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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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的太阳缓缓下沉，一寸一寸，沉进广阔的海域。它抛弃了自己日间的使命，不去照亮，反而温柔地为这世界披上暗色丝绸。所有这一切逐渐变得质感起来，海天相接，浪和云是平整丝绸上完美的褶皱。
成沉和林苏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他站在林苏侧方后头，看着熄灭下去的太阳的同时也看到林苏的一点点鼻尖。洁白的鼻尖是落日残晖的微小画板，映照出幻变的光影。如果太阳有生命，它或许在借此机会向林苏传递着隐晦的心情。
一切都在黑暗中沉默，这感觉切切实实地令成沉联想到遥远的传说。惟有太阳所经过的点仍在向外界传递安稳而坚定的力量。虽然缓慢，但它离开得不带任何留恋。他清晰地记得高中语文课本中的那句话：
“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日头完全落了。
成沉不自觉得开始等待在旁边淅淅索索收拾画具的林苏。能够一起安静的看完日落，对于成沉来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缘分，于是他决定等他。不同于班里会揪着一个梗猛笑几天的男生们，林苏非常符合成沉心目中艺术生的文艺形象。
林苏抬头的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感谢地对成沉笑了笑，然后问，“同学你一会儿是回教室吗？不用等我的”
成沉诧异：“是。但你不是回自己班吗？应该在一个教学楼的吧”
“哈哈。是在一个教学楼。但我们大部分时间在画室。”
不出所料，成沉根本不知道学校里有画室。
林苏好意地补充一句，“就在这山下，平时没什么人。知道的人也不多”
成沉心下好奇，暗自盘算着干脆去画室看看。晚读迟到了大不了到时候说自己不舒服去了医务室，老师应该不会怀疑自己？于是开口“我能去看看吗？”
林苏显得对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顿了一两秒后应道：“好。我们那儿老师不常来。”
下山的路上他们又聊了聊一些学校，班级里的情况。林苏告诉成沉艺术生平时白天也是上课的，写完作业后就到这边来，或者干脆直接把作业带到画室，当做另类的“调剂”。班上几乎总是有几个人会到外地的画室集训，一去一两个月，加上班上人本来就少，这样一来更是见不到什么人。所以画室对于林苏来说也可以算是一个小基地了。他们甚至还开起玩笑，说成沉以后如果还和今天一样不想学习就可以躲到画室去。成沉也笑着保证有机会就去逍遥。
真是有趣的缘分，成沉想，就这样突然变得亲近起来。但这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是有认真考虑过这样方案的可行性的。比如班上在一些比赛临近的一段时间内会让参赛的同学到另一幢楼的教室里全天自习备赛，这种时候往往就是好时机。指导老师或是在上课或是在办公室，一天来不了一两次。因此也有一些人会偷偷溜到超市买东西，或者爬窗户去别的教室享受个人学习空间，更有甚者干脆看起小说，或者悄悄组织用教室投影仪大家一起集体观影。这样他就可以跑到画室放松放松，或者非要说的更认真，就是找一个对于学习来说更好的环境。总之，可行性很高。更何况成沉有那么一点自信，老师不会怪罪他，部分原因是化川中学老师的高素质以至于他们都还算善解人意，另一部分就是他确实可以依仗自己的好成绩骄傲那么一下？
事情永远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自从那次成沉找着借口离开教室，意识到除了同桌没人发现后，他就开始大胆起来。虽然这“大胆“只限于下午和晚上最后半节自修课和到另一栋楼里的所谓“闭关”期间。
就这样，成沉从那次之后又去了画室好多次。
画室就在那山脚的侧边，人迹罕至以至于通往那儿的路被杂草覆盖了大部分。房子的外表看起来也有些年头，墙体略为斑驳，窗户也是老房子才有的格子窗，向外推开，在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里倒是十分相称。
造成对比的是画室的内部，如果不在乎地上散落的画稿和墙上学生们充满想象风格各异的涂鸦，称得上干净整洁，该有的设备一个不少，装饰也有八九分新。甚至在窗边还放了两张懒人沙发和一张折叠床。据林苏介绍这是因为有时候艺术生们画的晚了就干脆在这边过夜，反正宿舍楼的叔叔阿姨早就见怪不怪。
成沉每次来到这边都喜欢全身放松瘫倒在沙发上。有时候除了林苏之外还有一两个不同的其他艺术生在画室练习，速写或者色彩什么的。对于成沉的出现，有些人惊讶，有些人视若无睹，成沉凭借着自己长期习得的和同学们相处技能，也能够顺利地消除尴尬和疏离并进一步拉进关系，逐渐让人自己成为他们眼中“习以为常”的存在。
林苏也并不是每次成沉来都在。但好在画室的门和窗户通常有一个是开的，成沉总是能顺利潜入，陷进松软的沙发中闭目养神或是看书，体会一下紧绷的学习日常中不可多得的闲暇。
林苏若是在，两人也会间歇地聊几句。更多的时候则是自己做自己的事，相互不打扰。离开画室的时候成沉也会特意绕到林苏身后，看看他画板上的画，大多是些速写，素白的纸上墨色的线条交错。
成沉对艺术的鉴赏水平不太高，只觉得林苏的线条就像林苏本人，同时兼具黑白两种极端的色彩，清晰优雅，灵动异常，除此之外就说不出其他太深的东西了。离开的时候他会拍一下林苏的肩膀说一句”我回去了“。林苏仍然坐着，微侧过脖子抬起眼看他，末了点点头，说：
”好“
这么说来，从认识开始，林苏就一直习惯着说”好“
只是”好“。不是”好的吧“、”好啊“这种带上个人情感的回答，更也不会在后面加上一些譬如”下次什么时候来“”等我空下来再找你说“这种对甚至说不是是未来的安排和期许。
只是清清淡淡的一声好。
只是接受而已。
回忆到这里，成沉想，如果没有高中时代某一天的心血来潮和那通红的几近透明的夕阳，他和林苏之间的联系或许永远也不会拉开序幕。这样的话，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两个故事中可能也只能存活一个。
仅仅拉开序幕的话也是不行的。到此为止他和林苏之间的交情只能称得上君子之交淡如水。直到后来的另一时刻，在成沉不小心吐露心声之后，他们才发现他们正在承受相似的经历和心情。
正是这样的相似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成沉不知道该庆幸抑或是遗憾。庆幸这段对于高中生的自己来说略有些戏剧性的经历和缘分，遗憾的却是，他和林苏这样本该不相及，本就不相似的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是基于兴趣爱好，不是介于双方的深入了解，而只是因为他们见过彼此由于那称不上是美好的相似经历而相当狼狈的样子。
是不能被其他任何人知晓的事情，所以只能彼此相互安慰。
林苏的故事若是也完结，成沉想，是否代表他和林苏也要渐行渐远，以至终于断掉呢？
他不愿这样，却也无可奈何。
交给明天吧，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昏黄路灯了。
对面床上平板电脑发出的亮光已然消失。
他翻了个身，终于陷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