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夏夜眠

1、第 1 章

　　闷热的午后，历史老师精彩的讲课完全对底下的学生起不了任何作用，反倒有催眠的功效，大多数的人都开始昏昏欲睡。老师正陷入激情澎湃的演讲热情中，对底下学生们的反应倒是毫不理会。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真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但就是有人能够在这样的气氛中显得无比突兀。
　　眼睛一眯一眯的，林佑嘉手里的笔动的飞快，和专业的速记员有得一拼。坐在角落的风翼翔则是万年不变的姿势——闷头大睡。

　　下课铃一响，原本委靡不振的空气一扫而空，林佑嘉周围呼啦一声围成了个圈。
　　“佑嘉，笔记不要忘记借我哦。”
　　“佑嘉，还有我啦！”
　　“佑嘉，我也要借一下。”
　　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好，可以。我去复印好，明天就交给你们。有谁要的，能不能数一下人数？” 林佑嘉眯了眯眼睛，柔柔的嗓音，温温吞吞的样子让人完全不能和前面奋力的样子做出任何联系。
　　“当然是老规矩啦，你的笔记比那些复习资料有用多了。”
　　“佑嘉，谢啦！”
　　原本的人潮包围呼啦一声又极快散去了。

　　“你这样不行啦，林佑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声音的主人有着一头俏丽的短发，大眼睛显得精神又活泼。
　　“我在听，你都说过很多次了，不要把笔记外借嘛。宝宝，大家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并没有什么不对啊！” 依旧是那个温吞的声音。
　　“可是我就是看不过去啊，他们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拜托，自己上课不认真，一次两次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是批量生产了。”戚宝宝说得义愤填膺。
　　“没有关系啦，反正我都是要记，能帮到别人就很好啊。” 林佑嘉朝戚宝宝温柔的笑，时常眯着的眼睛笑成了两个弯月。
　　“啊呀，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你啊，平时都还很好说话，一说到你认定的事情，比谁都犟。” 戚宝宝一脸无奈。
　　“还有哦，佑嘉，你千万不可以在男生面前那样笑。”很认真的语调。
　　“宝宝，你的话有语病。什么叫那样笑？我的笑还分这样，那样的吗？” 林佑嘉有些好笑。
　　“不是，不是，你不理解我的意思。就是刚刚那样笑，就是那种很温柔，很温柔的样子。我也说不好啦，总之，那种笑容被男生们看到了，你绝对会有危险，他们对漂亮女生都是不怀好意的。” 戚宝宝竖起食指，娃娃脸配上那故意做出来的凝重表情，显得滑稽又可爱。
　　林佑嘉望着她，不禁扑哧一笑，“就只有你觉得我漂亮。”
　　看着林佑嘉不以为然，戚宝宝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确实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在那里说佑嘉很漂亮什么的。她就一直弄不明白，那些男生的眼睛是怎么了？都患有视神经障碍吗？个个都好像小丑似的围着沈菲菲打转。
　　沈菲菲是很漂亮没错啦，可是气质方面绝对是佑嘉高出很多啊，而且佑嘉的五官真的很耐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连她这个看惯自家那几个美女姐姐的人都会心动咧。和佑嘉比起来，沈菲菲的美丽好象黄金，很耀眼，但看久了就觉得无比俗气。佑嘉就像块美玉，温温润润的，不抢眼却让人无比舒心。

　　“想什么呢？喏，这个给你。” 佑嘉一边说着一边把复印好的笔记抽了份递给戚宝宝。
　　“不行，我不能要，刚刚才说完别人，我怎么可以像他们一样。” 戚宝宝很坚决的说到，眼光却不由自主的往复印的笔记上瞟。
　　“行了，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你可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啊。” 佑嘉看她这个样子，越发觉得好笑。
　　“真的不要吗？那我拿走咯！” 佑嘉作势转身要走。
　　果然，在经过了数秒的挣扎后，戚宝宝拿走了笔记，嘴里还嘀咕着，“是你自己说的哦。我原本可不想要的呢。”
　　“宝宝，我有课本忘在学校了，你先走吧。我回去拿一下。”
　　“哦，你自己小心点，拿完就回家，最近治安不是很好……” 戚宝宝仍旧碎碎念。
　　“宝宝，你有没有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佑嘉成功的打断了她的唠叨。
　　“谁？”
　　“唐僧。”
　　佑嘉一说完就飞快的跑开了，只留下身后戚宝宝大声的叫喊。

