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夜霓裳

1、十年 陈瑞坐在冒

　　陈瑞坐在冒着咝咝冷气的空调房里听底下的人汇报近来情况，闻到一股香水味，甜甜的，但是不腻，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凉，应该是CK的IN2U。他转头看到秘书的助理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作会议记录。她很年轻，刚毕业，才23岁。陈瑞盯着她白皙柔和的侧面，好像下一秒她便会转过头来，用她那双墨珠似的眼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然后嘴角微翘的喊他的名字。不由自主的呢喃出一个名字：沈乔。
　　秘书助理转头，低声对他说：“陈总，有事吗？”
　　一霎间，仿佛被打破了魔咒，拉着陈瑞出了梦靥。陈瑞眨眨眼，确认还是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秘书助理，确认了还正在开会，便勉强笑着摇头说：“没事。”
　　“陈总，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秘书助理犹自还在关切的问。

　　那时候，沈乔用的就是CK的IN2U，中文翻译成“因为你”。这是沈乔的第一款香水，说是她妈妈送她的成年礼。陈瑞开始觉得这款香水有些太甜了，但沈乔很喜欢，每次出来约会总喷些，然后迫着陈瑞说好闻。后来渐渐便习惯了。走在沈乔身旁没有闻到这股子香味反倒觉得不适应了。陈瑞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时候恰好赶上沈乔生日，便去商场挑香水送她。几乎闻遍了商场里所有的牌子和品种，鼻子都要麻木了，才终于认出了这款CK的IN2U。小小的100ml竟要600块钱。彼时，陈瑞一个月工资才1000块，还要付房租、水电，还要养自己。但还是咬咬牙从同事那边借了钱买了送给沈乔。
　　陈瑞到现在都记得沈乔看到这款香水时惊讶的表情和开心的样子，虽然此后的一整个月陈瑞都在吃泡面，但还是觉得很值得。
　　只是，沈乔离开后，陈瑞便闻不惯身边的人用香水，也几乎没有人用香水，更别说这款CK的IN2U。
　　陈瑞没有想到，只是一个香水味，便触动了他十年前的情怀。
　　以为统统都忘记了，却原来只是不愿意想起而已。

　　秘书助理叫沈瑶。陈瑞和她在一起后，便只肯叫她小瑶。
　　很是宠溺的语调。惹得沈瑶心花怒放不已。
　　沈瑶的同学都很羡慕她。毕业才不到一年，便钓到了金龟婿。虽然陈瑞大了沈瑶12岁，但35岁的男人正好是成熟的年纪，又事业有成，风度翩翩，怎么看都是沈瑶同学走了狗屎运捡到了宝贝。
　　后来陈瑞带沈瑶去麒麟阁吃东坡肉。那里还是跟以前一样，用一个四方的淡青色的小碟子装着一块红的诱人的五花肉端上来。陈瑞就很主动的帮沈瑶剔去肥肉。
　　“你怎么帮我把皮去掉啊，这东坡肉过了油的，最好吃就是这层肥而不腻的皮呢。”
　　那厢沈瑶撅着嘴巴撒娇。
　　陈瑞怔了下。眼神便有些黯然下来。却又笑着对沈瑶说：“以为你只吃瘦肉呢，得，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沈瑶便笑。
　　陈瑞重又叫了一碟子东皮肉上来。

　　彼时，陈瑞带着沈乔来吃东坡肉。10块钱只得一小块，也是用四方的淡青色碟子装着红艳艳的肉，卖相非常诱人。对他们而言，这是奢侈的，两个人点了一块用来打牙祭。沈乔从不吃肥肉，便叫陈瑞剔了肥肉去。陈瑞便在边上哄她“小乔，这肥肉是走过油的，肥而不腻，尤其好吃呢。这10钱，这层肥肉就值8块钱了。”无奈，陈瑞怎么哄，沈乔都没肯吃，只吃了前端的那点瘦肉，被陈瑞骂是傻瓜。

　　吃了饭，陈瑞陪着沈瑶逛街。逛到香水区，便对沈瑶说：“要不要看看香水？”
　　“好啊！”沈瑶侧头对着陈瑞微笑。
　　“你用的是哪款？”
　　“CK的IN2U for her。我姑姑送的。听说CK今年推出了夏日限量版香水summer呢。”沈瑶说完转头又问服务员：“小姐，你们的那款summer这边有吗？”“现在还没有上柜。”“什么时候有？”“这个暂时没有接到通知，我们也要看上面安排的。您可以先看看其他的，这款诱惑也挺有口碑的。”“那算了。”
　　沈瑶有略略的失望，转身想走。便又听到陈瑞说：“小姐，要瓶IN2U for her。”
　　“你干嘛要买这款，我已经有了啊。”沈瑶撅着嘴看着陈瑞。
　　陈瑞拿着单子去付钱，边走边说：“我喜欢你用这款香水，很适合你。”
　　沈瑶便笑了，问：“真的嘛？”
　　“再真没有了，以后你别换其他香了，我会闻不怪。”
　　“好！”沈瑶挽着陈瑞的手，笑的甜蜜。

　　已经十年了，整整十年，他没敢去打听任何关于沈乔的消息，只从苏合的嘴里知道最后沈乔和林墨白一起去了英国。他们走后，陈瑞也有意无意的远离了苏合。他怕从苏合那边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甚至他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请苏合。这个城市说小不小说，说大不说，居然幸运的从来没有在哪里遇到过苏合。

