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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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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乱葬岗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雨如垂丝,溅起茫茫白雾,笼罩着一片死气。这里本就是阒寂无人之地,连绵细雨带来腥臭腐烂的味道,在空气中翻滚躁动。很少有人来这里,所以一把伞出现在孤坟野塚间,是一件极不寻常之事。伞是赤红的伞,竹骨油纸,握伞的手骨节分明,握伞之人的面容隐藏在伞下,无法看得真切,只余那身黑衣融入周围昏暗的夜色中。
伞还在移动,雨水打在伞面上,有节奏地叮咚作响,而后沿着伞骨的纹案,积聚成一道水路,贴着伞面蜿蜒流动,最终落地成雾。一步、两步、三步……伞面随着双足的停驻而终止移动,握伞之人立在雨中,安静得如同一尊沉重坚定的雕像,又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雨更大了,隐隐透来危险的气息,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刃自雨间而出,直逼握伞黑衣人的方向。那黑衣人却不惊慌,握伞的手略一倾斜,伞面黏着的水迹便如漫天飞刺,根根向那道青色的影子袭去。青刃稍有凝滞,便失了先机,黑衣人以伞为剑,与青刃数度交缠,雨中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来回交错,带起血色的油纸伞,划出一条诡异的艳色。
伞,终究是伞,只听得一声撕裂,伞面被刀锋斩断,一分为二,缝隙中渐渐展露出黑衣人的面孔——红发,墨瞳,眉间有一道浅得不易觉察的朱痕。
“你还要跟着我多久。”青衣斗笠的刀客警惕地盯着眼前红发黑衣的男子,刀尖停留在男子眉前二寸之处,“而你,又是谁。”
黑衣男子以沉默作为回答,青衣人勾起嘴角冷笑道:“无名尸体,不答也罢,今日这江南乱葬岗便是你葬身之地。”
青刃又出,青衣人起手间竟用上太虚术法,一只麒麟神兽逐渐显形,青麒坎水,遇雨则强,配合青刃快刀的攻势,双双向黑衣男子突击而去。
黑衣男子不慌不乱,左手持伞,右手须臾间多了一柄紫色流光萦绕的利剑,挡下猛烈的攻势。那剑名为天逸,是弈剑听雨阁中罕见的神兵利器,后辈弟子鲜有人亲眼目睹其真容,说是传闻也不为过。
“你是……”青衣人话音未落,便被一记七曜击中,黑衣男子速度极快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还未作出反应之时,便又起一手观其妙,剑匣中剑气倾巢而出,青衣人勉强挡下攻击,依然被强烈的剑气震得后退数十步。
他意识到自己轻敌大意,却已经来不及,只得负隅顽抗地吟念咒法,意欲招出邪影最后一搏,然而终是强弩之末,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来得及听到那黑衣剑客的一声低沉叹息。
雨,似乎越来越大了。
————
江南,木渎镇。
晚空看着手中的令牌,点点头,文廷志便被放行而入。虽说文廷治是金坎子的亲信,但此时情况不比当年,晚空既是江南玉玑子势力的统领,不能不管这位金坎子师兄的手下。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文廷志的肩部有明显的剑伤,伤口渗出的血迹浸湿青衫,颜色转为黯淡,显然已过了些时日。
“晚空师兄,文廷志有要事需向金坎子师兄汇报,但路上却遭遇伏击……”他将黑衣人之事简略地叙述了一番,不过并未提及自己来到江南与金坎子接头有何要事。
晚空对金坎子在打什么主意也没有兴趣,但此黑衣剑客的目的却着实让人疑惑。文廷志是金坎子的亲信,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在青云宫一战后,作为中原势力与远在江南的金坎子的接头人,他行事更为低调,连晚空也只见过他一次。
这是第二次。
黑衣剑客如何得知文廷志的行踪,又是为了谁而来,中原的金坎子?江南的晚空?抑或是……整个玉玑子势力。
“你可有见到他的面容?”
