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弯弓饮羽

1、绝情残月

　　四川唐门，绝情残月，独步天下。
　　唐门的毒镖暗器江湖上人人畏惧，而如今谈到唐门，人们首先想到的则是唐炎行的大弟子——展凌风。
　　“后生可畏啊！”连隐居深山的御雪老妪都称赞如此。谁都想看看这位年仅十九的少年是什么样子，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的武功造诣与江湖声望。
　　唐门偌大的后院中，一个少年，剑眉星目，线条硬朗，轮廓分明，一袭白衣，俊朗不凡，此刻正专心练剑，一招一式，颇有风范。凌厉的剑气把一旁的玉兰花都震落下来。
　　突然，一支短箭迎面飞来，白衣少年身形一晃，转身避了开去，待他回身，左手一支毒镖已脱手飞出，射向一旁的假山。霎时，一抹红色从假山后一闪而过，白衣少年脸上一惊，猛地将手中的剑向飞镖掷去，“铮”地一声长鸣，毒镖被剑挡了下来，落到地上。
　　“馨儿，与你说了多少次了，我练剑时休得吵闹，万一伤了你怎么办？”少年脸上有些愠怒。
　　只见一个着红衣的少女跑到少年身边，面若桃花，神态娇憨，睁着一双大大的杏眼，嘟起小嘴，指着地上的玉兰花：“谁叫你伤了我的白玉兰，再说，你也不定能伤得了我。”
　　看她一脸倔强，白衣少年拍了拍她的头：“真是拿你没办法，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啊？”
　　“才没有呢！”少女嗫嚅着，“只是听说……今日城外有比武大会，我……我想去看看……”
　　少年故做无辜：“那你应该去找师傅啊，找我有何用？”
　　“你明知爹不会答应的。”少女脚一跺，“你是故意的！”
　　看她小脸胀地通红，也不忍再戏弄：“好好好，不过最多只能看一个时辰，不然被师傅发现就…”
　　“就糟了，对不对？放心拉，反正有你在啊。”红衣少女拉着他的衣角，吐了吐舌头。
　　少年轻抚着她一头青丝，眼中满是宠溺。

　　城外果然热闹非凡，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寻常百姓，都涌到这里来看这场武林盛会。
　　“听说这次大会的夺胜者会被快刀门接手，培养成下一代门主。”
　　“快刀门？”
　　“是啊，自从十六年前快刀门被袭，几乎灭门后，门主一直没有续弦，自然也无继承人了。”
　　“一百七十二条人命，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啊！”说起十六年前震惊江湖的那场灭门惨案，那冲天的火光犹在眼前，人人都面露惧色。
　　当年，快刀门也曾是名震江湖的帮派，以快刀著称。其门主陆寂平的金夕刀更是天下闻名。只是门中一直有隙，基本分为两派，一派偏好收重金替人消灾，以求帮派迅速壮大；一派则主张老老实实地压镖运物，做正经行当。虽然意见有很大分歧，但谁也没有挑起事端，表面还算和睦。
　　谁都没有想到，十六年前的十一月初五，快刀门一百七十二口人竟然一夜毕命，而且刀伤居然还是快刀门的独门刀法！
　　有人说是仇家找上门来报仇，有人说是帮派内讧，但谁都查不出真相。
　　幸而，当时门主陆寂平与少数弟子在外压镖逃过一劫。看到满院的血红与火光，陆寂平如同疯了一般，在一堆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中不停翻找，想找出一个幸存者。三天三夜，这个固执的男人终于倒下了。半个月后，再在丧礼上看到他，已是满脸沧桑，眼中毫无生气了。
　　此后，这个曾壮志凌云的男人便一蹶不振，天天以酒为乐，迷恋烟花之地，门中事务更是概不过问。
　　眼看快刀门一天天败落，陆寂平的大弟子陆锦威终于出面接管了门中所有的事务。为尽快筹集钱财，重建快刀门，广收门徒，日夜押镖，更有甚者竟收重金为客杀人，十六年间，倒也培养了无数优秀的杀手，快刀门逐渐以一个杀手组织的名义重出江湖。
　　如今的确也该有个新门主，可偏偏陆锦威无心置身于此，坚持要找个拥有过人资质的新人好好培养。此次比武大会便是由快刀门组织的，明是比武，暗是选人。

　　随着一阵擂鼓声，从台后走出一个着青衣的而立男子，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眼，皮肤微黑，高束着发髻，一脸严谨模样，走到台上便抱拳作揖，望着台下众人道：“在下陆锦威，今日承蒙各位侠士大驾，我快刀门在此谢过。今日比武，意在胜负，点到即止。望各位各施所能，尽兴而归。”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声炮鸣，比武开始。
