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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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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大荒传说,有一名唤萧逸云的青年,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自边境艰难而归,不仅协助皇子武观平定了军中战乱,更是揭穿了太虚观主的阴谋。青年的传奇经历就此被记入了大荒史册。
而那时的天草,正躺在燕丘的草原上喝酒,听着说书先生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娓娓道来那与自己有着相同名字的青年侠士的故事。再没有人记得弈剑听雨阁中视爱情如呼吸般重要的萧逸云,也没人记得救下金坎子的神秘剑客天草,日升月落,岁月于无声中消逝,他看着晴空万里,一阵醉意涌上心头。
很多时候,酒不醉人人自醉,这手中的苦情酒未必醇烈,甚至是苦涩的,但若心要醉,哪怕只是闻上一闻,便也如山公倒载,沉醉不知归路。
于是酒坛滚落,坛中之酒洒了一地,天草却恍然不觉,他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全身气力似是在转瞬间一泄而空。方才洒出的苦情酒化为点点晶莹,在阳光下跃动,自草尖慢慢滑落,最终与尘土融为一体。
天草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与那同名的青年不分彼此,朝堂与山野间的暗潮涌动与他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得不踏入一条陌生的旅途。流放燕丘的忍辱负重,与王朝皇子的至交友谊,甚至还有太虚观的清雅景致……
醒来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散漫地铺陈在四周草地上,天草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有阴影自发顶而落,似是有人坐在他的身侧。他努力集中视线,又见那人披着霜华般的白发,身着一袭干净白袍。
尽管有所收敛,但那人身上隐隐的锋利太过于熟悉,以至于顷刻间天草便反应过来。
那是金坎子。
金坎子背对天草坐在一旁,姿态慵懒地梳理白虎略显杂乱的毛发。在草原的时候,他会将白虎召唤出来骑行,亦或是自由行走,泥渍便也沾上了白虎柔软的皮毛。金坎子素来喜爱洁净,在天草的印象中,极少见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只有那一次……
回过神来,天草下意识地想唤他的名字,声音却堵在喉间,似乎被一双手掐住了喉头,压抑得难以言喻。他看着金坎子的背影,明明近在眼前,却好似远在天边,远到伸尽手臂亦不可及。
金坎子依然在梳理白虎的毛发,天草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若不是草原之风吹起他的发梢,若不是白虎间或的低沉呜吼,他几乎都要以为眼前之人只是一笔绘出的丹青墨色。
“……汐风?”
天草的声音很轻,可也足以传达到金坎子的耳中,然而眼前的人却毫无回应。金坎子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天草看着他,直觉有地方不对劲。
远处传来了说书先生若隐若现的声音。
“话说这萧逸云,原是镇远将军萧南平之子,那年燕南动乱,萧南平领兵出征,不想驻地之中出了变数,最终全军覆灭……”
“……再后来萧逸云拜入太虚观,本欲修得妙法彻查此事,不想这太虚观主竟早与那神秘人勾结,太虚观亦陷入危急存亡之际……”
镇远将军?太虚观?天草心中忽而混沌无比,真真假假,难以甄别。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茧痕是常年持剑的印证,然而太虚观弟子亦是以长剑作为兵器,譬如金坎子,便是一名剑术高手。天草愈加不能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这个燕丘不是他所熟悉的燕丘,身边的人说着他从未知晓的故事,甚至连眼前的金坎子,也似乎觉察不到他的存在。若那青年侠客才是真正的萧逸云,那么自己……
“汐风……”明知那人并不会回应,天草还是忍不住开口唤他,“我是……谁?”
醉意如潮涌,层层推进,他困倦地闭上了双眼,恍惚间又听到一声嗤笑,金坎子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萧逸云,想不到你也会白日做梦,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天草再度睁开眼,金坎子就在他的面前,坐在白虎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夕阳落在金坎子的侧脸,像是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连锋芒都被金光包裹,恍惚间有种变了柔和的错觉。
金坎子的指尖穿过白虎的毛发,有意无意地抚摸着白虎柔软的皮毛,白虎舒服地摇摆着尾巴,像一只撒娇的大猫。天草看着这幅画面,纷杂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呼啸而过,继而他翻身而起,环顾四周,是燕丘熟悉的风景。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什么青年侠客,什么皇子挚友,皆为梦中之人。庄生晓梦迷蝴蝶,既是迷梦,亦为真实,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到这里,他伸手拉住了金坎子的手腕,摸了摸他的掌心,那手指白皙修长,掌心与从前一样冰冷。金坎子没有抗拒,但也没有迎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天草并没有在意这些,他摸到淡淡的茧痕,想起梦中的疑虑,在梦里自己亦是太虚观的弟子,与金坎子是同门师兄弟,而金坎子听命于控制太虚观的神秘势力,与自己同样有着一段纠葛。
那大约是他唯一觉得熟悉的地方。
金坎子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看够了么。”
冷不防的一句话让天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金坎子慢悠悠地将手收回,而后自白虎背上一跃而下。他的动作流畅而优雅,白袍的下摆随着身体的跃动展开,锋芒骤现。他看了天草一眼,然后便自顾自地朝前走去,白虎甩了甩尾巴,跟在他的身后。
