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二 夜宿山林 ...
-
晚霞和黄栌林一样红的时候,载济和宁九郎的马车已经可以看到虞乡的城门了。只是和菊贞描述的气派城门车水马龙不同的是,偌大的城门此刻只开了一道小小的侧门,只容五尺三寸的马车走过。那城门下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伍,而且其中大多是衣衫褴褛,载济听了听,大多是晋地口音,还有不少人蹲在墙角,不怀好意地打量过往的人们。
“官爷!官爷您开开恩吧官爷!求求您让我进城吧,我阿娘和我孩子病重,求求您让我进城给他们找个大夫看看吧!官爷!”队伍前的一阵骚动让人们纷纷看过去,一个衣衫不算破旧也比较整洁的男子,被那守城的官兵正用烧火棍架着赶出队伍,那男子十分瘦弱,可为了老娘幼子,也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想进去找个大夫。那官兵们一顿棍子下去,也不管那男子还有没有力气爬起来,任由他撕心裂肺的吼着“救救我娘,救救我的孩子”,惹得还有些良知的人们侧过头去不敢再看,只墙角的那些人带着些许欣喜看着他,那眼神似乎是盼着他早登极乐。
这番情景,让跟着姐妹们常行善事的宁九郎已不忍再看下去,可是他一人之力也做不了什么,他和载济的车子就是最普通的,可在有心人眼里,这车子虽然旧但是牢固,而且马匹极好,站在人群中就是活生生待宰的肥羊。
载济也看出来这虞乡城的情况,原以为河东有,往北走到虞乡能好一点,谁成想这乱世是不分南北的。
“造孽啊……”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老头看着那男子已经有进气没出气,忍不住叹了一声,宁九郎接过话头,“老丈,为什么不让那人进城啊?他能看病,应该是有银子的。”
“唉,小老儿是这虞乡的,有太爷发的通关文书才能进出,这些外乡人,都是从各个地方逃难来的,一拨接一拨,虞乡城里已经安置不下了。”那老汉说道。
“那不让进城,病也没处看,没有吃的也没有地方睡,只能等死了吗?”载济冷哼一声,“不是说有钱就能进去?”
“钱?钱也买不了多余的房子啊,没办法啊,什么人都放进城里,那我们这些本地人的安全怎么办?而且他阿娘还有病,那要是瘟疫怎么办?”那老汉回头看看也是外乡人的载济和九郎,眼神里就多了一分戒备。“死了就丢乱葬岗,那群人还等着扒金呢!”
载济看看他所指的城墙下蹲着的人,眼神极冷,这些人手不残脚不瘸,哪怕当个军户多宰几个突厥狼崽子也好过扒自己同乡死尸吧?
宁九郎又看了几眼,轻轻拽了拽载济的袖子。“郎君 ,咱们走吧?”
载济也不想再待下去,扯了扯缰绳,拉着马车继续向北走。只是下一个城池安邑,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了。可这会儿金乌西沉,他们也无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更别提去借着菊贞的手札找到安全又便捷的道路。今夜云层厚重,连半个星点也没有,只能在黑漆漆的树林里摸瞎走了。
“哎呀,这有个山洞!”
借着马灯微弱的灯光,载济扒开一簇草丛,露出一个洞口,几刀砍掉洞口的草叶,露出一个三四丈见方的山洞。这洞干燥又通风,洞外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只有门口有一小块空地刚好够安置马车,足够隐蔽,也够他俩住下来。
“太好了,不用露宿!”载济露出从虞乡城离开的第一个笑脸,扶着九郎下了马车,高兴地说道。如今已入秋,一早一晚十分寒冷,眼瞅着天色阴沉似有小雨,他都用油毡铺在车顶,做好要在马车上将就一晚的准备。能有个地方容身,真是太幸运了。
载济从箱子里取出一包药,点燃了一根药捻扔进洞里熏了一会,趁着烟熏的时候,又砍了树枝扎了简易的栅栏将山洞前的空地圈起来,宁九郎则被他打发去附近捡枯枝干柴,又怕他误采毒草,亲自找了几个野菌让九郎比对着找,对于从未出过远门见什么都好奇的阿九来讲,这野山林无疑是座宝库,即使他没有钮白文表现出那样兴奋,载济也看得出来他跃跃欲试的眼神。
熏烟很快就散了,这山洞还算干净,没什么毒虫毒蛇,载济手脚麻利的点上两个火堆,一个取暖,一个做饭,四周堆好枯草,慢慢烘热晚上好睡觉。等载济归置好行李马匹,宁九郎的一声惊呼让他急忙扔下手里的东西蹿了出去。原来是宁九郎摘果子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野蜂巢,群蜂护着老家,正在追赶这个不速之客。可怜九郎,被那蜂子追的慌不择路,一只手护着头脸,一只手还不忘拽着手里的篮子。
载济又气又笑,又在火把上撒了些药粉驱散了群蜂,摘了人家的老家,拉着被蛰了几个大包的九郎回到山洞。眼看这蜂巢割了半罐子蜂蜜,被蛰的狼狈已然抛却脑后,宁九郎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勾了小指沾了些,竟比自己拿的那些还好吃。
“好吃吗?”