　　先上台的是一个二十初头的青年，肤色白净，眉目清秀，一袭锦衫，一把墨扇，头发似束非束，看似随意，却更显气质非凡。抱拳而立，向台下众人道：“在下江南雨花阁周之流，在此献丑。”
　　话音未落，一个大汉跳上台来，足足比那青年高出一个头，手中拿着一对青铜双锤，对着他吼到：“少来那文邹邹的一套，听了就浑身不舒服，想赢的话，先过我这一关吧！”说罢，便已欺身上前，一锤打向周之流，见状，周之流起身一跃，一脚踏上青锤，借力落在了台柱上，大汉见一锤落空，极为恼怒，转身便使了一招山崩地裂，双锤将台柱生生打断，飞出数十米。
　　那周之流却早已飞离那台柱，落在了大汉的身后，打开折扇，向大汉背上横打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叫，大汉背上一条七寸多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大汉更是怒火冲天，向着周之流急追猛打，左锤一个横扫，右锤击向胸中要害，只见那周之流一个跃身躲过左锤，却没有再躲那右锤，反而收起折扇，向那青铜锤刺去，没想到，不但接住了这一锤，还将那青铜锤生生地穿了过去！
　　台下一片惊呼，议论纷纷。
　　“大师兄，那是什么兵器啊，怎生这么厉害？”唐馨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扇子，回头问展凌风。
　　“乌精扇，用精刚玄铁所制，通体乌亮，黑如漆墨，锋利无比，是极为少见的利器。”展凌风看着那乌精扇缓缓说道。
　　“哈哈！”一声清脆的笑声从人群中发出，一个紫衣女飞起身，踏着众人的肩膀，落在了台上，看着坐倒在地的大汉，嘲笑着：“雷老虎，这么一把破扇子就把你打倒了，真是丢尽了你雷家的脸啊！”又回头对着周之流说到：“就让我李媚儿来领教领教你的乌精扇吧！”
　　毒女李媚儿，擅长施毒布阵，使得一手好鞭。相貌本还算清秀，却因修炼旁门左道的毒血功，而使左脸容颜尽毁，左脸右颊，仿如白昼黑夜，有天壤之别，因此江湖人称“半面毒女”。
　　相传连她的血都是有剧毒的，所以一般人都对她退避三舍。没想到，连她也贪恋快刀门门主的位子。
　　那周之流倒也面无惧色，仍是风度翩翩，一边作揖，一边说：“姑娘，请！”
　　李媚儿嗤笑一声：“姑娘？倒是头一回听人家这么叫我，好，等会就留你个全尸！”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条堇色七彩鞭，猛地向周之流挥去，周之流打开墨扇，将鞭子格开，李媚儿转身一个回旋，又挥出一鞭，直指面门，周之流退后一步，反身抓住彩鞭，顺势一拉，一掌击在李媚儿肩头，这一掌将她震开三尺，嘴角沁出血来。见此情景，周之流却也不上前追击，反是将墨扇一收，退到台边，绕着李媚儿慢步走起来，渐渐地，化步为奔，台上起了一层烟尘，无数幻影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哟！这可是雨花阁的绝学‘追星逐月’！”
　　“没错没错，看来这位小哥是胜券在握了啊！”
　　展凌风望着台上顿起的飞尘，轻轻地摇了摇头，对上唐馨满脸的疑问，遂附在她耳边低语一番。
　　李媚儿半跪在台中央，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污，目不转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无数幻影，仔细辨别着周之流的身形。江湖上能破雨花阁“追星逐月”的人屈指可数，虽说周之流年纪尚轻，功力不深，但一般人也是很难破的了的。正当人们猜测周之流已胜券在握的时候，台上飞奔的身影却突然顿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无数幻影重叠起来，身形已若隐若现。趁着这个破绽，李媚儿一跃而起，瞬间从指间射出三枚暗器，顿时台上尘埃落地，烟雾散尽，周之流已跪倒在地，一手支着地，一手捂住胸口，脸色微红，呼吸急促，身子微微有些颤抖，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皆是一惊，议论开来。
　　“看那血，红中带黑，定是那妖女用毒了！”
　　“没错，那毒妇最擅长施毒了，刚才还看到她发了暗器！”
　　“哈哈！”李媚儿仰天大笑，指着周之流对台下众人道：“你们说老娘用毒，那你们去看看他身上可有任何暗器毒粉？”
　　台旁看座上的那个叫做陆锦威的青衣男子对着身边一个负手而立的黑衣男子道：“曾弦，你去看看。”
　　“是。”男子一跃而下，飞身落到周之流身侧，奇怪的是，周之流身上真的没有一点下毒的痕迹，甚至连伤口都没有！可适才李媚儿明明发过暗器，且周之流吐出的那口血红中带黑，确实是中毒的迹象。正当众人疑惑不已时，李媚儿转身对着周之流道：“哼！我看是你自己早已中毒，现今毒发，非要赖在老娘身上吧。”挑了挑柳眉，又转身对陆锦威道：“这场擂怎么算？”
