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辈 [排球]》青山疏影

60、回家

　　“……哎谁说不是呢。当初她说想试试就让她去试训了，本来我想着她打个一两年也就回普高上文化课考高中。谁知道她还在体校的时候就直接被省队要走，16岁又进了国青队还拿了世青赛的最佳主攻。听说她是这届女排世青赛最年轻的运动员呢！”

　　“嚯这么厉害？那你可得好好培养她，将来了不得啊！”

　　“我倒也不盼着她打出多少成绩，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每次看见有运动员伤病的报道我就担心得不行……”

　　“唉，真辛苦。放假了孩子也不回来吗？”

　　“回，昨天她还打电话说今天回来，估计快了。”
　　女人不经意抬头，一道高大清瘦的身影正在她眼前逆光站立。
　　她一愣，接着一抹惊喜的笑意顺着嘴角爬上眉梢在脸上绽开，似山中桃花一般艳丽明媚，“哎呀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回来了！来陆琦，快跟叔叔阿姨们问好。这是住咱对门的徐阿姨，那位是楼下的李爷爷……”

　　陆琦提着行李一一点头问好，沉稳从容进退有度。
　　在省队里呆了这么多年，即使她还是沉默寡言但面对这种寒暄场景早已驾轻就熟。

　　打完招呼赵敏带着陆琦上楼，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背后一干邻居看得啧啧称奇。

　　“瞧瞧人家这孩子，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
　　“奶，那是夸男孩子的！人家是个姑娘，哪能说高高大大。”
　　“同样十六岁，你看看人家大大方方的多好，就你成天让跟人打个招呼还扭扭捏捏话都说不利索…..”

　　“世青赛的最佳主攻，那就是说青年里最厉害的主攻呗？”
　　“这小姑娘看着和她妈妈长得真像，都是白净又漂亮……”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火车晚点了？吃饭了没？妈妈做了你喜欢的红枣糕，你先垫一下肚子。爷爷奶奶也早就来等着看看你，好久不见还挺想的。早上我把排骨拿出来解冻了，你叔叔正炖着……”
　　赵敏在前面走着说些家常，一路不忘念念叨叨关心陆琦。

　　陆琦把行李放进卧室后到客厅里待着陪大家聊天。
　　王晓雅打开橱柜拿出薯片开心果虾条和一堆零食放在陆琦正对面的茶几前，蹭到她身边，一双眼睛充满好奇。
　　她扭扭捏捏地问道，“那个……姐姐，你排球是不是打得很好呀？”

　　陆琦沉思五秒说道：“是吧，还行。”
　　王晓雅眼睛一亮：“那姐姐你是不是真的得了世界第二呀？我们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的每一场比赛妈妈都有看、还拍照录像，晚上给我们讲。你站在领奖台上看上去好威风！”

　　每一场？
　　陆琦抿嘴。
　　世青赛的举办地墨国和华国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她们比赛时国内基本都是凌晨三四点，赵敏熬夜看比赛第二天再早起去上班？
　　那么密集的赛程她得连续熬多少个夜晚。

　　王晓雅凑近陆琦，眼神还是亮晶晶的。

　　陆琦试探问道：“……嗯。你想看奖牌？”
　　王晓雅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
　　王奶奶笑呵呵地说：“这孩子在学校跟别人炫耀‘姐姐排球打得特别好是职业运动员还拿了奖’，但是同学没见过你所以都嘲笑她吹牛，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可生气了哈哈哈。”

　　陆琦闻言也不禁轻声一笑。她进屋把行李箱放平打开找出装奖牌和证书的盒子，起身一回头被门口齐刷刷探头看的一排人吓一跳。

　　“哟，这可是奶奶第一次看见真的银牌呢！”奶奶抬手扶扶老花镜，一双布满皱纹的手仔细翻看小巧的奖牌。

　　赵敏没管证书，指着皮箱里一打膏药着急问道：“那是什么，你受伤了？怎么不跟妈妈说，伤得重不重？哎呀你这个傻孩子受伤了还打什么比赛——”
　　“没有受伤，”陆琦见赵敏急的满头大汗连忙解释，“我们赛程太密集身体有些超负荷了，那些膏药主要是放松肌肉缓解疲劳。”

　　赵敏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情打开红色丝绒封面的证书不停地摩挲，“建设你看这还是英文的呢！”
　　王建设笑笑说：“可不是，这可是咱家第一个出过国、拿过亚军的人才呢！”

　　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赵敏终于恋恋不舍把证书还给陆琦，眼睛黏在封面上一动不动，殷切叮嘱道：“给你吧，把它收好了。等你以后退役了这可都是宝贵的回忆。”

　　陆琦见状笑笑说：“妈你收着吧，放家里也方便。”
　　“真的？”赵敏惊喜地睁大双眼，“你不拿到省队去？那快给妈，过几天那家卖框架的商店开门我买个玻璃橱，把奖牌和证书放里面省得落灰，还时不时能欣赏一下。”

　　陆琦点头，“行，看您的。”

　　赵敏喜滋滋地双手捧着奖牌和证书放到柜子里，转过身的瞬间悄悄红了眼眶。
　　这么多年陆琦一直很少回来，除了过年几天能见到其他时间都待在省队。她还以为是因为陆琦不想回来、把省队当家，没想到如今会把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获得的荣誉留在家里。
　　这是不是证明，她也很看重这个重组的复杂家庭？