　　回到教室，门没有锁。推开虚掩的门，放学后的教室显得奇异的冷清。那和平时上课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就好像是落幕的舞台，戏已经演完，虽然道具还在，但不可避免的给人以凄清的感觉。
　　他果然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看来睡的很熟。佑嘉把遗漏的书放进书包，却并没有马上走。
　　他依旧很安静的睡着，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佑嘉微微侧过头，不经意的一瞥却让她不由得怔住了。
　　在阳光的洗礼下，他整个脸庞都有淡淡的光晕，似有光的精灵在四周飞舞。长长的睫毛被晕染成淡金色，平日里透着无比张扬气势的浓黑的眉毛整个舒展开来，斜插入鬓。挺直的鼻梁下一张微薄的嘴唇，嘴角略翘，现出一丝稚气。那稚气和眉宇间的狂放糅合在一起，却丝毫不显突兀，倒有种致命的诱惑力。
　　佑嘉轻轻地把随身带着的素描本打开，飞快的画起来。
　　静谧的教室里，在那样美丽的光线下，就连空气中的灰尘的飘动都似乎带着莫名的韵律，像是无声流淌的音符。画笔在纸张上所发出的摩擦声应和着极其细微的鼻息声，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多久，风翼翔沉睡的脸被留在了画纸上，眉眼的熟睡神态勾勒的是那么恰倒好处。佑嘉仔细的做着最后的修改，然后，高举起来做最后的审视。望着那张画，她眯着眼睛笑了。
　　然后，看着那张画，心中不免奇怪的寻思道：奇怪，自己是最能捕捉被画者的神韵的。画里的风翼翔虽然是在熟睡，身边却弥漫着哀伤和温柔的感觉，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同。
　　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佑嘉根本就没有发觉，那原本趴在桌上沉睡的人不知何时已张开了眼睛，目光紧锁她的笑颜，眼睛里露出一种掠夺者的光芒。
　　风翼翔在睡梦中感到被一种温暖舒服的目光注视着，缓缓睁开眼便看到了刚才那一幕。那个女孩子，手里高举着一张纸，很认真的注视着。目光清澈的不带一丝杂质，温暖而透明。她的眼睛不很大，却因那目光而显得无比温柔。她的鼻子小巧，就连嘴巴也是小小的。然后她笑了，不大的眼睛弯成了一弯新月，侧对着他的脸颊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小小的梨涡。鼻子轻轻的皱着，嘴巴略略抿起。整个人就像是尊可爱的瓷雕娃娃，从这个角度，风翼翔甚至能看到那个女孩子仰着优美弧度的白皙的颈间细细的绒毛。
　　也不知是被某种东西震慑住了，还是刚刚清醒过来的原因。他的脑子有些混乱，呼吸有些急促，胸口甚至开始微微发烫。他只是在想，她的脸可真小，我一只手就能盖住吧！
　　然后着了魔似的，站起来，走到她的身旁，身体轻巧而灵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手就那样不受控制的伸了出去。
　　佑嘉只觉得有个黑影瞬的笼罩住自己，心里一惊，思绪猛的从沉思中跳出。一股陌生的带有强烈侵略性的气息包围在她的四周。处于本能，她的脸一偏，目光正对着身侧的风翼翔，心里一阵惊讶，他什么时候醒的？却并不慌张，就那样静静的看着风翼翔。
　　对风翼翔来说，刚刚的魔咒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但他的手并没有就此停住，而是伸向了画纸。现在他可以仔细的看清楚，这是一张什么纸了。除了诧异还是诧异，纸上所画的那个有些稚气却又不失霸气的男子赫然就是他自己。
　　可以看得出来，画的人很有功力，连他这个不太懂画的人都明白画的真是非常好。他把目光从画上移到佑嘉的脸上，佑嘉没有说话还是那样望着他，眼光平和而清澈，丝毫没有惊慌。
　　暗暗赞叹一声，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并不怕他呢！
　　“这，是你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佑嘉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出声。
　　“画的是我。”一个肯定句。
　　“你为什么画我，谁允许你画我的？”声音逐渐提高了，带着一丝怒气和不耐。“该死的，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
　　“你刚刚的神态很好，温柔又哀伤。” 佑嘉缓缓出声，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嗓音。
　　“温柔？哀伤？”风翼翔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的说着，眉毛拧的死紧。
　　“这就是画完以后对我的评价？恩？你是在嘲笑我吗？你以为自己能够看穿人心还是怎么的？”
　　风翼翔的问题像投炸弹似的一个个抛出来。他对于对面这个女孩子的反映十分不满，不知怎么的，就是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并没有任何的含义，我很抱歉会让你不高兴，这张画也只是随手画的，你可以丢掉。”
　　说完，友好的朝风翼翔笑了笑，佑嘉站起身子就走。她并没有因为风翼翔的怒气而感到害怕，只是有些想不通，一个人的情绪怎么可以如此的多面化。
　　看见她要走，风翼翔急了，情急之下就拉住她的手，“我还没说完，你不准走！”语调蛮横又不讲理。
　　佑嘉有些恼了，冷冷的注视他，原本温暖似春水的目光一下子变成了东日的寒冰，清冷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寒。
　　那表情转瞬即逝，佑嘉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笑眯眯的说道：“同学，这样对一个女孩子太过分了些吧，请你放手好吗？”
　　风翼翔有些恍然，她刚刚的表情是变了吗？手慢慢的松开，佑嘉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自己刚刚抓着她的手，那样细腻的触感还清楚的留在脑海里，这就是女孩子的手吗？手腕这么细，和男生的完全不同，仿佛一折就会断。
　　然后再仔细的看看那副画，风翼翔注意到角落的签字，佑嘉？是叫佑嘉吗？喃喃的念了半晌，小心的把画放入书包内，他的眼睛里又重新露出了那剑一般锐利的光芒。
　　“有趣的女孩，很高兴认识你。”
　　终于无人的教室重又恢复安静，刚刚那一场交谈似乎从未发生过，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兰花香气。

