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芙青枝

8、第八章

　　车祸醒来后，裴沸时常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他从前就没有几个交心朋友，遭遇事故后性情大变，不爱与人交流，能说话的人更少了。
　　被领养到裴家时，父母已经快五十岁。在这个家里，裴沸最年长的侄子，比他还要大五岁。裴沸与他们有距离感，除了父母，裴沸在裴家没有熟人。
　　出院后，裴沸再也无法行走，到死都将与轮椅为伴。他望着双腿，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忽然觉得人世间索然无味，却不敢死。
　　他不敢愧对从鬼门关将他拽回的父母。
　　端午节前，大侄子邀请他去海边新开的度假村散心。裴沸不感兴趣，可盛情难却。他坐在包厢里，百无聊赖地吃水果，偶然看见玻璃前游过的林青安。
　　她用自己的“鱼尾”和海豚打架，耀眼的、蓬勃的生命力，把裴沸牢牢吸引住。
　　几乎在第一眼，裴沸就觉得，失去双腿的他，配不上这样鲜活热忱的女孩，却忍不住朝美好靠近。他希望能被她的开朗感染，让他干涸的血液稍微热一些。
　　“林青安”这个名字是裴沸想的，他希望她享受青春年华，一生平安喜乐。
　　很早的时候，裴沸就开始考虑，在他有限的人生里，能留给林青安什么。面对死亡，裴沸很冷静，知道自己陪伴她的时间将十分短暂，所以他不想留给她一场回不去的爱情。
　　她应该去爱一个，能陪伴她一辈子的人。裴沸能给的，是物质，是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律师先帮他拟好了遗嘱，提醒他：“裴先生，您觉得她以后能应付您的表亲吗？”
　　裴沸忽然愣住，眉头皱得很深。他想到车祸后，只剩他一人醒来，独自面对的各色面孔。他们绞尽脑汁，想从裴沸这里得到好处。林青安这样的女孩，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惑之年的裴沸变得焦虑，询问律师：“怎样能在我活着的时候分割财产给她？”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离婚，并让旁人觉得你们彻底决裂。这样的话，裴家人就无法再找她。”
　　人生这条路，山高水远终有一别。那天，裴沸坐在窗前，对着月亮想了很久，决定与林青安提前告别。

　　————回声————

　　中央广场旁有片人工湖，湖岸树荫下摆着一张长椅，原本是很常见的样式，却因湖景灯光变成了网红打卡点。
　　去拍照的人太多，必须排着队，还有不少外地游客，提前做了攻略慕名而来。
　　不知是哪一天，忽然有匿名发帖称，他是一位外地游客，搜旅游攻略看地图时，在这个网红长椅的实景地图里，看见一对公众熟知的夫妻。在实景地图里，他们看起来很甜蜜，后来却结束得很不愉快，因此网友十分惊讶。
　　帖子曝光后，吸引大量网友点开广场地图，打开实景模式，找到那张网红长椅。
　　在地图里，那张网红长椅还未成名，安静地卧在树荫下。长椅左边放着一张轮椅，再往右，裴沸和林青安并肩坐着，她好像睡着了，头挨着裴沸的肩。
　　裴沸偏过头，正偷吻林青安熟睡的脸，被街景车拍下来。
　　这张截图辗转传到林青安手中。她平静地点开图片，随后傻了似的，浑身不住抖，难以自抑地哭出声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裴沸曾说，在长椅上留了一个秘密，只有聪明的女孩能发现。
　　裴沸还说，当他爱上一个人，会趁她睡着时，偷偷吻她。
　　这句隐秘的告白，埋在荒凉时光里，穿过回忆的爱与恨，终于让他的女孩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