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和璟明

13、第 13 章

　　再次陷入黑暗之前，折丹于恍惚中再次看向了那双形状极美的眼眸。依稀间，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有怜悯闪现。你也在可怜我是不是？她想自嘲地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嘴角似有千斤重担，任凭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抬起一丝一毫。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草长莺飞的初春天气，她穿着普通女子的衣裙，鹅黄色的上襦，缥碧色的下裙，在三月的明媚春光里，俏丽的如同枝头盛开的第一朵杏花。她手持着一枝娇艳的海棠，缓步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兴致盎然的听着人们七嘴八舌的谈论着折丹神使封印汎水的神勇英姿。这枝海棠是刚刚从天虞山门出来时，一个锦衣小公子塞给她的。看那小公子饰金配玉的锦绣样子，大约是哪家来赏春景的少爷。那小公子原本独自站在碧波万顷的汎水边，不知在看些什么。折丹见状有些不放心，虽说汎水里的东西已经被自己封印住了，只是这样小的一个小孩子孤单单地站在水边，也还是叫人有些不放心。折丹便暗暗站在他的身后，原想等他走开了自己再行离去。谁知，那小孩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折丹想。小娃娃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折丹，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愣了一下之后便肉眼可见的欢快起来，他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折丹身边，双眼明亮得如同初升的朝阳。他抬起如凝脂一般的小脸，一错不错地盯着折丹的眼睛。要不是折丹对自己的容貌作了乔饰，她简直要疑心这个小娃娃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看着这小娃娃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折丹只能微微叹了一口气，弯下身子，对着小娃娃道：“小公子，你是哪家的少爷呀？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啦？”不知道是不是被戳中了心事，小公子白玉一般的面颊上一下子浮起了如朝霞一般的红晕。他颇有些难为情地跺了跺脚，然后将一枝开的无比灿烂的海棠塞到了折丹的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折丹心里虽然有些疑问，但是看着手中这枝云蒸霞蔚的海棠，倒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拿着这枝海棠花，听着城中人们对于自己那日封印汎水的描绘，只觉得这熙熙攘攘的人间，这太平和乐的景象，使得自己浑身都暖洋洋的，就连之前那场大战中所受的伤，都没有那么的痛了。
　　走着走着，她突然发现在自己前面大约十步的地方，有一个身穿白色斗篷的人，折丹之所以能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他，一是因为他那一身纤尘不染的斗篷实在是太过惹眼。二是因为，这人似乎是凭空出现在这里，而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人都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皆是目不斜视地走过了。这着实就有些奇怪了。难道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没有办法看到此人吗？折丹这样想着，内心便开始警觉起来。无论是否是只能自己看到这人，但是单凭这人这身奇怪的装束，折丹就觉得有必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于是，折丹一路不远不近地走在白衣怪人身后，见这怪人只是目视前方地悠然前行，那笔直的身姿，优雅的步伐，若不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为城中任何一样东西驻足，折丹简直就要相信这是一位不便展露身份故而乔装的贵人了。忽然之间，折丹发现这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竟然有灵光闪现，这灵光如同他身上的斗篷一般，莹白如雪。只消一眼，折丹便可确信，这灵力极其纯净深厚。此时，两人已经身处闹市，此人选择在此处运起灵力，是想意欲何为？折丹来不及多想，立刻在自己的掌心凝出灵力，然后快步上前抬手将手掌放到了那人的肩膀之上。她本想用掌心的灵力镇压住那人指尖的灵光。可是，就在折丹将手搭上那人肩膀的一瞬间，她感受了一股巨大的灵力从手掌处冲进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在自己的身体里肆意游走。而且折丹也赫然发现自己体内原本充盈的灵力瞬间被卸下。自己再也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不可能！这世间不可能有一击便能击败自己的人，这绝对不可能！就在折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那是一张，绝美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就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似有旋涡自她背后出现，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扭曲地飞速被那旋涡吸入其中。一时间，所有的欢声笑语，嫩绿春红全部消失无踪。那美好的烟火人间抽身而去，只留下宛如空壳一般的折丹和冷眼看着自己的白衣怪人。
　　折丹张了张口，想要问问这人是谁？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忽然之间，一道白光略过，竟是连那怪人也一同消失了。天地之间，暗夜之中，只剩下了折丹一人。她像一座被定住的石像，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体内空空如也。
　　“值得吗？抛却这人间，成为七情不全的怪物，真得值得吗？”
　　她定在那里，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值得吗？”她感受着空空如也的内里，缓缓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海棠，发现那枝灿如烟霞的海棠早已消失不见。她鬼使神差地也在心里问了问自己“当真值得吗？”