　　沈瑶搬到了陈瑞那边住。在公司大家都知道沈瑶和陈瑞的关系，沈瑶就是未来老板娘了，于是大家对她都客客气气的。陈瑞的秘书已经不敢再指使沈瑶干活了，但又忙不过来。倒是沈瑶主动帮忙。于是，赢得了一片好口碑。
　　私下里，有同事在预测陈总什么时候再走进婚姻的坟墓，甚至有好事者开始在这个事情上下赌注了。
　　毕竟，陈瑞刚刚一年前才离婚。幸好，没有孩子。不然沈瑶这个后妈也难做的。

　　在新年开春后不久，沈瑶便拿着医院报告单跟陈瑞说，她有了。陈瑞有一瞬间的空白。
　　曾经，沈乔也曾有过他的孩子。如果没有打掉，就应该有11岁了。那时候，陈瑞正在跟一个大项目，做的好就升职加薪，前途辉煌，但弄不好就卷铺盖走人。于是，工作就成了生死存亡的大事。甚至跟大禹治水似的，三过家门而不入。
　　那天，沈乔打电话过来，喜滋滋的跟他说，她从医院拿了化验单出来，她怀孕了，他要做爸爸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陈瑞的头脑也像现在这般空白。半天后，才支吾着说：“小乔，你看，现在我们这个样子，孩子是不是还太早了？”
　　沈乔在电话那头，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一直冷到心里。最后咬着唇说：“我知道的，陈瑞，我会去打掉的。你周末能回家吗？”
　　陈瑞那头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电话里有人在大声喊着陈瑞的名字。
　　于是，陈瑞急匆匆在电话里说：“小乔，乖，我要忙去了。等我空了给你电话。”说完便挂了。
　　留下电话那头的沈乔独自愣怔着。
　　那天晚上，陈瑞收到沈乔的短信，请他周末回家陪陪她。
　　事情太多了，忙的陈瑞晕头转向，短信和孩子的事情都被轰隆隆抛到了脑后。
　　两个星期后，项目顺利完工。陈瑞胡子邋遢的兴冲冲跑回家。进门便看到沈乔整个人瘦了很大一圈躺在床上。
　　迎面而来的还有林墨白的拳头。
　　后来从苏合那边知道，那个周末，沈乔去做了手术。实在害怕，便叫了林墨白和苏合一起去医院的。出了手术室，沈乔便晕过去了，还下红不止。苏合便和林墨白轮流照顾她，还幸亏林墨白让他妈妈帮忙炖了很多补品。
　　晚上，陈瑞做梦。梦见沈乔高兴地站在他面前，跟他说：“陈瑞，我怀孕了，你要做爸爸了。”于是，陈瑞抓着沈瑶的手，抓的死死地，一个劲的说“小乔，我要我们的孩子，我要我们的孩子……”

　　沈瑶想着，什么时候带陈瑞回家见家长。陈瑞其实有些怕见家长。
　　当年，沈乔就带他去见过她妈妈。沈乔是她妈妈带大的，跟着妈妈的姓。
　　见了面才知道，沈乔妈妈是本市著名的女企业家。沈乔跟她妈妈长的很像。但沈乔柔弱天真，沈妈妈精明能干。
　　尤其是那双眼，明明同样跟墨珠似的美丽，但沈妈妈的眼却透着锐利。仿佛可以一眼看到人的心底去。
　　那时候，陈瑞心里便想，我定要功成名就，好不让沈乔妈妈看扁了去。
　　只是，后来，等陈瑞能站在峰顶的时候，沈妈妈早已经隐退了去。
　　“陈瑞，后天周末，要么就定后天怎么样？”沈瑶有些兴奋。
　　“应该没问题。”陈瑞有些意兴阑珊。

　　那天的席就定在了别饮居的太白醉酒包厢。
　　临出门的时候，沈瑶跟陈瑞说：“今天我姑姑刚好也回来了，我估计是特意来看看你的。哈哈，你要有心里准备啊，今天可是我爸我妈我姑姑三堂会审哦。”
　　“我可不可以打退堂鼓？！”陈瑞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可惜沈瑶听不出来。
　　“我姑姑很少回国的。来了也是匆匆走。说是不放心我表姐一个人在那边。”
　　“你姑姑他们在国外？”
　　“是啊，都在英国。我表姐今年都要34了，还没有结婚呢，怪不得我姑姑不放心她了。”
　　陈瑞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泛汗。
　　“你表姐为什么还没有结婚？”
　　“不知道。她比我大10岁呢，我们不是特别说的来。不说她们了，对了，你觉得我们的孩子会像谁多一点？哈哈哈，男孩子像你好了，女孩子像我吧……”
　　那时候，沈乔经常说的话，就是孩子一定要像她。她说“女孩子如果像你，那要嫁不出去的，我们就要准备很多嫁妆才行呢。男孩子像你问题也不大，最好也能像我，那样不用追女孩子，女孩子就自己跑上来了。哈哈哈。”说完还得意的笑。陈瑞便凑上去问：“那我不是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切，你就一精子提供者，说穿了整个妇女用品……”话还没有说完，陈瑞便死劲挠她痒痒。沈乔很怕痒，稍微动一下便笑软了。那时候，陈瑞最大的乐趣就是挠沈乔痒痒，挠的她求饶，挠的她什么都答应自己。

　　到了酒店，大人还没有来。陈瑞便先按着沈瑶说的去点了菜。
　　回来的时候，沈瑶爸妈都坐着了。陈瑞正端茶倒水着，沈瑶姑姑也进来了。
　　陈瑞抬头便看到了沈瑶姑姑。那瞬间，陈瑞便彻底懵了。而沈瑶姑姑脸上除了一闪而过的惊讶外，便没有再多的表情。
　　席间，陈瑞就只听到沈瑶不停说话，除了沈瑶爸妈偶尔插话外，沈瑶姑姑彻底沉默。
　　陈瑞不知道自己灌下去多少酒。也不知道是怎么开车自己回家的。只知道自己想哭却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