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狂信徒》岩召南

2、第一滴血

　　“怦”
　　烟花在窗外炸开，唐天怏怏地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
　　“你想去看看？”白沙一眼就看出了小孩的心思。
　　“是啊，今天晚上有篝火晚会的。”唐天苦着脸。“但医生说了，你需要看护。”
　　“我是个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白沙摇了摇头。“你去玩你的吧。”
　　“这…不太好吧。”唐天犹豫地看了眼窗外，显然有些心动。
　　“去吧。”白沙摆了摆手，今天小孩跟着他跑前跑后的，一点都没享受到度假的乐趣，他心里过不去，在自己房间里看了一圈，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小刀。
　　他前几年去西部出差的时候买的，刀鞘上缀满绿松石和金丝，不算很锋利，白沙平时用它削水果。刚进门的时候，唐天看了它好几眼。
　　“啊，要拿什么我帮你。”看他起了身，唐天急急忙忙走过来。
　　“这个给你拿着玩吧。”白沙挠了挠鼻子，干咳一声。“今天麻烦你了。”
　　“不不不，我应该做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唐天赶紧推拒到。
　　白沙没什么精神地举着刀：“不算太值钱的小玩意儿，给你就拿着。”
　　细骨伶仃的手直直地伸向眼前，大有对面的人不收下就不放手的意思，唐天看了看白沙惨白的脸色，到底收下了刀。
　　“那谢谢白哥了。”他赶紧道谢，称呼已经从“白先生”变成了“白哥”
　　“好好玩去吧。”白沙摆了摆手，疲惫地躺回床上。
　　不行，还是脑仁子疼。
　　唐天撒欢地跑出去玩了，白沙关了灯，在床上假寐了几分钟，但头痛的睡不着，他干脆掏出来口袋里的档案，在床头灯下看了起来。
　　他还是觉得不对，那档案摆放的位置太显眼，就差贴个“快来看我”的横幅了，很可能是有人故意留给他的东西。
　　在明亮的光线下，许多在疗养院中看不出来的细节显现了出来。白沙仔细辨认了一下，又从几份还算完好的档案里挑出几个模糊的字词来。
　　“病症”、“年”还有一个“分裂”。
　　这难道不是员工档案，而是患者的档案？
　　白沙皱起眉来，那个建筑群占地面积惊人，不太可能只接收十一位病人。
　　也许只是一个科的病人，联系档案上的词，也许这十一位都是罹患精神分裂症的病人。
　　但她们精神分裂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大脑被强行运转起来，眩晕感很快升起，白沙又撑着看了一会儿档案，最终还是抵抗不住，睡了过去。
　　当晚他睡得不踏实，梦到几个舞者在木质圆台上跳舞，他们穿着松垮的长袍，兜帽遮盖了整个头部，舞蹈动作僵硬而生涩，在橘红火光的照映下透出几分非人的诡异，舞台上人越来越多，甚至多到溢出来，黄衣舞者们像液体一样从舞台上流下来，淹没至白沙的脚背、至小腿、至胸口，直至没顶。
　　白沙几近窒息地狂喘起来，他靠着床头撑起身子，眼前的东西重影，模糊。
　　窗外，太阳还沉在海平面下，晨起的露水凝在窗户上，透出一片不详的灰蒙色调。
　　梦境里被液体灌满口鼻的感觉太过鲜明，胃里一阵翻滚，白沙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他昨天没怎么吃东西，干呕了一阵，只吐出几口酸水，灼得喉咙生疼。
　　他缓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洗了把脸，然后恶狠狠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倒影。
　　原本就苍白的皮肤现在看来更是白的吓人，眉睫漆黑如鸦羽，几绺鬓发被水黏在脸颊上，很有几分落水鬼的神韵。
　　他拿毛巾大力搓了搓脸，力图让自己振作起来，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声音高亢尖利，划破了沉闷的、最后一刻的黎明。
　　白沙悚然一惊，他尽量平稳而快地走出洗手间，走出卧室，然后下楼。
　　扶着楼梯扶手走到一半，他看到了大门前的“东西”。
　　白沙缓缓后退，脚磕在楼梯上，他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坐倒在了楼梯上。
　　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唐天的上半身靠在门前，睁着一双血红的桃花眼，空洞地看着他，满地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泊。下半身横在客厅，腹腔内容物的气味鲜明而刺鼻的传到白沙的鼻腔里。
　　白沙缓缓地闭了闭眼。
　　——————————早6:20，度假服务中心，经理办公室——————————-
　　“我再重申一遍。”白沙揉着太阳穴。“我没有杀人。”
　　对面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假笑了一下，他胸口挂了工作牌，上面写着“李明启 值班经理”。
　　“我们也没说您杀人，但房卡只有您和唐公子有，指纹锁更是连我们工作人员都打不开，李女士发现血迹以后就立马通知了我们，保卫过去的时候，门还锁的好好的呢。”
