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客》山風

2、第二章 尚远和方里

　　“此刻，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同学们！今天以后，你们就毕业了，你们将会成为初中生！面对全新、奇妙的未来！作为校长，希望你们对自己更加严格！待事待物更加认真！我的孩子们，你们永远都要相信，明天会更好……”顶着一头稀稀拉拉黑白相间的李校长面红耳赤地说着，两只脚微微踮起，一双手上下交错摇摇晃晃地抓着麦克风，胖胖的身体裹着不合身的西装，他望向底下一个个小脑袋，眼里竟是莹莹泪水。可是一偏头，本来还准备拿纸冲两鼻子再继续他一年一次“感动学校全员演讲会”的李校长突然脸一拉。
　　李校长每年照例进行他的个人“演讲会”时，学生中都会有那么几个喜笑颜开的，就和小学毕业了就解放人生了一样，但他平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哼！小崽子们，后面，有你们苦的！
　　“咳咳……那边儿的别笑了啊！还笑？有本事嘴角咧得过你旁边那位啊，你说是不是啊，尚远同学！”
　　底下的孩子本来不敢笑，可是因为尚远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偷着笑的笑声，就和有人带了头一样全体哄堂大笑。但是都识相得笑过且过。
　　“哈哈……啊？我？我咋了？”
　　尚远本来正和李有金偷笑老李头西服一年比一年不合身，笑得正欢呢，突然被点名，一头雾水地扭过脑袋朝声源看去，中途还不忘回个话，猛地看到右前方正板脸板眼盯着他的校长，心里一咯噔，“噌”地一声站了起来，而头自觉地慢慢低了下来，眼睛瞥向和他一块偷笑的李有金，可李有金早就实施了闭嘴低头的自救行动。
　　嘿这小李头？
　　头这么低？
　　还低？
　　还低！
　　你咋不当场给全校师生表演个挖洞呢李有金！这架势，恨不得把头塞领口里了，这耳朵红得和猴儿屁股能有一拼啊。
　　见李有金的头越低越狠，给这瘦了吧唧的小李头双下巴都压得下巴生头回露面，尚远收回了投向李有金的灼灼目光还有不断发散的愤愤不平，也把头低得更低。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手腕不停扭动，心里急得不得了。
　　这不行啊，全校几百双眼睛盯着呢，这也太丑了吧，我得做点什么自救啊，对！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
　　啊！方里迎在旁边。
　　“方里迎方里迎，里迎？里迎！”尚远用很小的声音喊了几声方里迎的同时，压着劲极力保持自己的声音能尽量小并且能让嘴唇看起来没有什么幅度。可是他一直在和李有金偷乐，无暇顾及其他，所以他没发现方里迎听“演讲会”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
　　不是吧…我的天哪，方里迎你怎么这么会掐点儿啊。
　　尚远扭动手腕的速度逐渐加快，他鼓起胆稍微抬了点头，眼皮悄悄也抬了抬，正正撞上老李头比自己刚才灼热目光“热烈”一万倍的视线，尚远立刻又垂下眼。
　　这这这，这，这老李头怎么这么能耗啊，不行，我再试一把。
　　“方里迎，方里迎！里迎！救我啊，救我！”这无声的暴吼，让尚远憋劲憋得脸通红。
　　“呜……嗯？尚远？怎么，怎么了？”方里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了正身子，偏过脑袋，只看到了尚远的校裤，他又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这是……
　　方里迎缓缓昂头，就看到尚远红扑扑的脸，还有他一直嘟嘟囔囔的嘴巴。
　　方里迎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前面。这下好了，方里迎有轻度近视，只能看见老李头的眼睛正直勾勾看向他们这边，又想到自己刚才正偷摸着睡觉，方里迎“腾”地也站了起来，立马向老李头的方向鞠了一躬。
　　尚远看到方里迎这一举动，他彻底放弃了，索性手腕也不转了，双手捂着自己发热的脸，他觉得自己这次真的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在这学校待的最后一天还让全体师生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李校长，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只是您演讲的内容每年都不变，带今天这都第六遍了，真的太催人觉了……”方里迎直起了身子，可是声音越说越小，后面的几乎听不见。脸红了还不忘带着耳朵和脖子一起红，方里迎本来就白的皮肤现在更是白里透红，两只脚还不安分地一上一下靠着蹭。
　　尚远捂着脸的手松了松，看向旁边和他一起站着的方里迎，方里迎从三年级以后长得比他快，现在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
　　方里迎脸红得和晚霞一样哎，那我刚才脸红是不是也成这样，这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我尚远啊，这么帅！
　　尚远得意得嘴角微微勾了起来，而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面部表情的变化。
　　方里迎说完话，低着头，又稍稍偏了点头，眼睛朝尚远瞥过去，一眼便看到了尚远脸颊依然很红，而嘴角却不同刚才微微勾起，眼尾也向上抬。
　　少年人浅浅显露的笑意极其拨人心弦，而对此时的方里迎来说，尚远尤其。
