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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风往北吹 ...


  •   钮白文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体会不到少爷为了王爷的肝肠寸断黯然神伤,也无法理解王爷见了少爷那副惹人厌的色令内荏的样子,真的好怀念王爷还在边关的日子啊。
      那天少爷下了朝告诉他要去魏博,钮白文就很开心的跑回云韶府帮王娘子收拾行囊,中途被来送鱼鳞甲的佟升叫出去,佟升陪着他还去街上买了许多干粮。少爷都答应他了,少爷负责查案,他负责逛吃逛吃。
      可是少爷没说他还要在马车厢里遭受这种非人待遇啊!两个人好端端的几句话又吵翻之后都开始针对他,一会儿少爷嫌他茶水不好瓜子太硬,一会儿王爷嫌他太吵,可少爷和王爷两个人置气,遭殃的为什么是他?
      委屈的钮白文掀起门帘一屁股坐在车辕上,靠着车厢,吃着佟升从背囊里摸出来的肉干,呼,终于能畅快的呼吸了。
      没了钮白文,车厢里没有了可以借机说话的对象,载济和宁九郎对视一眼,纷纷别开了头,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说笑笑,衬的车厢内越发的尴尬和压抑。
      “王爷,咱们已经到了华阴,是继续往前走到潼关还是安营?”
      听见佟升的声音,载济掀开帘子看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跳下马车伸伸腰。他坐了一天都腰酸背痛的,更何况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宁九郎,“叫大家在城外安营,本王与宁御史去城里找间客栈。”
      宁九郎正巧从车里出来,听见他的话嘴角偷偷弯了弯。
      从长安出来,他们一路都是快马紧赶,从晨光微露到金乌西沉,这是第一次停下休整。载济看着神色如常的宁九郎走在自己身后,有些惊讶。他们主仆都不曾像今日这般坐这么时间的马车,钮白文年轻又好奇心旺盛,枯燥的旅途也能让他自娱自乐,他是个小厮,平时没少奔波,不累倒还能理解。可是宁九郎这几年照他自己说的,一向懒惫甚少出门,这一天马车坐下来却没有一点疲色。他们神策军行军疾苦,新兵蛋子都跟不上,他知道阿九是个能吃苦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心下多了几分敬佩。不过他们从都畿道走,一路平川,他又布置过马车,想来阿九应该可以适应。
      “王爷,您看看咱们吃什么菜?”
      佟升突然推了推他,载济才回过神。原来佟升已经找好了下榻的客栈,这会儿他们四个正坐在一间隔间里准备吃饭,一旁站着掌柜的见载济看着自己,连忙点头哈腰地又报了一遍菜名。载济随口点了几个,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糖醋鲤鱼。佟升挑了挑眉有些惊讶,扭头看见钮白文朝宁九郎的方向努了努嘴,便明白载济这心不在焉地都是点了宁九郎爱吃的菜。
      等着饭菜上桌,载济和佟升风卷残云地开动,他身边的宁九郎头一次与他同桌用膳,倒是被他俩这速度吓了一跳。
      一碗汤递到手边,载济这才停下扒拉筷子的动作,见宁九郎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时行军赶时间习惯了,你们随意。”说着还把那道鱼往宁九郎面前推了推。这是他下意识按照宁九郎口味点的菜,但他自己却没动一筷子。挑鱼刺是个很精细的活,作为一个随时做好准备上战场的老兵,这道菜他是绝对不会碰的,就连平时兄弟们烤鱼打打牙祭,他也不曾吃过。
      所以当碗里米饭上突然冒出来一大块肥美的沾着汤汁的鱼肉时,载济有些发愣。
      “没有刺。”宁九郎平静地说了一句,慢慢收回自己的筷子。
      那糖醋鱼微酸微甜,鱼肉边缘还有煎炸的恰到好处的焦脆,载济有些疑惑,这东西原来这么好吃的吗?