　　“这……”青衣男子犹豫着。
　　“当然是你输拉！”台下的唐馨朝着李媚儿喊到。
　　“什么？你个小丫头来凑什么热闹？再乱讲话小心你小命难保！”李媚儿恶狠狠地盯着唐馨。
　　“我可不是小丫头，也没有乱讲话。”唐馨回头看看展凌风，见他并不阻拦，便纵身跃上擂台，走到周之流身边将他扶起，一边为他把脉，一边说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是中了你的血凝针吧，此针极细，入肉即化，且能凝结伤口，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中针之处。”唐馨又指着地上那滩黑血道：“此血红中带黑，黑中闪紫，是中了芙蓉散与定神膏混合物之毒才特有的血色。”
　　“哼！一派胡言！有谁看到我施毒了？”李媚儿一脸不屑。
　　唐馨从袖中拿出一个方瓶，倒出一枚赤色药丸，予周之流服下，再抬头看着李媚儿，缓缓说到：“色如堇，彩似虹，这么漂亮的鞭子用来□□真是可惜了呀！”
　　“你……”李媚儿脸上掠过一丝惊诧，“哈哈，笑话！就凭你个丫头也配来怀疑我？”
　　唐馨笑道：“在刚才的比武中，这位周哥哥曾拉过你的鞭子，想必你就是在此刻打开暗格施毒的吧。其实芙蓉散本只是麻药，使人周身无力，几个时辰后自会恢复。可他却不知，以为自己已经中毒，便想速战速决，才使出雨花阁绝学‘追星逐月’，却不想越是提气运功，越是加快麻药的扩散，正好中了你的计！”
　　唐馨站起身来，走近李媚儿，继续说到：“待到周哥哥身体麻木，动作渐缓之时，你便射出涂了定神膏的血凝针。定神膏本有提神之用，却惟独不能与芙蓉散混用，否则产生剧毒，如不及时医治，三个时辰内定会毙命。这样一来，当然无法与你比试下去，就算他舍弃性命，强行运功，也只会加快毒素蔓延，侵入五脏六腑，痛不欲生，定也不是你的对手了罢。”
　　“哈哈，小丫头倒是挺聪明的。” 李媚儿目光一冷，“不过老娘可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话音未落，已欺身上前，手中的彩鞭迎面抽向唐馨。
　　“倏”地一声，唐馨腰间的双刀已然出鞘，左刀一个横劈将鞭子格开，右刀向对方腰间削去，李媚儿脚尖一点，凌空而起，落在唐馨身后，待唐馨转身出刀的瞬间，一把紫色的粉末已扑面而来，唐馨顿感四肢麻木，视线也越发模糊，李媚儿乘势往其左肩一掌，台下突飞出一粒石子打向她的手，掌风顿时偏了半寸，却还是使唐馨倒退三尺之余，唐馨也不示弱，右手连发六枚毒镖，只见六束金光像闪电般刺入李媚儿体内。
　　“残月镖！”台下一片惊呼，正在一旁运功疗伤的周之流也不禁睁眼望向唐馨。
　　李媚儿也是一怔，边退边捂着伤口，厉声问到：“唐炎行是你什么人？”
　　残月镖乃是唐家独门暗器，与唐门另一种毒药绝情水并称，二者都剧毒无比，只是与绝情水不同的是，残月镖尚还有药可医。而这两门至毒绝技都只传于唐家之后，从不外传。
　　“正是家父！”唐馨喘着气，嘴角已有一丝血迹沁出，一只微颤的手从旁抚上她的嘴角，轻轻为她擦去血迹，送入一颗冰清丹，展凌风早已立于他身后，轻抚着她的脸膀，一脸的自责与心疼。
　　“你……你是唐炎行的女儿？”李媚儿一手支着一旁的雕花柱，一手捂住胸口，“怪不得，你会使残月镖，老娘还真是看走眼了！”话音刚落，口中便喷出一口血来，胸口不停剧烈地起伏着。
　　见状，唐馨从怀中摸出一个碧色的瓶子扔给李媚儿，道：“这是解药，快些服下，这毒散得快，晚了就麻烦了！”
　　“馨儿！”展凌风不解地望向唐馨，这毒女出手狠毒，把馨儿伤成这样，却要这般轻易地放过她么？
　　唐馨笑了笑，握了他的手，道：“大师兄放心，我没事。”
　　那李媚儿跌坐在地上，口中的血将衣襟都染成了深紫色，却只盯着手中的瓶子，喃喃道：“唐家的人，会给我解药？”忽而又大笑起来，“天下人人都盼着老娘死，你倒会来救老娘么？”
　　“你……”一时气结，唐馨咳嗽起来。
　　展凌风扶住她欲坠的身形，剑眉微蹙，有些愠怒道：“我师妹生性善良，才如此待你，信与不信便是你的事了。”说完，便扶着唐馨转身要走，却见一旁有一黑衣男子正愣愣地看着唐馨，细看之下，才发现他右颊有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颚，像是一条大蜈蚣蜿蜒于脸上。此刻表情极其怪异，与那条伤疤相衬，竟让人不寒而栗。
　　陆锦威不知何时已来到台边，向展凌风道：“这位小兄弟想必就是名满武林的展少侠了，今日我等周护不全，令唐姑娘负伤，请代我向唐掌门致歉。”
　　展凌风也不回答，只是轻轻颔首，便抱着唐馨往唐家大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