　　回家的路上，佑嘉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要离风翼翔远一些。她并不是傻子，也不迟钝。她直觉的从风翼翔霸道不羁的眼神中看出了点什么，这是她所承受不起的。她不奢望所谓的爱情，在爱情中受伤的人是最不明智而且极为愚蠢的。这是她一贯的论调，虽然宝宝对此不以为然。
　　但宝宝并没有看到过爱情是怎样的让一个年华正好的女人迅速凋零、枯萎最终死去的。她也并没有亲眼看到一段美好的爱情最终变成了深刻的怨恨与憎恶。
　　但这也正是她喜爱和宝宝相处的原因，对她来说，宝宝像是东日温暖的阳光，是和风翼翔散发出的灼热光焰不同的轻柔的光，可以把她心中深深埋藏的阴影冲淡，再淡些。她渴求安宁的心也只有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才会感到安全。
　　她的父母是相爱而结婚的，婚后也确实有过甜蜜和美好的生活，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长她五岁的哥哥。但那脆弱的爱情维系的时间并不长久，她的父亲在结婚5年后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的母亲为了挽回那个负心的男人，怀了她。结果当然明摆着，她的父亲依旧走了。
　　陷入爱情的女人是多么的卑微，她的出生根本就是一个笑话。生下她以后没多久，她的母亲就跳楼自杀了，结束了她短暂不幸的一生。她的父亲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能健康的长大完全是哥哥的功劳。
　　她的童年真是一团无比黑暗的过去，对于母亲的回忆就只有一个模糊而惨白的影子和恶毒的目光，唯一温暖的亮光就是哥哥。
　　想到这里，她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略略加快了脚步。今天哥哥出差回国，可要早点回家。
　　一回到家，她有些惊讶。难道哥哥还没回家吗？走到楼上，哥哥的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光亮。那个熟悉的宽阔背影正低头专心的看着什么东西。佑嘉轻轻的敲了敲门，林佑梵迅速的合上手中的东西，回过身子，朝佑嘉张开了手臂，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佑嘉拥抱着已经三个月没见的哥哥，感到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从哥哥的手上传送到她的心里。
　　“佑嘉，我很想你呢！你呢，想不想我？” 林佑梵低沉的嗓音在佑嘉耳畔响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哥，你怎么总问这句话，都不嫌累。” 佑嘉退出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继续说道：“你天天打电话给我都会问这句话耶。好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哦。”虽然还是平静的样子，但从比平时亮上许多的眸子还是可以看出佑嘉的激动。
　　低沉的笑声缓缓响起，“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就会刺伤我柔软的心。”
　　林佑梵做出了夸张滑稽的表情。惹的佑嘉笑眯了眼。望着眼前这张纯洁美丽的笑颜，林佑梵的眼睛刹那间黯了黯。
　　“哥，你在看什么？”笑过之后，佑嘉随意地问。
　　“看一些以前的照片。” 林佑梵的目光依旧专注的看着佑嘉。
　　“哥，不是我说你，他们的照片早就可以扔了，还留着干吗？省得你看了又会伤心。”很平静的语调。佑嘉想当然的以为哥哥又在看他们父母的照片。
　　“佑嘉，哥一直想问你，你，恨爸妈吗？” 林佑梵的表情变的严肃。