      载济怔怔地端起刚才宁九郎给他舀的那碗鸡汤,盐有些重,胜在鲜美,熨烫的咸鲜充满口腔又顺着喉管滑了下去,一瞬间冲散了刚才进餐的快节奏,慢慢地暖了胃,让人舒服地想靠着椅背长舒一口气。
      就像小时候他偷了御苑的珍禽,阿娘在小厨房给他熬的汤。
      真的很好喝啊。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与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推让食物了,这种家人之间你夹一筷子我递一只碗的温暖感觉,是他所渴望又怀念的。不过是一天之中的三顿饭,不过是三顿饭而已,就可以是另一片天地。
      载济还在发怔,佟升那边已经吃完了饭,用自己的碗扒拉了不少菜,硬拉着揪着鸡腿不放手的钮白文端着一碗白饭出了门。宁九郎见载济半天没动筷子,还端着一只空碗,眉头皱了皱,说道:“快吃吧,冷了就腥气了。”
      载济听了他的声音回过神,点了点头,宁九郎笑着摇摇头,从他手里取过汤碗又替他盛了一碗汤,一时间,就剩下载济吸溜吸溜喝汤和宁九郎汤勺碰碗的声音在这不大的隔间里此起彼伏的响着,倒也有种别样的温暖。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佟升没听见两人的声音,心想估计吃的也差不多了吧,便敲了敲门,等载济允了之后叫小二来收拾桌子泡上一壶清茶。载济鸡汤喝的肚子胀得慌,便解了外袍站在窗边吹风,从怀里套出一张地图看看路线。
      “鸿升,河南府的知道咱们要过去吗?”
      佟升点点头,“知道,照咱们现在的速度,大概第四天就能到河南府,半月余就可以到魏州。”
      宁九郎伸手点了点地图,“王爷要从都畿道走河北道北?”
      “自然,兵贵神速,河南而且李勉与田悦有旧仇,若是田悦真的谋反,我此去还能联合一下李勉,到时候两军合击……”载济还没说完,就看宁九郎摇了摇头,“怎么了?当年汴宋留后李灵曜造反,田悦驻扎汴州,后来兵败逃走,但是田悦也在汴州留下自己的部署,李勉在汴州修固城池也是为了他。”
      “确实如此,”宁九郎点点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相信田悦起兵造反吗?”
      这话一出,载济和佟升面面相觑,过了一会,都摇了摇头,载济说道:“你那天在折子上说魏博节度使造反,我估计满殿臣工基本没人相信。昔年田承嗣起兵造反,田悦受叔父之命不得已出兵,却屡战屡败,上表请罪后官复原职,感念朝廷之恩,十分恭顺。而且我还有个问题,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朝会上说人家谋反,人家就算有点苗头,早都藏起来了,还能让你慢慢悠悠过去抓把柄?”
      宁九郎轻笑一声,讨来地图铺开,“所以我建议,叫佟副将带着大家按的路线走都畿道,咱俩……”他压低声音,点点地图,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等着佟升和载济心领神会的凑过来,才用指尖从河东道指到河北道南。载济看着他指尖划过的路线,眉头皱成川字,说道:“你这是个什么走法?”
      “自有我的道理。”
      “言出令行,本王不是这么随意改变的人。”载济义正言辞地插着腰说道。
      “您这一天窝在本御史的马车里,谁知道您在哪呢?”宁九郎温温柔柔地慢慢说道。
      得,因为行军路线的分歧,两个人又要开始吵起来了。佟升头疼地坐在桌子边。
      然而佟升的头疼还未开始,就看到载济微微俯下身子,难得地与宁九郎对视。
      宁九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半信半疑地闪烁着极清极亮的光,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情绪,甚至连一丝不情愿都没有地说道:“本王暂且信你。”
      佟升凉凉地看着他俩,结束了,哇哦王爷,您现在怎么这么听宁御史的话了?这不是您的风格啊?怎么坐一回马车吃一顿饭您就能被宁御史牵着鼻子走了呢?