　　隔天下午许玥和楚茗来家里玩，热热闹闹给长辈拜完年匆忙拉着陆琦进屋。
　　身后王晓雅踮起脚尖趴到王建设耳边小声说：“爸爸，姐姐的朋友都跟她一样高哎，最矮的那个姐姐也比你高一个头呢！”
　　王建设抽抽嘴角无言以对。

　　陆琦的卧室里，楚茗和许玥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坐在书桌前好奇地翻看。
　　楚茗：“原来你家长这个样子啊。”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来陆琦家。

　　满足完好奇心，楚茗拉过一把小凳子正对陆琦神秘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一个消息，吕佳慧被吊销教师资格证开除了，听说现在回老家当体育老师去了。”

　　陆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吕佳慧是谁？
　　“体校的那个体能老师？”

　　楚茗故作深沉道：“对就是她。好像是因为这几年一直收受贿赂，今年被同学家长举报了。这一查发现她在学校里没少拿东西，当初能进体校也是走关系进来的，手续都不合格。这次把她背后的亲戚也一起清算走了。大快人心啊！”
　　许玥接着说：“我原来以为她就是喜欢刁难学生，没想到竟然还受贿。”
　　楚茗：“就是就是。你说她怎么那么大胆？当年非得污蔑陆琦那事情会不会也是……”

　　两人长吁短叹感慨社会的阴暗面，陆琦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在有些成人的世界里，物质财富远远比职业操守更重要吧。

　　*** ***
　　隔壁市某一小区的一户人家刚刚拜年回来，女主人和男主人在厨房做饭聊天，孩子在卧室房门紧闭。
　　一个女孩子背对大门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棕色软皮记事本。
　　她静止了半分钟，终于动动僵硬的手指把本子打开，一页页白纸哗啦啦翻过。

　　【2月7日 天气：晴朗 心情：烦躁】
　　陆琦怎么又留校封闭训练了，她都不回家吗？烦死了……

　　【3月17日 天气：晴 心情：烦躁】
　　……送完了，不知道管不管用……

　　……

　　女生眼神复杂。她抬手撕下其中几页纸，一手点燃打火机，任由蓝色的火苗自下而上吞没纸张。
　　她松开手指，燃烧的废纸掉进水盆只留下水面上一片灰烬。

　　“吴珍吃饭啦！”
　　“来了！”

　　*** ***
　　赵敏家。

　　“对了陆琦，”楚茗小心翼翼看她一眼，“那个，你家里……是怎么回事啊？”
　　以前她一直以为陆琦因为父母离婚被当做拖油瓶在家里备受冷落才不敢多问，但平常阿姨总是给她寄东西，今天见面感觉也很和善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刻薄。
　　楚茗有些迷茫，初中的时候，陆琦那种看上去像是漂泊无依的浮萍一样孤寂的气质是从何而来呢？

　　陆琦托腮看向窗外，眼神在虚空之中远眺，缓缓说出自己的过去。
　　逼仄狭小的阳台、永远短一截的裤子、冬天洗菜时冻得通红的手指、人还没灶台高就举着铲子帮忙炒菜洗碗、父亲的冷眼、继母的嘲笑、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那些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如今竟也渐渐模糊，再次打开记忆的相册需要拂去封面上厚厚的尘土才能勉强看清。

　　虽然陆琦说得云淡风轻，但楚茗听着很生气。
　　不给孩子吃饱饭、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还天天让人在家里干活，这不是虐待是什么？
　　一时间她还有些怪罪赵敏，觉得她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妈。

　　良久，许玥低声叹气。
　　“到底缺席了六年，你恨她吗？”

　　陆琦面色轻松：“小时候我也讨厌过她，觉得别人都有妈妈保护只有我没有很难过。但后来长大一些我就知道，她不是不想保护我，只是没有能力保护。她先是‘赵敏’，然后才是我的‘母亲’。酗酒的丈夫让家里外债累累还有家暴倾向，换了谁也忍不了，她只是想找一条出路罢了。”

　　楚茗嘟嘟嘴：“那也不能把女儿一丢丢六年，连一件合身衣服都没有，小小年纪还得天天干活，生活得有多惨啊。”
　　陆琦坦然道：“养孩子不是一个人的责任，父母都有义务。不能因为父亲格外不负责任就将所有的期待、义务都转嫁到母亲身上。她抛弃我是一方面，陆丰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也是主要原因。”

　　许玥说：“可她的缺席也是客观存在的。”
　　陆琦笑笑：“但是毕竟后来是她带我离开那个逼仄的家庭，还帮我支付学费和日常消费，我还是很感激的。”

　　“哎，人生啊……”楚茗心里憋闷又不知该如何抒发这压抑的情绪。
　　许玥无语给了她后背一掌，“你今年才十八九岁就看透人生了？”

　　“嘿，我透过别人的现象看本质不行吗！”
　　“得了吧你……”

　　陆琦笑眯眯看着两人打闹，似乎那样沉重的过往与她无关。

　　窗外是冬日的暖阳，屋内崭新的床单飘散着洗衣粉清香的味道。
　　时光缓缓流淌，连漂浮在空中的细小微尘都带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悠然。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