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笼中鸟 ...
-
刚进齐王府的时候，宁九郎就告诉自己，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小心伺候主子。
这偌大的齐王府里他不知道有多少个主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自视甚高的丫鬟侍卫给自己当主子。
小心自己的身子。
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等着为难自己，也不知道齐王爷是怎么同旁人说的。皇上跟老佛爷都出了京，可他们还在宫里，那阵子升平署的大太监收了条子，做了人肉买卖，把升平署里没主儿也没地儿去的宫人和伶人明码标价，都是皇上老佛爷跟前伺候过又宫里调教过的人，尤其是他这样才情动京城又封了梨园尚书的，这样的人要是能买进府里，把他踩在脚下任意揉搓，实在是件顶顶得意的事情。有钱又有门路的达官贵人有的是，有特殊癖好的更是不少，其实老佛爷跟皇上没出宫之前这事就有人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不是不信，也不是没想过要逃走。
可是他自小长在宫里，宫墙外的世界，他想都没想过是什么样子，出去了，他能做什么？商菊贞说跟他一起回平阳老家，他心想这就算了，他不想出京。侯玉奎说跟他一起当个散户，自由自在的，他也摇摇头，他一生在方圆内，学戏也在规矩中，垮了那道坎儿，他怕是不会唱。姜荣寿一听这话就说你适合来我这啊，我组个戏班子，你就是当家花旦。宁九郎看了看他连嘴都没张，姜荣寿自己就笑着说还是算了吧。
大太监那干儿子有意无意的跟自己提有多少人踏破了他干爹的门槛，就想亲一亲他宁尚书的芳泽，他说话时阴阳怪气的，多了几分暧昧的意思，商菊贞抄起棍子就给打了出去。
又听说刘瑾云，哦，不刘汉云也派人来了，宁九郎这几日饱偿人情冷暖，听说刘汉云要来买他，难得咧嘴笑了一下，甭管他是安的什么心，宁九郎都觉得有些欣慰，觉得这个人他没白救，便跟来人说：还是顾好自己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腊月初九那天，难得无风无雪的好天气，宁九郎终于被人接走了。
买他的人看来还是个世家大户，就是来的人长得掉人堆儿都认不出来，可很规矩，嘴很严，什么都探听不出来，马车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晃了多久，终于到了地方。
宁九郎下了马车，抬头一看黑油大门上的牌匾，眼泪簌簌的就流了下来。
齐王府。
千算万算，没想到平日对自己不错的齐王爷也想着他这身皮肉。
或许，他早就想了？
那日吃了些四喜儿送过来的银耳莲子羹，嗓子就不舒服，才唱完一折戏，就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多亏了来宫里的齐王爷求情，老佛爷才没有治罪，要打死四喜儿的时候，他说不出来话，就写了一张纸托齐王爷递了上去——药不是四喜儿下的，他眼里的惊慌不假，却也没那么好的本事装的出来。还是齐王爷做的保，安抚了老佛爷小惩大诫，饶了四喜儿的性命。
宫里的御医看了几日也没有用，又是齐王爷，找了江湖的朋友用了不知道什么好药，竟然让他的嗓子恢复如初。他有心谢齐王爷，齐王爷也没矫情推拒，就让他给先帝传了几次书信，两个人一来二往，倒也熟络，齐王爷对自己很是温柔，但也很守礼。
应该是不想吧。
……
这想法早就淡了，宁九郎来齐王府也来了小半个月，一见面跟王爷谢了恩，就被送到了琴苑，平时都是管家齐祥来往，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细，交代下人伺候也伺候的很是周到，倒是让宁九郎有些惶恐。齐王爷来了几次，都是刚坐下没说几句话就有下人来请，若是问起齐王爷的去向，管家也交代的清清楚楚——这几日都在忙族里的事情，听说老佛爷快回京了，没日没夜的安排事宜，九爷不用担心。宁九郎自己觉得这是机密，就不再细问。
今日齐王爷倒是赶着饭点儿来了，拉着宁九郎细细地问这几日过得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顺心的？
宁九郎当即就要拜倒却被他扶住。
“九郎，我说过，你跟我不必如此。”齐王爷看着他不在意的样子补了一句，“你当这是自己家。”
宁九郎想着他的话，半晌没回过神。
天下之大，他还从未把哪里当做是家。
紫禁城？人们都说他是老佛爷养的鹦哥儿，那不过是他的笼子罢了。
齐王府，会不会是他的第二个笼子呢？
有笼子也好，他这被人养惯的鸟儿，出了金丝笼，怕也只有死路一条吧。
宁九郎看着忙了几日神色疲惫的齐王爷，心里暗暗想着。
“王爷，九郎给您唱一段儿？您闭目养养神吧。”
一听他要唱戏，齐王爷眼睛一亮，却摇摇头，“有时间再唱，现下你也该用膳了，你脾胃不好，还是按时吃饭的好。”
还是和往常一样顾着自己，宁九郎心里便觉得一股暖意流过，管家随即命人传膳。
宁九郎刚要给齐王爷布菜又被人按回椅子里，“你好好吃饭就是，来来，你尝尝这个喜不喜欢？宫里的饭菜太精细倒是让人肠胃娇弱，你也尝尝这粗粮？”