      第二天一大早,赶着潼关城门开启的前三刻时间,佟升就带着兵出了华阴,因有他和钮白文在,所有人都还以为齐王爷和宁御史又钻进了马车准备窝一天。而被人在心里骂着会享受的两个人,由载济驾着佟升新找来的一架旧车,换上旧衣服跟着赶早市的菜农出了城。

      等到了城外山路上,载济扯住缰绳停下马车,自己从车辕上跳下,“出来了,现在没人,你总该说说理由了吧?”
      帘子后面发出一声轻笑,宁九郎却没有走出来,只是慢慢说道:“之前河北黜陟使洪经纶听闻田悦拥兵七万,下令裁军四万,田悦也确实裁军并让他们回去务农。然而我收到消息,田悦并未真的裁军。他招揽贤才,开设馆宇,礼待天下士人,表面恭顺,实则暗中实现他的野心。只是这份野心,被表面的恭顺掩盖的毫无破绽罢了。”
      载济在车外若有所思,魏博军他接触过,各个都对田悦很忠心,即使被裁军也毫无怨言,这事还让他感慨了许久。又听车内继续说道:“前段日子,京中传言说圣人要封禅泰山,你说李勉在汴州修固城池是防田悦,其实他哪里是在防田悦啊……只不过这动静太大,惹得其他节度使非常害怕,这么一来祸事不小呢。”
      毕竟是将才,这其中利害关系载济一听就明白了,“你怎么不早说!”赶紧绕到车后拿出传信的飞鸽,让佟升别去河南府别找李勉,只要速度别太快的往魏州去就成了。
      放完信鸽,载济看着依旧垂下的车帘叹口气,“那你走河东道,又作何打算?”
      “我要去河东道核实一下田悦的藏兵之处,顺便还有点事情要办。不过咱们这么上路目标太明显,”宁九郎听着他无可奈何的语气,终于收拾好自己,伸出一只手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不若我们做夫妻?”
      载济看着穿着一身农家妇人打扮的宁九郎惊得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
      载济眼中的震惊和惊吓刺痛了宁九郎的心,自己一次次的试探换来的结果太过明显,可他依旧如飞蛾扑火一般,想去触碰那喜人又温暖的火焰。宁九郎嘴角边带了一丝苦笑说道:“您误会了,现在兵荒马乱的,我们扮作要出关求生的夫妻,比较不太引人瞩目……”
      载济还停留在妇人模样的宁九郎,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宁九郎肩窄腰细,脸上不知怎么抹的,没有那一看见就记在心里的惊艳,却平易近人十分温和,越看越觉得好看,身上穿着一件便于赶路的蓝色布裙,头上包着一块同色头巾。这身打扮载济常在田间遇到,可看着宁九郎这么穿……才知秦氏好女罗敷是个怎么美法。
      阿九啊阿九,你果然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
      “换了。”载济铁青着脸,又觉得自己的语气着实不太好,又补上一句,“女子也能穿男装,更,更方便。”
      宁九郎那原本受伤的小心脏听了载济的话又雀跃地跳起来,欢快地哦了一声,又钻进车厢里,不一会换了一件袍子。不愧是云韶府的魁首,明明是个男儿郎,也穿着男装,可举手投足间一派小女儿女扮男装的娇憨。
      宁九郎浑然不知载济此刻心里就和昨夜的糖醋鱼一样又酸又甜,他只想到自己这出于私心的计划被载济同意了,便把手里捏着两张路引递给载济,“这是路引,你看看?”
      别的没看清,就看清了齐载和齐宁氏五个字,载济就倏地把路引塞到怀里,慌慌张张地摘了几枝发黄的青草假装自己在喂马,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别……也别刻意装女声,这样就行。”
      “知道了,郎君。”
      嘶,这马怎么还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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