　　暖阁之内。
　　正在专心给折丹护法的谨思，忽然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灵力场的波动。折丹大人已经封闭灵识，整个暖阁之内仅剩下自己与慎林两人的灵力。两人灵力同出一脉，相辅相成，在这暖阁之内相互呼应，形成了稳固的灵力场。此时，这细微的波动，便是如同落于湖面上的一枚落叶，虽然轻微，但是却致使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慎林也睁开了眼睛，满眼疑惑地看向谨思，显然，他也感受到了这轻微的灵力波动。谨思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知晓这灵力的来源。下一瞬，二人面色一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端坐于榻上的折丹。比起刚刚开始之时，折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细腻光洁的额头上遍布着细密的汗水。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细看之下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正在遭受巨大的痛楚。而在她的头顶，竟然有灵光微微闪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折丹大人在空灵境界里，也灵力失控了吗？！
　　与谨思预料的恰恰相反，此时的折丹不仅没有灵力失控，反而是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灵力。就在刚刚，原本还定在黑暗中的自己，在内心那个声音响起的同时，脚下所站之处便骤然消失，一阵令人作呕的坠落感猛然袭击了折丹。此时的折丹依旧不能动弹，过于迅速的坠落压得她无法呼吸。一时间，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折丹的咽喉。不能就这样在这样地方死去，绝对不可以！她于齿间猛然用力，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强烈的痛楚瞬时冲上了折丹的颅顶。瞬时清明的意识，冲散了折丹被抓住脖子的窒息感。
　　终于可以开口呼吸，她猛地坐了起来，开始大口呼吸。总算缓过来之后，折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不是在坠落之中吗？怎么可能会“坐起来”？她疑惑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满目莹白，且细看之下，有如同贝母一般莹润的光泽。她运起内里的灵力，发现自己的灵识已经被封印，但是却不是刚才那般空空如也。是了，这才是现在的自己，是刚刚再次进入空灵境界的自己。看来，刚刚她只不过是在幻境之中再度重新经历了一遍六年前的遭遇。而这一切，是谁的手笔自然不用多说。她稳了稳心神，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缓缓说道：“空灵尊者。我又回来了。”
　　不过出去一日，自己便再度回到了这个修炼了六年的地方。六年前，自己的七情被抽去大半，成为了只剩下怒、哀、恶三感的怪物。但是，正如传说中的一般，空灵尊者完成了她的心愿，让她原本遭受重创的躯体快速痊愈，原本枯竭的灵力重新丰沛。至此，她便开始专心修炼，之前修行的功法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是想要脱出空灵境界就必须让自己的修为再上一个台阶，冲破空灵尊者设下的封印结界。没有关系，修行这件事情，在她的人生中是最为熟练的一件事情。只要能出去向那些人问个因果，那便练吧。空灵境界对于修行者来说既是传说的绝境，也是修炼的圣地。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有的只有无尽无尽的时间。折丹便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调动起自己的灵力，将自己与这空灵境界融为一体，体悟这孤寂中穿越时空的灵力。终于，六年过去，她冲破了空灵尊者设置的最后一道封印。她可以出去了，此时的自己与六年前的折丹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六年前的折丹，是烈日下最为炫目的赤焰，那么现在的折丹，便是烈日本身。
　　她本应该感到开心的，但是她却没有一丝快乐的感觉。她的胸中早已没有了“喜”，没有了“乐”，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空空荡荡的感觉正是在提醒她自己：恭喜你，你这个七情不全的怪物。
　　折丹想到自己刚刚脱出境界时的情境，那时的她还以为不过只是空空荡荡而已。结果出去仅仅一日，她便深刻地理解了空灵尊者那句“成为怒、哀、恶的囚徒”的真正含义。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感知不到任何的欣喜，相反却会被一点事情轻易的激怒，或者陷入无尽的哀伤无法自拔，对这世间的所有尽皆厌恶。被这样的情绪牵引着自己，操纵着灵力。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傀儡而已。
　　“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