文廷志摇了摇头:“那人头戴斗笠,面容不甚清晰,但看剑法招式,像是弈剑听雨阁门人。”
弈剑听雨阁……
晚空心中疑虑更甚,但他当时与金坎子约法三章,互不干涉,这疑虑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况且凭金坎子的能力,此事应当不算棘手。话虽如此,至少也得护得这位接头人一路周全,无论黑衣剑客的目的为何,玉玑子一门也不是无名之辈可以随意耍弄的。
想到这里,晚空拿出一道符,这是金坎子初到江南,二人暗中会面之时,对方交与他用以紧急联络之物。
“你先去清洗伤口,然后使用这枚传送符咒,自会带你去金坎子师兄那里,切记小心谨慎,勿再有差池。”
文廷志接过符咒:“多谢晚空师兄,但此事紧急,又被黑衣人拖了些时日,文廷志即刻便出发,告辞。”
下一刻,青衣斗笠的男子消失在了空荡的庭院中。
————
昏暗却不逼仄的密室中,一支蜡烛沉默地燃烧,烛光微闪,稀疏的火星子跳跃溅起,在落下的一瞬被一道无声的劲风扑灭。
长桌旁站着白发白袍的男人,双目低垂,细长眼睫的阴影遮去其中神采,看不清男人的情绪。如果有十大门派的前辈弟子在场,必然能认出这便是曾以一人之计摧毁云麓仙居,手段狠辣的太虚叛逆金坎子。
金坎子的面前是一张陈旧的地图,他的拇指按在地图的一角,目光在纸上一划而过。那是中原的地图,被数处标记,尤以右上角的岐山东麓为最多,暗红色的墨水圈圈点点,犹如干涸的血迹。
驻守中原的势力,在计都之祸和云麓反攻后受到重挫,已经很难东山再起。如今太虚观一片浊气,云麓仙居也由十大门派镇守,再加上西陵城内按兵不动的焰离以及王朝军队……
金坎子的手指最终落在岐山东麓的青云宫上。
他有点小看莫道然了……更确切地说,是有点小看宋屿寒。宋屿寒既能打破门派历来的禁忌,准允门下弟子修炼邪影,也算是个有趣之人,若不是碍于情势,金坎子倒想再见一见这位小宋公子,时间晚了,怕是……再无机会了呢。
金坎子看罢,手指轻敲桌面,屋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让他忽觉一阵气血翻滚。
当年云麓一战离去匆匆,上清峰之战又损失惨重,紧接着便是轮回塔之行,金坎子仅在中原安置了几个暗哨,做联络之用,而如今中原局势如何,仍需他亲自前去估量。只是此番一往,莫道然必然会设局,这一点他当然知道,但他还是独身前往,果然被一众太虚弟子设计围剿。他故意露出破绽,假意落了下风,引出对方暗藏背后运筹帷幄之人,借以摸清对方底线,最后施放噬魂血咒,引来无数亡魂。
那时杀意弥漫在青云宫前,戾气四溢,牵引浊气迸发,太虚弟子纷纷自顾不暇。金坎子正欲离开,一道惊符直击而来,几条邪影亦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一掌接下惊符的力道,自身邪影也即刻召唤而出,挡下对方邪影的突袭。纵使如此,依然有丝缕浊气从他的伤口渗入,疼痛噬心,金坎子皱了皱眉,抬眼只见莫道然手持浮尘,正立于前。虽然以自己的修为,此时一战并不至于落败,但他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耗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况且噬魂血咒引起他自身浊气翻滚,渐难抑制,最终他借由噬魂血咒的最后一阵潜遁,暗中来到这江南一隅。
莫师叔,这次的账不算大,不过总有一天金坎子会讨回来的……
烛光闪烁,金坎子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浊气,抬了抬眼,一团黑雾乍现,雾气中影影绰绰,待其消散,却是一名青衣斗笠的男子。
“金坎子师兄。”
“你迟了不少,出了什么事。”
来人正是姗姗来迟的文廷志,金坎子一眼便注意到他肩头所受剑伤,不着痕迹地将他扫视一番,表面却似乎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汇报。
“师弟也是有心了,只是你如此般自责,师兄怎么承受得起~”
“啊?”文廷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金坎子师兄的话是……”
金坎子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师兄看你这伤,不像是被利剑所刺,倒像是出于你背上的青眼刀,唉,师弟何必想不开自残呢,不过是没有拿到青云宫的部署图,师父一门最讲求同门友善,难道师兄还会为难你不成?”
下一刻一道刺目的刀光一闪而过,出鞘的刀锋划向金坎子的正脸,金坎子却不动,面上风轻云淡,仿佛只是一名旁观者。与此同时,刀的主人全身忽地一震,背脊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邪影划开,阴冷的浊气像藤蔓一般缠绕进入,蔓延开来。金坎子终于举起剑,轻而易举地挡下刀锋,紧接着一剑捅入对方的肩膀。
“呃……!”
青衣斗笠的刀客发出一声低呼,金坎子慢慢地转动剑柄,撕裂开伤口,邪影浊气借此更为肆虐,深入骨髓。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犹如万虫噬心,青刃早已从刀客手中掉落,他半跪在地上,面孔狰狞而扭曲,是极端刑罚下才会有的表情。
“金坎子……你……啊啊啊啊!”