　　佑嘉看着他，眼前的这个把自己拉扯大的哥哥已经是这样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了。自己看着他辛苦的创业，有了自己的公司，然后又开了一间又一间的子公司。她心里明白，哥哥这样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能过更好的生活。
　　她心里清楚，哥哥为此放弃了什么，又丧失了什么。哥哥在商场了被称为冷面蝎子，这些年来，哥哥的眼睛里那原本一直存在着的温暖的光几乎就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
　　佑嘉曾经无意间看过哥哥讲电话处理事务时的表情，冷硬，无情、残酷。
　　就在那个时候，她自己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不，我不恨。因为我不在乎。” 佑嘉淡然的回答。“我只是可怜母亲，愚蠢的受到爱情的折磨。”
　　林佑梵的眼睛眯了起来，“佑嘉，你不认同妈妈的行为是吗？”
　　“不，并不完全，我是不认同爱情这种不理性的感情。”声音软软的，话语的内容却是那样冷酷。
　　“哦，这倒有趣，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小妹妹是如此排斥爱情。你的话可要叫少男们伤透心咯。” 林佑梵打趣道，目光探索着佑嘉脸上的表情。
　　“并不是排斥啊！爱情太霸道，有付出就必然要索取。我没有多余的感情付给别人。我想这个世界也只有哥哥是无条件爱我的吧！” 轻轻地，却是说得很认真。
　　“佑嘉，你叫我怎么说你。唉，将来不嫁人，留在家里做老姑娘吗？” 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不嫁，一辈子独身也没什么不好。哈哈，我知道了，哥哥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所以，急着来安排我。” 佑嘉恍然大悟。
　　“我哪来的女朋友。”急急的否认。
　　“哥哥，你可别说我，你才奇怪咧。你现在大好时光，又是事业有成又是英俊潇洒，偏偏女朋友的影子也没一个。其实欣蓝姐不错啊，她对你......” 佑嘉凉凉地说着，促狭的朝哥哥眨了两下眼睛。
　　“瞎说什么呀你。”林佑梵略微有些不高兴了。
　　“那么，佑嘉你一辈子不嫁人，哥哥就照顾你一辈子，好吗？”向来沉稳的声音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眼里透出热切的光。
　　“不好。”
　　飞快的拒绝让林佑梵的脸色一阵变化，他努力撑出一个笑容。
　　“为什么，人大了，嫌弃我这个老人家了？”
　　“才不是，你都不知，宝宝上次看见你，直嚷着你比明星还帅气呢！我自己的人生终要自己去过，怎么还能拖累哥哥呢？”
　　林佑梵的眼睛重新燃起光芒，一把又抱住了佑嘉，“哥哥还用得着你来操心？无论如何，你不嫁人，哥哥也绝对不会结婚。哥哥心甘情愿照顾你一辈子。”
　　“好啦，好啦。你刚下飞机先休息一下，我去准备晚饭了。” 佑嘉连忙挣脱那热烈的拥抱，不以为意的走出去。
　　门喀哒一声，关上了。
　　原本被合上的东西重又被打开，那是一本相簿。可以看到相簿里的每张照片上都只有一个女孩子，或轻轻浅笑，或凝神眺望，或静静地低眉沉思。拍摄者完全捕捉住了女孩子动人的神态，是那么的美，那么动人。
　　用手抚摩着那些照片，林佑梵痴痴的神态像是望着最爱的情人，他的手修长而有力，划过女孩子的额，眉，眼，鼻，最后在那张粉红而迷人的嘴上流连。
　　低吟声像耳语般在室内回响：“这样也好，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吧，永远…...”
　　“哥，吃饭了。” 楼下传来清脆悦耳的叫喊声。
　　手猛得顿住了，合起相簿，放入抽屉。林佑梵朝着镜子做出一贯的灿烂笑容，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