　　“你们大门那里不是有监控吗？调出来看看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白沙烦躁地说。
　　“您昨天就没听到什么声音吗？”李明启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没有，我昨天做了一晚噩梦。”白沙盯住他。“你们监控呢？调出来看看啊。”
　　李明启的假笑僵了一下：“不巧，门口的监控被人砸坏了，昨天傍晚到今天都没有录上。”
　　“这就是你们的安保水平？监控坏了半天没人管，人都死在门口了还是晨跑的游客发现的。”白沙想起小孩离开那会儿乐颠颠的样子，愤怒和酸涩在胸口膨胀到无法忍受。“李明启，你们就是这样对旅客负责的吗？”
　　经理空张了几下嘴，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温和的假笑上。
　　“我们已经报警了，最晚后天警察就会过来，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会加强巡逻，保证旅客们的安全，至于您。”他眼珠转了转，前倾身体逼视白沙。“职责所在，请您也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把刀您认识吗？”他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一眼也不敢多看的把屏幕冲向白沙。
　　是昨天他送白沙的那把小刀，绿松石和黄金都被血染的红黑一片，画面右上角还依稀可以看到人的手指。
　　也许唐天死前还用这把刀作出了抵抗。
　　白沙眼前一酸，急忙闭了闭眼：“这把刀是我送给他的。”
　　李明启一脸怀疑的看着他，白沙冷笑了一声。
　　“别说那把刀钝得只能削苹果，你去问问岛上的医生，我昨天被砸得脑震荡了，多站一会儿都会头晕，根本不可能把……”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把现场搞成那副样子。”
　　他态度格外强硬，而保卫又没有执法权，李明启想了想，收回手机，摁了几下屏幕。
　　“我也是例行公事嘛，您既然咬定自己没杀人，那您就还是我们尊贵的客人。”他搓了搓手。“既然这样，我们也得保证您的安全，那栋别墅是没法住人了，我们给您安排一件新别墅，让我们的保卫和您住一间，贴身保护您，您看怎么样。”
　　他用的是问句，可说法却是不容置喙地陈述句，白沙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李明启就站起身开了门。
　　“见见您的新室友吧。”他讨好地笑了一下。
　　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子，背着光走进来，吊儿郎当地一手撑在桌子上，对着白沙伸出了右手。
　　“李路易，保卫大队长。”他眨了眨眼睛，浅蓝色的虹膜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初次见面，白先生早上好。”
　　白沙没伸手，向后靠了靠，冷眼打量着他。
　　蓝眼睛，半长不短的黑发在脑后扎起一个小辫儿，眉骨高挺，带着显而易见的异域特征，一身墨绿色工装，外套松散地系在腰上，黑色上衣被胸肌撑得鼓鼓囊囊，领口有一圈太阳晒出来的棕色印子，小臂肌肉流畅而结实。
　　看起来是个很能打的混血。
　　“站好了，一天天没个正形。”李明启装模作样地骂到，他又看向白沙，满脸堆笑：“这是我们的保卫大队长，学过泰拳、散打，还去x国打过职业拳击，和他住，您一百个放心。”
　　李路易收回右手，也不觉得尴尬，看了白沙两眼，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派他来看着我，是你们一百个放心吧。”白沙冷笑。
　　李明启没说话，算默认了。
　　说到底，他现在是唯一的嫌疑人，就算他提出的每条反对意见都合情合理，警察来之前，度假村都不会放着他在外面不管。
　　说是保护他，其实是找个人监视他。
　　“那走吧。”反正这次度假大概率要夭折了，白沙不再争辩，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来。
　　李路易绕过桌子，动作自然地扶住了他的手肘。
　　“我带您过去。”
　　“哦，谢谢。”
　　白沙深呼吸了一下，这个保安大队长人似乎还不错，这勉强算是今天发生的第一件好事了。
　　李明启掏出张手帕擦着汗，嘴里说着些感谢配合这类的客套话，白沙缓慢地走出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急匆匆地跑过来，撞了他一下后，咕哝着说了句不好意思，脚步不停地冲进了办公室里。
　　白沙感激地看了眼李路易，要不是他刚才扶住了他，他可能就要被撞倒了。
　　身后的办公室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李明启好像在吼些什么，然后咣的一声，门关住了，但他实在没精力理会了。
　　睡眠过少再加上脑震荡，刚走出没几步，白沙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
　　要个保安似乎还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