　　方里迎猛地转回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方里迎不可思议地听着自己因为心脏加速跳动而发出的心跳声，一瞬间，他除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外界的一切声音他都听不见。
　　“方里迎同学，你没事儿吧？方里迎同学？”老李头看到方里迎的脸、耳朵和脖子都红得不行，心里一紧，用麦克风焦急地喊着，他也只是逗一逗学生，并没有别的恶意。
　　尚远也注意到方里迎的不对劲，见方里迎跟听不见老李头喊他似的，他用手指捣了捣方里迎的胳膊，
　　“方里迎，喂喂，想什么呢？老李头喊你呢。”尚远扭头对方里迎说。
　　“啊…啊，啊？怎么了？”方里迎突然醒了神，抬头看向尚远，为了掩饰自己也不明白的不对劲，慌乱地回着话。
　　“噗……哈哈哈哈，方里迎，你现在特别像一个被吓傻了的小孩儿，哈哈哈哈…”尚远笑得捂肚子。
　　“不许笑了！尚远！你是不是一身闲劲没处使啊，好，我给你个机会施展施展。今天下午，你带着方里迎给我到学校来进行最后一次校园实践活动：种树！不来你看我去不去你家，让你体验一把全家动员！”老李头本来担心方里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想到这个学校第一名居然发愣发到这种程度，而另一个第二名的居然在自己的“演讲会”上笑成这样。
　　老李头气得直给自己顺气儿，边顺边安慰他自己这只是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们，自己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不能和小辈置气啊！
　　“呼…咳咳，行了，你俩坐下吧。好了，即将离开校园的同学们，这是最后一遍了啊，我们的口号是什么？！”老李头说着就把麦克风的方向转向了观众席。
　　“以天为穹可观峰！ 以丘为顶壑为极！”
　　全体师生都起立了，对着升至杆顶的五星红旗高声喊着。
　　五星红旗在空中随风飘扬，这抹红色，是老李头这辈子守护的信仰。而这面五星红旗是他父亲从沙场上拿命换来的，父亲送给他的时候，他就像接受加冕一般，双手接住，整颗心都提着不敢松。而每年一次的“演讲会”都这么庄重也有老李头的私心，因为他李卫华这辈子就这一个宝贵物什。
　　“散会！毕业生们回家路上要注意安全！其他学生回班调整五分钟，然后继续上课！李有金到我办公室来！”老李头又把麦克风的头扳过来对着喊。
　　听到这句话，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毕业了的都各回各家，然后打算着这没有作业的暑假的过法。而欢喜堆里也有垮着脸的，方里迎和尚远面面相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很大但也很畅快。但对方里迎来说，这是遮盖那种不正常的心跳声的最好方式。
　　“有金兄弟，好运呐！哈哈哈嗝……哈哈哈…”尚远笑得直不起腰还开始打嗝。
　　“李有金，你要……有什么事情了，到我和远哥家里来，等你爸气消了你再回家也不迟。”方里迎看着李有金，安慰他说道。
　　“嗝……对，你要有什么嗝……事情，你来我们家，我们家嗝……绝对有好吃好喝嗝…的。”尚远也安慰道。
　　李有金抬头看着他俩，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得完全，因为方里迎和尚远的话感动得眼睛又红了，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俩，真的谢谢，我去了，兄弟们！”李有金说完潇洒一转身，向后挥了挥手就快步走了。但是他走得三步一回头，第一回头就发现尚远和方里迎已经拔腿飞速往家里跑了。
　　“唉，尚远和方里迎这俩人真是嘴抹了蜜，脚踩了屎，好话才刚说完呢，这呲溜得比谁都快。这世间的痛苦，为什么都要我来承受呢！呜啊啊……”李有金说完拖着步子往老李头办公室方向走去。李有金知道他肯定又要挨他身为教导主任的“亲爱爸比”一顿臭骂。但他知道要保持良好的心态：没事儿没事儿，能逃过打就行，逃不过打就去尚远和方里迎家里住两天。
　　方里迎和尚远在风里向家的方向奔跑着，笑着。
　　方里迎又悄悄转头看了尚远一眼，尚远笑得很开，露出了他长在左侧的虎牙，桃花眼笑得只剩一条缝，虽然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鼻梁还是很挺，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往后翻。
　　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啊！方里迎转过头后心里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偷偷这样想着。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方里迎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脸也开始发热了。他知道，他知道这种心跳声出现的时机不应该，他也知道，他不可以告诉尚远和任何人。但他更知道，这心跳声，不可忽视，不容消失。
　　跑着跑着，两个人都张开了手臂。尚远和方里迎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对于方里迎和尚远的关系来说，碰到手甚至握手都是很正常的事，平时方里迎和尚远都不会缩手。而这次也同样，可方里迎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心里的想法不是他觉得正常，而是他不愿意，他不想让这种触感消失。
　　随着风迎面扑来温热的气息，夏天到了，暑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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