神采比年少时更加炽烈,那是一种未经挫折、愈发蓬勃的自信。
      他大步走来,步履间带着风,那双桃花眼扫过室内的瞬间,仿佛将窗外所有的春色都带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在两人中间,动作流畅自然。
      “榜单又不会长腿跑了,早看晚看,它不都在那儿?”闻殊拿起言则卿那杯没动过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则卿,你再这么皱着眉头,未老先衰,可就有负你这‘京城寒门玉树’的名头了。”
      他放下茶杯,唇角扬起明朗的弧度,“中与不中,难道还能因为你在这里愁眉苦脸就改了结果?不如学学我,方才过来时,顺道还去西市看了眼新到的波斯毯子,那才有趣呢!”
      言则卿见他这般,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无奈道:“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将前程大事视作儿戏?”
      “非是儿戏,”闻殊放下茶杯,那双桃花眼里光芒灼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傲,“只是觉得,若真才学在胸,何须为此忐忑不安?我闻殊的文章,自有其风骨,必不囿于八股陈规,合不合那些老学究的脾胃,是他们的事。”
      语罢,他轻笑一声,言语间尽是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不驯。
      何温玉闻言,唇角微弯,接口道:“闻殊话虽狂傲,却也在理。则卿,你的学问根基最为扎实,我等深知。且静心等待便是。”
      言则卿看着身旁的两位挚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重新望向外间喧嚣的街道。
      不过多时,派去抄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奔上楼来,脸上带着喜色,高声报喜:“恭喜三位公子!都高中了!何公子是本科会元!言公子第二位!闻公子也在甲榜前列!”
      消息落定,雅间内气氛却瞬间微妙。
      何温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看向言则卿,眉头微蹙:“则卿……”
      闻殊已朗声笑道:“同喜同喜!我就说嘛,咱们三人必定同登黄榜!”
      言则卿感觉周遭所有的喧嚣都在一瞬间潮水般退去。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极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恭喜温玉,实至名归。闻殊,也恭喜你。”
      那笑容里的勉强,如何能逃过他二人的眼睛。
      回程的路上,气氛不复来时的紧张,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寂。
      闻殊依旧兴致勃勃,何温玉言语谨慎,而言则卿则异常沉默,目光落在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稳。
      三人刚下车,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倩影便静静立于门廊下,似是已等候多时。
      正是他们老师陆子护的独女,陆婉。
      她身姿纤秀,气质沉静,如同初春新柳,带着被书香浸润的温雅。
      见他们归来,她并未急切迎上,只是步履从容地走近了几步,清澈的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扫,最终落在言则卿身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沉郁。
      她先向何温玉与闻殊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柔和:“恭喜何师兄,闻师兄。”
      随即,她才转向言则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言师兄,辛苦了。”
      闻殊已笑着开口:“陆师妹消息灵通!我们都中了,温玉更是拿了会元!”
      陆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看向何温玉:“何师兄才识过人,夺得魁首,实至名归。”
      她随即目光再度转向言则卿,并未直接追问名次,而是轻声问道:“一路劳顿,言师兄可要先回房歇息片刻?”
      言则卿对上她清透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体谅,让他无法用客套的言语回避。
      他微微摇头,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不必。有劳陆师妹挂心,只是……屈居第二,于心有愧,一时难以自处。”
      他竟直接道出了心结,这是素来克制内敛的他是极少见的。
      陆婉闻言,并未立刻出言安慰,只是安静地注视他片刻,方才缓声道:“《道德经》有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爹爹平日品评文章,常赞言师兄根基深厚,风骨内蕴,非汲汲于一时之名者可及。春闱虽过,殿试在即,长远之道,又岂在一榜之先后?”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坚定。
      言则卿微微一怔,这番话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
      他再次看向陆婉,只见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基于了解的信赖。
      他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陆师妹所言极是,是则卿一时执念了。多谢师妹点拨。”
      陆婉见他神色稍霁,唇角这才漾开一丝清浅而真诚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粒小小石子,漾开温柔的涟漪。
      一旁的闻殊看着两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意。何温玉则将一切看在眼中,神色温和,默然不语。
      陆婉掩面笑道:“好了,收拾收拾,父亲还等着各位师兄呢。”
      闻殊拍了拍言则卿的肩膀,“走吧,别让师父等急了。”
      三人整顿衣冠,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陆子护正端坐于主位,手持一卷《三国志》,虽只着寻常青衫,周身却散发着久经朝堂、执掌学海的雍容气度。
