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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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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苑要求一出,谢衍便迅速伸出手来,好像在这短短的一天内已经熟练了充当人形拐杖的流程,即使他自己这几天都还离不开拐杖。他们如此温情又荒谬地互相搀扶着,绕过客厅的许多摆设上楼。
她握在他小臂上的手心带来阵阵电流般的冰冷。
“直走。”
他们一上楼,客厅的那盏小灯便也暗淡下去,窗户紧闭,身后黑漆漆一片。
前方楼道里当然也即刻亮起一盏灯,但在这转换的间隙间,谢衍产生了微弱的幻觉。毫无理由地,他觉得黑暗里静静立着一个人影,看不见脸,但不用看也能知道苍白警觉如幽灵。
像是鬼的,像小鸟的,人造脑……
谢衍几乎脱口而出谢照的名字,但随后灯亮了,将前方一小块恰到好处照个分明,自然没有任何人的形貌。
毕竟,实验场地不在这儿。
好在谢苑走得慢,没有发现他的失神。
他们继续走。
一路走,灯便一连串地亮,又一连串地灭。
谢衍丝毫不知为何谢苑要把房中的灯设置得这样敏感,好像它们不只是光源,还是什么针对她的活动范围随时应变的活物一般。
走过一面雪白的墙,开了尽头的门,就是谢苑的房间了。
一只小机械手从门边缓缓伸出来,手上勾着两件衣物。谢苑没有表示,谢衍便主动道:
“你要换衣服,那我去门口等。”
她不置可否,但他背过身走了两步,灯光却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亮起。
面对黑洞洞的,好似没有终点的楼道,谢衍忽然不确定起来,因为刚刚的幻觉又出现了。他感到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是个梦,梦醒来,仍在准备好去见谢苑的前一天晚上。谢照还在他床尾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他排斥外界、排斥他、排斥姐姐。排斥……他闭上眼,谢照却还在,让他又疑心这其实是个梦中梦。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谢衍才回神转身,见机械手已经缩回去了。
谢苑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白色长睡裙,披着深色披肩,移动时扑梭梭的。他赶紧上前,但她摆摆手,独自转身向内走去。卧室床头开了一盏幽幽的小灯,她靠着床头坐下,把双脚缩在裙子里面。
谢衍说:“你要睡了吗?”
她按揉着她自己的太阳穴,“天色还早着呢。”话虽如此,言语里分明昏昏欲睡。
他小心提出:“你要休息,我可以走。”
明明是非常合乎情理的内容,谢苑却如同受到了极大刺激一样睁大眼睛,尖锐而沙哑地道:“不行!”
谢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动作出来一半又急促停下,差点失去平衡,自己绊自己一跤。他再看床上的谢苑,背紧紧贴在床头上,双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笔直地撑在身体两侧。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语气和缓下来,刚刚的失态也并不存在一般。
她柔声问:“你晚上有其他安排吗?”
谢衍讷讷摇头。
“那就别走了。”她的头因为放松而彻底靠在床板上。很莫名地,他感到她话虽如此,实际并不真的愿意他留下来。
走廊后面还有个房间,谢苑安排他在那里过夜。谢衍又安抚了她几句,她才慢慢躺了下来,眼睛仍然睁着。
“你睡去吧。”谢苑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你不需要我在这里陪你?”
“我知道你在附近就好,没必要一定在我眼前杵着。我要躺一会儿,等晚上洗了头再正式睡下。”
谢苑床头的灯也微微暗了下去,把她彻底吞没在黑暗里。
有了如此明确的指示,谢衍立刻放低脚步声离开了。走廊的灯仍然灭着,他只能摸索着找人工开关。本以为谢苑这里的灯都是低幽温柔的暗光,然而好不容易摸到一个按钮,楼道里登时亮如白昼。
“……”谢衍用一手扶着墙,另一手按在紧闭的眼睛上。
他许久才适应了那惨白刺眼的灯亮,找到了客房的位置。房间是和白房子如出一辙的二楼方位,一模一样的床和摆放位置,叫谢衍险些以为一步踏回了那里。
窗户紧闭着,他上前把它拉开,感到习习夜风进来,才自在放松些许。
今天比昨天要冷。谢衍想。
天已入冬,外面黑得早,现在一点外面的景象也看不见了。谢衍站在窗前,被冻得瑟瑟发抖,权衡片刻,只得把它又给关上了。他离了窗户,自己走进对应的洗漱间洗漱,一抬头又看到一幅画。
这回倒不是《脑》,而是同样抽象风格的人像,看形状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白色画布上,杂乱的黑色线条组成一个全身像,被曲折环绕的彩线环绕,是一条裙子,也是杂乱无章的颜料飞溅。
洗漱后,谢衍恢复了无所事事。
他便也躺下了。
并且忍不住在黑暗里思索,自己失忆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定是一件大事,谢苑暗示过就是在它发生后,她精神状态坠入低谷,甚至被迫暂停几十年如一日的规律生活;而他则记忆全失,只能一边徒劳地寻找关于往日的线索,一边充满疑问地面对这个新世界。
谢苑说他失忆是因为脑部损伤。
什么会造成如此的脑部损伤?
谢苑说她的病态表现是后遗症。
什么会造成类似的后遗症?
谢衍索性坐了起来。
他呆呆拥被坐着,时间也与黑夜一同静止了。然而它们随即重新流动起来,伴随着同样流动的光线和声响。楼道外的惨白灯光毫无预兆地横冲进屋,又被楼道另一端女人凄厉的惨叫所撕裂。
谢苑在尖叫。一阵一阵地尖叫。
自从醒来,谢衍还没睡过一夜好好的整觉。但现在不是抱怨这个的时候,他默默起身、摸到拐杖,掀被从床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