天草看着他的背影,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回到了真实的世界,眼前这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耀眼的男人,而不是梦里那被神秘势力操作控制,形同傀儡的太虚弟子。虽然如今天下已定,金坎子亦应允与自己同游大荒,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甘于捆缚之人,只要有任何的机会,他就会回去,再度成为那个众人眼里的枭雄——金坎子是属于天下的。
尽管此刻的天草并不怎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汐风,我做了一个梦。”他跟上金坎子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看得出来。”金坎子瞥了他一眼,勾起嘴角轻笑道,“如此美梦,让你忘乎自己,也难为你还能清醒过来。”
天草也不恼,任他调侃:“梦里没有好酒,我自然会醒来。”
“怕是你醒来也尝不到好酒,只有我手中这苦涩不堪的燕南浊酒。”金坎子随手将酒壶一扔,天草急忙接住,酒壶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他打开壶盖,嗅得一阵极淡的酒香,与梦中那酒倒有几分相似。
抿酒少许,辛辣的酒味刺激着他的舌尖与口腔,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再次拉住金坎子的手腕。金坎子停下脚步,刚转过身便被天草凑近亲了一下嘴角,继而又被堵住嘴,那口浊酒自天草的口中渡了过来。
天草很快拉开距离,眼中含笑,“苦涩不堪……我倒觉得有点甜。”
“嗯?”金坎子伸手捏住天草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眼中依然带着熟悉又温暖的笑容。金坎子眼眸微沉,贴上天草的唇,又将那口酒渡了回去,唇齿相依的深吻,天草不得不咽下那口酒,酒味呛鼻,他几乎要流出泪来。
见到此景,金坎子轻笑着欲离去,天草却一伸手搂在他的腰间将他拉近,追逐舔舐着他的唇舌。夕阳,草原,相拥相吻,二人皆心潮难平,深沉的欲望几乎就要如破土而出。
唇间之吻渐淡,天草转而亲了亲金坎子的眼角,又瞥见白虎端坐在一边,眼神凶狠地瞪着自己,到底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觉得实在有趣,“汐风,你这老虎倒也是灵性,要是我敢在它面前与你亲热,只怕它会把我撕成两半。”
金坎子朝白虎看了一眼,白虎会意,走到二人面前,伏在金坎子的脚边,温顺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膝盖。
“如若你不介意,试试倒也无妨。”金坎子随意地摸着白虎的脑袋,颇有兴味地看着天草,“况且在草原行欢,天地为榻,就算是我也是第一次。”
“这……汐风,没想到你如此不拘小节……”
“呵,你没想到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要不要我与你慢慢道来。”
天草直觉那些并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急忙转移了话题,“……汐风,既然这燕南浊酒你喝不习惯,不如我们另寻一些清雅精致的品类。”
“哦?你什么时候又琢磨起酒来了。”金坎子说着跃上白虎的背脊,白虎迈着轻稳的脚步,缓慢前行。
“很久以前。”天草跟在他的身侧,“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也尝过很多地方的美酒,其中最令人难以忘却滋味的,莫过于江南流云渡的千秋醉。只是这酒不可多喝,有言道,莫饮千秋醉,难寻故人归。”
金坎子不置可否地呵了一声,“真能如此醉饮,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故人……不见也罢。”
天草楞了楞,想起很久以前的落枫阁,那个乌云蔽空、风雨欲来的夜晚,金坎子——不,应该说是顾汐风,第一次展露出桀骜阴戾的表情,开口却是与表情截然相反的话。
萧逸云,如果你能和别人一样愚钝,一直笨笨的,那该多好……
他还记得那时候金坎子的表情,记得他略微垂下的脸,和面上闪过的一丝阴翳。
只可惜事与愿违。萧逸云,你不笨,还挺聪明。太过于敏锐聪慧之人,大多活不长久。
他又想起那年玉玑子询问自己是否愿意加入之时,金坎子未曾开口说过一句挽留之辞。玉玑子一门代表着漩涡的中心,代表着无尽的危险。惬意江湖,安稳一生,善始善终,这才是金坎子心里希望天草过的生活,正如此刻他轻笑着说,故人,不见也罢。
不如相忘于江湖。
“汐风……”
金坎子却打断了天草欲开口之言,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现在的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敢这样叫我。”
“汐风?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适合你。”天草说得真诚,语气轻淡不带任何调笑的意味。
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今也只有眼前之人会喊自己的本名。曾经他觉得,天下再无弈剑听雨阁弟子萧逸云,只有孤鹜剑客天草,但是在金坎子的面前,他偶尔也愿意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弈剑弟子。”
“随你。”金坎子并不在意,表情却多了几分戏谑,“哪天我听着厌烦,大不了给你下了蛊,待你尝到剜心蚀骨的滋味,自然不会再有力气想些别的。”
天草知他说笑,心下却还是不免感慨。金坎子的手段如何狠辣无情,他是见识过的,他亲眼见过那些复活的亡魂,那种无际的黑暗,甚至亲身感受过置身其中的痛苦。不过他不打算与金坎子谈论这些,他只是顺着这话回道,“这蛊你不是早下了?”见金坎子瞥了他一眼,又道,“情蛊,不是么。”
金坎子有趣地看着他,“萧逸云,说起情话来你倒是无师自通。”
夕阳落幕,最后一丝光彩随着晚霞沉入地平线,黑暗席卷了整个燕丘广阔的草原。天草看着一望无际的夜空,露出极淡却又满足的笑容:“汐风,走吧,我们去江南,我带你去喝流云渡的千秋醉,听木渎镇的懒画眉……”
还有沿着青石板道的清冷月光,和月下灯火喧嚣的不眠之城。岁月还很长,大荒也还有很多地方,值得两个人一起慢慢地去游历。也许金坎子从未想像过这一天的到来,但这一天还是不期而至。
“也好,我当年并无闲心欣赏江南景致,如今与你一道小住一阵也无不可。”
金坎子没有拒绝,天草心里挺高兴。他又想起了傍晚做的那个梦,梦中之梦,他依然不知道梦中的青年到底是何人,但看过了别人的故事,他想,他也应该继续书写自己一生的故事,也是两个人的故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