      这位昔日的太子帝师、如今的致仕大儒,目光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见三人入内行礼,他并未放下书卷,只略一颔首,目光如平静的深潭般扫过三人。
      “坐。”声音平和,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仪。
      待三人落座,他才将书卷置于案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静谧的厅堂中。
      “温玉,”他首先看向何温玉,眼神中带着审视,“你的文章,如琼林玉树,风姿端凝,格局开阔,笔法圆熟,已得‘稳’字三昧。取中会元,是众望所归。”
      他略一停顿,语气微沉,“然,圆融太过,则恐失锋芒。入仕之后,当谨记,立于朝堂,并非只为做一尊无瑕玉器。”
      何温玉神色一凛,起身恭谨应答:“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陆子护目光转向闻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无奈:“至于闻殊……你的文章,如天外奇峰,不循常理,剑走偏锋却能直指要害。才气之盛,三人中你为首。然,字里行间,桀骜不驯,对圣人之言亦多调侃。考官取你,是惜才;未列前茅,是警醒。你这般性情,日后入了朝堂,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闻殊闻言,非但不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光亮,他咧嘴一笑,洒脱行礼:“多谢先生点评,学生这副脾气,怕是改不了了。”
      陆子护不置可否,最终,目光沉沉地落在言则卿身上。
      那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让言则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则卿,”陆先生的声音放缓了些许,“你的文章,如百炼精钢,沉雄峻拔,法度森严,一字一句皆可见心血。论根基之扎实,立意之沉郁,你当为第一。”
      言则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陆子护直视着他,继续道:“然,你可知你输在何处?”
      他不待言则卿回答,便自问自答,“你输在过于求全责备,输在将‘完备’视作圭臬,反而失却了文章应有的‘活气’。为文如为人,过刚易折,过洁无徒。你对自己太苛责,对世事亦缺了一份必要的……通透与圆转。”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在言则卿心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陷入了深思。
      随后,陆子护就殿试策论的可能方向与应对之策,对三人进行了提纲挈领的指点,言语精炼,每每切中要害,尽显其对朝局动向的敏锐洞察。
      片刻后,他端起茶盏:“温玉,闻殊,你二人先退下,好生体悟。则卿,你留下。”
      待厅中只剩师徒二人,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滞。
      陆子护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看着言则卿,直看得他几乎有些无所适从。
      “可知为何独留你?”陆先生终于开口。
      “学生……愚钝,请先生明示。”言则卿躬身道。
      “因为你与他们不同。”陆子护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温玉出身名门,前程自有家族铺就;闻殊性情不羁,未必甘于庙堂束缚。唯有你,言则卿,”他目光如炬,“是将科举、将入仕视为唯一路径,并愿为此付出一切的人。你对自身如此严苛,源于你的出身,你的志向,这很好。但欲为能臣,而非迂儒,便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未来的朝堂,需要的不是一块无瑕的白璧,而是一柄能镇守一方的重剑,需刚柔并济,能承其重,亦能懂其变。”
      他站起身,走到言则卿面前,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重量,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期望:“收起那些无谓的自责与不甘。你的路,不在一次会元之得失,而在于你能否‘破心中之璧,立天下为秤’。”
      言则卿猛然抬头,眼中充满震动。
      陆子护的目光仿佛已穿透他的身躯,望向更深远的地方:“你素来以求全责备为‘正’,殊不知,执念于个体之完美,恰是格局未开的体现。真正的‘正’,非孤芳自赏之洁癖,而是‘衡天下之势,承万民之重’的胸襟与魄力。”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调沉静而恢弘:“殿试之上,忘掉你精心雕琢的那块‘玉’。我要你写的,不是无瑕的辞章,而是能洞察时弊之锐利,统筹全局之方略,以及……为生民立命之肝胆。这,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东西,也是你未来立于朝堂,能够持守本心、不被风浪摧折的根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陆子护望着前厅高挂的匾额,道:“《横渠四句》,你在殿试前务必要看透来。”
      言则卿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热流自肩头涌入四肢百骸,先前所有的不甘、委屈、迷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股力量击碎、重塑。
      他深深揖下,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前所未有的清明:“先生教诲,学生……永志不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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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每一位喜欢的宝宝,第一次写权谋,写的不好勿怪 这篇是有官配cp的,言则卿和陆婉,何温玉和萧玄 其他的角色没有官配cp,宝宝们可以自行组cp(对小殊没有cp) 友好看文,不要吵架,谢谢宝宝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