“好吃!”九郎又沾了些点在载济的唇上,那清香还未尝,就看见九郎又含着自己的指尖,水泽合着蜜糖,显得那唇色娇艳,让人想尝尝味道,他一派纯真,无意做出勾人的动作,却风情无限,看呆了载济。
“郎君?”
载济急忙晃晃脑袋,拉开和宁九郎的距离,自己怎么会凑到跟前想尝尝,疯魔了,自己定是疯魔了。
“你好好待着洞里,”载济把篮子里的蘑菇挑了些给他,“这些洗了,我去打些野味给你做饭。”又把靴子里藏的匕首给他,“小心些,我去去就来。”
山风吹过,载济终于觉得脑袋清醒了点,回头看看山洞口正认真清洗蘑菇的九郎,舔了舔嘴唇,上面还有九郎点的蜂蜜,很甜。
他们所在的这片山林看来极少有人来,野草繁茂,晋州今年雨水多,长了不少野菌,野果子也不少,估计都是飞鸟随处撒下的籽自己长成的,山里没什么大兽,只有些小型的走兽。载济摘了些易存的野梨苹果枣子,顺手打了一只迷糊睡觉的野鸡。运气也很好,居然碰见一小丛何首乌,他们虽然拿了银子,可若能以物换钱,更符合他们逃难出来的身份。回来的路上还发现一棵野板栗树,正好板栗炖鸡。
宁九郎蘑菇洗完又扫了扫山洞,载济这一圈就回来了。献宝似的把手里还未去壳的毛栗子递给他,宁九郎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毛刺剌剌的是个什么东西。等到载济咔哒敲开了外壳,宁九郎才恍然大悟,“栗子啊。”
“你不是喜欢吃栗子糕?”载济把棕色的板栗都敲出来放在他面前,“现在没法给你做,只能先吃板栗炖山鸡了。”剥了一个生栗子给他,看着九郎开心的放在嘴里嚼着,载济也心情极好的去杀鸡了。
板栗炖山鸡,果然好吃,那山鸡鲜嫩,板栗香糯,就撒了一小撮盐,鲜甜满口。宁九郎饭量小,也就着胡饼喝了两大碗。最后一点实在吃不完了,载济看着撑得扶着肚子的他好笑地拿过他吃剩下的饼子和肉,自己呼噜呼噜解决了剩下的。
“不行,我得消消食。”宁九郎摸着肚子,说着就准备往外走。
“刚吃完你别乱动。”载济连忙制止他,“过来把这梨子给奔雷拿去喂了。”
奔雷就是载济那匹军马,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如今已经沦为拉马车的了。它见宁九郎走过来,温和的打了个响鼻用头去蹭他,像是很喜欢九郎。
喂完奔雷,九郎又要过来洗碗干活,载济横了他一眼,“你的手哪里是做这个的,去去,一边呆着去。”
宁九郎乐了,“你一个王爷干的,我一个唱戏的干不得?”
“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你呀,要是实在无聊,给我唱个曲儿也行。”载济把手里洗好的锅递给他,“要不去烧点热水,一会儿好擦洗。”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宁九郎一边浅浅吟唱,一边从水罐里倒了水放在火上。
载济听清他的唱词就是一愣,“男儿何不带吴钩?好诗句,是何人所作?”