看着面前满满一碗，宁九郎不做声笑笑，不敢再多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夹了菜喂到嘴里。
齐王爷不知怎么就看出来了，拍拍自己的脑门，“你瞧我，光想着给你夹菜却不想你吃不吃得完，来，”他端过九郎面前的碟子给自己拨了一半过去，“这些可够？”
宁九郎看着他一个金枝玉叶一点不嫌弃的吃着自己吃过的菜，摇了摇头。
“啊，不够？”齐王爷又拨了一些，惊讶地端着碗，“这些不会太少吗？你可千万别光想着保持旦角儿的身子饿肚子啊？”
“没有。”看他这回笑的真切，齐王爷才放心。
宁九郎悄悄打量着他，没想到自己在宫中都无人识破的伪装，在这位爷面前竟然形同虚设。
“我这几日忙，也没带你好好转转，祥子陪着你总是和我不一样，一会儿我陪你转转园子？”
“好。”
……
齐王府的精致自是不必说，宁九郎好奇的是，自己住的琴苑竟然是王爷的园子，他还以为是客园，而且他还以为内眷那边没去，谁知道东南西北四处看了看，偌大的一个王府，正经主子居然就齐王爷一个人，这齐王府的下人活计还真是轻省。
不过……
“王爷爱养鸟？”
宁九郎看着廊下那乌木金笼里的八哥，脸色一变。
齐王爷看他脸色不对急忙摆手，“这是想送给你的。”
宁九郎端起十二分的精神冲他笑笑，“那还真是多谢王爷了，王爷，九郎逛得有些累，先告退了。”
齐王爷懊恼的看着他抱着八哥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一旁的齐祥笑笑，“王爷，您这话说的不对。”
“那你刚才怎么不帮本王说话！”齐王爷瞪了一眼，“你个马后炮！”
“那您倒是追啊！”
“还不是你耽误了！”
……
宁九郎看着站在横木欢快鸣叫的八哥，面沉如水。
家？八哥会把自己的笼子当家吗？鱼会把鱼缸当家吗？
“九郎……”齐王爷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边，“我刚才没说清楚……你能先别生气了么？”
“王爷说哪里话，九郎不敢，九郎没有。”
还说没有，齐王爷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肩，又把手缩了回来，“没生气没生气，我这张嘴笨，你看啊！”
齐王爷走到笼子边打开门，八哥看他手伸过来就吓得扑棱两下翅膀，看这人也不给自己喂食也不逗自己，就伸出个手，手指一勾一勾的。
“来，过来。”
八哥好奇地跳到他的手心，由着他捧着自己，摸摸自己的毛，还给了自己一口肉，嗯，好吃。
“那边还有肉，有大米，有苹果，还有大肥虫子！”
宁九郎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园子，大冬天的哪有虫子？
那八哥却听懂了，扑愣愣就冲园子里一棵桃树飞过去，嘴里不知道叼住了什么，一口吞下，小豆眼不知道要看见什么吃的，飞过去吞下，高兴地叫了几声。
“王爷，您这八哥真听话。”
谁知道齐王爷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看着他，“不是他听话，你别以为笼中鸟掌中雀被主人养废了，没了生存手段出了笼子就只会饿死冻死，他们聪明着呢，不会忘了这天多高，不会忘了怎么觅食，不会出了这笼子就没有了依靠。”
宁九郎愣住了，这齐王爷他竟然知道？
“王爷……”
齐王爷抬手打断他的话，“就算你是紫禁城的鹦哥，可是你的衣食父母也不止老佛爷啊，九郎你是顶尖的旦角，从有梨园行起我就没见过哪个旦唱的有你这么好！你是为戏生的，为戏活的，你不唱戏自己甘心么？要是没有人听戏你还唱的了么？以前戏台下就是老佛爷，懂不懂戏我不敢说，听不听得出好全凭她今天的心情。现在不一样了啊，现在你出了宫，可以给老百姓唱戏，那座儿比老佛爷懂戏的多了，比老佛爷爱听戏的就更多了，以后你的戏，唱给自己听，唱给老百姓听，没准你的戏啊，还能再上个台阶，到时候提起唱戏的，都知道宁九郎，都知道旦角唱的就是比生们好，全京城全国的人都来买你的票，能听宁九郎的一出戏，那得烧八辈子高香……哎哎你别哭啊！”
齐王爷手忙脚乱地找帕子给人擦眼泪，“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有，听您说的有趣呢！”
齐王爷顺势把人拉到怀里，“没有就好，有我呢啊。”
宁九郎慌乱地推开他，脸红的不成样子，赶紧说道：“王爷您的八哥呢？”
“哎哎，这家伙不回来了吗？虽然饿不死冻不死但是我养了你那么久还是很有感情的啊！”齐王爷看着空荡荡的笼子和没影儿的园子，气的摔了手帕，“九郎，你可不能跟他似的这么抛弃我！”
“不会，只王爷别抛弃九郎……”
……
半夜，王府后花园。
齐王爷和齐祥鬼鬼祟祟地给一个小土堆前面烧纸烧米。
“王爷，奴才觉得这米烧不着啊。”
齐王爷看着黑乎乎的大米小米，“那大冬天我也没地儿找虫子啊！各位鸟兄，你们先忍忍，等明年清明我跟祥子一定给你们抓很多很多虫子吃啊！”
“各位鸟爷，辛苦你们为我们九爷献出了自己宝贵的性命，奴才明年肯定给你们挖很多蚯蚓，先给你们念往生咒。”
齐王爷拿出佛经，“祥子你把灯举高点我看不清！”
“王爷您都念了五天了怎么还没背会！”
“闭嘴，你个马后炮！”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笼中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