金坎子的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伪装未免太过拙劣,连让人戏耍的欲望也没有……说吧,是谁派你来的,说好了,也许我会把你做成俊美一些的尸兵呢~”
“我……我……”刀客咬紧牙关,双手颤抖不止。金坎子察觉到了不对劲,脱剑捏住他的下巴,但为时已晚,暗红色的鲜血从他眼中流出,是中毒身亡的迹象。
“啧。”
冰冷的尸体躺在角落,金坎子抽出剑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室内忽而又有入袭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无端觉得熟悉,但手中的剑已比他的意识更快地朝着来人的方向飞出。
一头红发的青年下意识地举剑抵挡,竟是天草,但那道剑光过于迅疾,青年又没有丝毫准备,那一点招架在金坎子的剑下几乎为无。
剑气眼见将至,却又硬生生地被撤回八分,余留二分落在天草的肩头,正是当年落枫阁密室之中,被金坎子一剑捅穿的伤处。旧伤隐隐作痛,旧事一一浮现,天草抬头,对上金坎子愠怒的脸,脸上的杀意仍未完全停歇。
“萧逸云,你怎么又来了。”金坎子的声音几乎抑制不住怒火,再深一寸,再多三分,眼前的人早就命丧黄泉,他握紧剑柄,眼神在剑刃上划过,狠狠道,“你就那么喜欢一次次找死,我是不是该成全你。”
金坎子剑出如风,说完收剑,倒也十分爽快,只是在那一瞬间,剑刃上的倒刺带起皮肉翻卷的疼痛,天草下意识地颤抖低头,只看到鲜血从伤口涓涓涌出。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天草觉得自己是不是与眼前的人犯冲,记忆中每次久别重逢,似乎都带着血红的片段。想到这里,他一时竟有些无奈,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人:“顾汐风。”
金坎子终于收起剑,扫过他的伤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很快舒展开来。
“你来做什么。”金坎子似乎对天草如何寻得此处并不在意,事实上,他也能猜出一二,“你遇到文廷志了。”
天草看到金坎子背后倒地的尸首,摇了摇头:“说来话长,是我的疏忽……确切地说是我遇到了易容成他的人,此人假意重伤,诓骗我另一个他才是假冒,我帮他追踪到的却是真正的文廷志,并且还在乱葬岗一战,结果……”
“我明白了。”金坎子沉眸,天草并没有见过真的文廷志,分辨不清不能怪他,但自己行踪暴露,显然是被一方势力所盯上。转移据点或是故作诱饵,还得仔细看来,但无论如何,此事纷杂,不宜将萧逸云也牵扯进来。
金坎子沉默的时候,天草却在细细地观察他。虽然金坎子剑气凌人,动作也毫不凝滞,但他明显感觉到一股阴狠的浊气缓缓地从金坎子的身上溢出,邪影还漂浮在一侧,阴翳的气息带来令人颤抖的冷意。
他刚想开口,一只莹白的小瓶被掷入他的怀中。
“先止血。”
天草一时竟然有些发怔,又换来一句:“流血流傻了?”
“……谢谢。”天草在桌边的长凳坐下,打开瓶盖,便嗅得一阵清爽的淡香,竟是冰心堂秘制的逆转丹。他服下一颗,果然很快止住了血,不仅如此,还觉伤口迅速恢复,倒比平日还精神几分。如此秘药,即使在冰心堂内也极为少见,现在却只是治疗自己小小的剑伤,天草苦笑着将药瓶还给金坎子,想了很久才道:“汐风,来这里之前,我去过中原的太虚观,那里已经……”
自然是一片死静,魔气弥漫,甚至愈加无法控制,否则师父也不会当机立断放弃太虚观的据点。金坎子靠在墙边,拨弄着手中的药瓶:“上清峰之战,想必你也听闻过,我们都轻视了幽都的承影魔计都,如今的太虚观,只剩下亡魂与魔草。”
金坎子说得很平静,似乎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天草想到自己在上清峰遇到的那个冰心堂的姑娘,她身上的浊气已经快压制不住,甚至于……她可能快死了,同样的气息,天草也在金坎子的身上感觉到。他还记得落枫阁那一夜,阴冷邪影的气息随着夜风四窜而入,正如此刻金坎子身上隐隐透出的冰冷浊气。修炼这种东西,天草当然不会天真地觉得乃强身健体之术,他亲眼见到过生命的消亡,“阿筝当年被邪影浊气反噬而死,我不希望哪一天你也和阿筝一样……”
说到这里,天草下意识地抓住了金坎子的手腕,金坎子并没有挣脱,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嘴角勾起嗤笑:“阿筝只是个柔弱女子,我和她从来都不一样,况且,即便我被邪影浊气折磨,你又来做什么?应该说……你能做什么。”
天草一时无语,他依然握着金坎子的手腕,甚至有些颤抖。金坎子亦是一声不吭,沉默地看着被握住的手腕,眼中有一丝难以辨别的无可奈何,最后轻轻地闭上了眼。
“可以了,萧逸云。”金坎子睁开双目,声音甚至柔和了一些,“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干涉玉玑子师父的事,你不是向往自由吗,天地广袤,任凭你去哪里我都不会管,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答应过阿筝照顾你,况且我了解你,云麓仙居的事你不会善罢甘休的。顾汐风,我现在没有立场去阻止你,但你真的……不觉得痛苦吗?”
金坎子冷冷一笑,不着痕迹地摆脱了天草有些发冷的掌心:“萧逸云,你连自己都不能了解透彻,又谈何了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