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荫记》桃花青霜

1、访客 祝家柳风山

　　东晋，江南，上虞，祝家庄。
　　这是一条通往上虞祝家庄的甬道，盘旋而上直到祝家山庄的大门。两侧的墙垣，挡住了马上英俊青年的视线，那墙外，是大片的粮田和无垠的棉田。青年心想，也许举国上下，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知道：究竟上虞祝家到底有多少农户在为他们劳作？青年笑了笑，其实只要皇上知道上虞祝家不倒，全国的粮食和布匹就不会出现断荒的可能，那就行了。
　　青年的遐想并不妨碍马车前进的速度，虽然自己□□的胭脂雪疾行如飞，虽然自己已然归心似箭，但是出于自幼家训的管教，身份的矜持，他仍旧是按下马头，徐徐前行，好叫后面赶车的仆人跟上自己。
　　来到祝家柳风山庄的大门口，青年压抑着自己浮动的心情，让身旁的小厮前去叩打门环。不一会儿，黑漆大门缓缓打开，迎面出来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中年人，看上去虽然历尽沧桑，却让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那气质仿佛有说不完的故事。
　　“钟叔——”
　　中年人先是一愣。待定睛瞧了瞧，张大嘴巴道：“你是——是英寿？”
　　“是我呀，钟叔别来无恙呀？”
　　“我无——无恙！你等着”，钟叔转回身奔向内院，就听见里面喊：“五少爷回来了！五少爷回来了！大家快去接五少爷！”
　　院子里一阵骚动——
　　“哪个五少爷？”
　　“混账！五少爷还能有几个？当然是英寿少爷！”
　　“英——英寿少爷，他，他回来啦！”
　　“真的假的，这都三年了？！”
　　“我老钟的眼神能错了嘛！当然是五少爷了！徐妈，还不快去通知九少爷！别去书房呀，九少爷现在肯定在柳园里呆着呢。”
　　“要不要告诉夫人？”
　　“夫人现在后堂写经呢，别去打扰，等九少爷来了再说！”
　　院子里面人声此起彼伏，马上的青年不由得一阵好笑，没想到自己都离家三年了，但这个大庄园里却难得依旧未变，还保持着离开前的样子。
　　“九弟现在还好吧，是不是长高了呢？”
　　青年一时走神，等回过神来再看向大门口，已然站着一位青衣少年。
　　还是那身青色！记得三年前临别之时，他不肯送行，就是在柳园之中，还是这身青衣长袍，当时风吹柳动，他竟然也像风中柳般随风摇曳，叫人难以割舍。
　　“五哥——”，少年一声呼唤，却不曾再继续叫下去，但仍不舍地看着甬道后面，就好像会有人追赶上来似的。
　　青年笑而不答，只是翻身下马，吩咐好身边的下人将自己身后的两辆马车从庄园侧门带进去，自己则牵着胭脂雪，慢慢向少年走进。
　　“英台，别看了。他没跟我一道来。”
　　“——”
　　“他先回太守府述职去了，他可跟我不一样，那不光是上司，还是他父亲呢。”
　　“五哥，我又没找他，说这么多做什么？”
　　“好了！看你一直盯着后面，除了找他还能怎样？快带胭脂雪下去吧，他的脾气你最懂了！”
　　“原来是小雪呀，三年不见你也长大了呀。怎么样？川中风景还不错吧?那的草可比这边的好吃？”
　　“哎，真是的。都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似的。”
　　青年迈步走进院中，家里的一干仆役纷纷上前给这位“五少爷”——祝英寿行礼。
　　“五少爷安好！”
　　“五少爷你可回来啦！”
　　“五少爷，这次胜仗，咱们收复了多少土地？”
　　“五少爷，这回——”
　　“我说你们别烦着五少爷，五少爷刚回来，先让五少爷回房休息一会，等晚上给五少爷接风洗尘，咱们再听五少爷好好讲讲这次的英雄之举吧！”
　　“钟叔，您别一口一个五少爷，这几年军中生涯，这样的称呼我早就听不惯了。您还是像我小时候那样，叫我英寿吧！”
　　“哈哈，我那时总叫你英寿，后来七——，没，没什么，我还是喊您五少爷吧，这几年老奴喊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五少爷就多体谅吧。”
　　“钟叔，太多礼了。您怎么舒服就怎么叫吧。”
　　“是，五少爷！五少爷，您先进屋吧，九少爷这会儿估计正给小胭脂饮水呢。”
　　“没办法，那孩子就是跟小九亲。”
　　“是呀，小胭脂自小是九少爷养大的，况且九少爷是咱们上虞出了名的养马高手，小胭脂又最通人性，自然跟九少爷关系最好了！”
　　“嗯”，祝英寿因为被老钟的“五少爷”、“九少爷”弄得有点乱，便道：“钟叔，你先下去吧，我在这里等小九就好了。”
　　“是，五少爷。老奴告退。”
　　看着老钟离开了正厅，祝英寿心中可算松了一口气，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最怕的就是钟叔和自己说话，那钟叔平时不言不语，看上去也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偏偏张嘴一说话，便是没接没完，而且说来说去，只能记住什么“少爷”、“小姐”一类的词儿，至于钟叔想要说的重点，则必须在他说第二遍的时候才能听出来。哎，小时候呀！
　　“五哥”，随着一声轻呼，祝英寿从记忆中被拉了回来。
　　“五哥，你看上去很累吧。”
　　“嗯，是有点。这次追随谢将军收复失地，本来嘛，男儿争战四方，应当马革裹尸，以身报国。可惜你五哥我出身祝家，人人都知道咱们家专擅商贾，因此谢将军并没有叫我随军征讨，只是跟着后方军队随时整顿收复的河山故土，他就不同了，太守之子，又是行伍出身，惯战沙场的，一直跟在谢将军身边，立了不少战功。不过有生之年，还能踏上故土，说来也是幸运呀。”
　　“——”
　　“英台，你怎么了？”
　　“——”
　　“英台，你现在怎么话少了，我记得你原来最喜欢和五哥高谈阔论了。哦。是不是因为他没来的缘故——”
　　“五哥，你想不想见见七哥——”
　　“他还好吧？”
　　“七哥他就在柳园那棵柳树那——”
　　“嗯，我记得他之前跟我说过，将来就要留在那，等着我回来。英台，陪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