“长安新近有个神童称作李昌谷的,据说还是你家远亲。”宁九郎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借郎君剑器一用。”载济腰间挂着一把横刀一把障刀,一长一短攻守兼备。听见九郎要用,便解下障刀给他。
宝剑在手,一向温婉的宁九郎好似换了一个人,凌冽之气如宝剑出鞘,起式舞剑,矫若游龙。合着刚才的诗句,意气风发。载济不禁轻吟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若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火光、山花、落叶、剑光,落叶与飞花起舞,剑光与火花缠绕,一时分不清是耶非耶,载济的思绪不知怎么就到了寒冷的塞上,号角阵阵,骏马长鸣。
他惊喜地看着收剑回鞘的宁九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夸赞。过了好半晌,吐出一个有力的“好”字。宁九郎莞尔一笑,在载济面前表演,他还是头一次,竟然比第一次上台还要紧张。听见了这声好,才开心的笑了。
“阿九这剑舞浑脱雄妙,不是简单的舞蹈,你还会用剑么?”
宁九郎点点头,“王娘子与公孙大娘有些渊源,我便也略会些,只是不曾正式交手。”
不论是练武还是练舞都是十分辛苦的,载济有些心疼道,“阿九也是吃了不少苦。”
“苦中作乐,倒也不苦。”宁九郎摩挲着手里的障刀,“比不得郎君风餐露宿,杀敌之苦。”
“说这些做什么,如今我们都长大成人,你也入朝为官,不再是任人欺辱的宁氏孤儿。”载济拉着他的手,“我以前与你常说,等着以后也学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惜国事缠身,总不得自由。”
宁九郎指着一旁篮子里的野果笑道:“以后你也种这些果子,春有连翘,夏有清荷,秋有百果,冬有腊梅,四时四景,一年不歇。”
载济走过去取了几颗脆枣递给他,“再种些小菜,自给自足,也算是闹市取静。对了,宁府旧宅我已经重建的差不多,等以后我们回到长安……”他话还没说完就急忙停住,想了想说道,“等以后你回到长安,我再辟一些给你,到时候你娶亲生子,重振宁氏。你与贤妻种些瓜果,也是乐事。”
宁九郎一张原本红润的脸顿时煞白,盯着载济嘴角边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笑容,“那真是多谢王爷了。”双手捧起将手里的障刀恭恭敬敬还给载济,自己默默地坐在洞口。
那憋了一晚的细雨也终于窸窸窣窣落下了。
我只想与你一起种瓜弄果啊,你个傻子。
载济知道宁九郎生气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听宁九郎说为自己娶亲,却不知道宁九郎更不喜欢听见这样的话。如今目不相交,肩不两并,半点亲密也无。
僵持了半个多时辰,载济将两个火堆收拢在一处放在洞口,原来放火堆的地方铺上枯草枯叶和毛毡,就是一个暖和柔软的床铺,他回头看宁九郎,还是魂不守舍地看着门口下雨的样子,叫了几声也不搭理,干脆把人拉过来按在地上,“睡吧。”
“我没事,要守夜。”
载济指着外面,“这里的火光被林子遮住,没什么人能看见,这山里也没什么野兽,奔雷在洞外,要是有人或者猛兽接近,它会叫起来,你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不用守夜白白熬坏了身子。”载济看他还倔强着不肯睡,一把把人推倒在床铺,勒令他脱了外衫躺下,便扯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自己背对着宁九郎,径自睡去。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在身边就是阿九的情况下睡着,一会就扯起了细微的呼噜声。
这个傻子。
宁九郎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梦里的他也与载济同床共枕,而且那个载济还与他设想将来在旧府花园辟一块菜地,问他要种什么,他说种西瓜就不错。应承的载济将他拥在怀里,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爱抚,嘴里喃喃叫着阿九。宁九郎的身体热起来,不自觉的想要更多,一双手慢慢攀上了载济的脊背,由着他亲吻自己的额头。
耳畔“阿九”两字太真实太不似梦,宁九郎猛然睁大了眼睛,不知何时载济已经转过头来,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阿九。察觉自己左臂被人压住,顺势就把人搂住,又用下巴蹭了蹭宁九郎的额头,喉咙间呼噜一声,又睡了过去。
宁九郎心里顿时溢满了喜悦,更紧紧贴着载济的身侧,往他怀里挤了挤,又觉得脸侧有个什么东西硌得慌,小心翼翼从他亵衣里顺着一根红绳掏出一看,双眼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那是一块一指长一寸宽绣着花的魁首木牌,上面写着琴言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