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拔刺法则》青天收雨

57、病历

　　一年一度的会展，如期在S市大厦举行。

　　暮夏时节，天气晴朗。

　　英俊的年轻人昂首阔步走了进去，门口的服务生替他收好遮阳伞，用干燥温暖的毛巾替他精心擦去肩上的露水，躬身端上一杯罗曼尼红葡萄酒，笑容谄媚。

　　果然，隔着人山人海，他一眼就看见了黑衬衣青年的熟悉身影。

　　程子轩冷笑，对服务生耳语几句，后者立刻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赵经理，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瑞盈基金的经理赵奇本来正与其他人彼此寒暄，忽然被拍了一下肩膀，扭过头来，瞬间愣住了。

　　一时间，他的脸色有点奇怪，似乎有点意外，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热情握手，呵呵笑道:“不愧是程小公子。几日不见，又英俊了不少。”

　　程子轩趁机旁敲侧击，跟他碰了碰杯，不紧不慢道：“赵经理，上礼拜我刚刚派下属去贵公司去谈了一个合资投标的项目，贵公司却石沉大海，再没消息，不知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瞬间周围的人都纷纷看向他们。

　　谁不知道，瑞盈正面临着破产并购的风险，有如一只肥妹羔羊。而卓峰，正是虎视眈眈盯着这只羔羊的狼.

　　赵奇果然脸色一变，干笑道:“子轩，看你这话说的……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怎么会故意不回你消息呢？”

　　“哦？那您的意思就是有答案了？”程子轩眯眼笑道：“那这次投标，您是合作呢，还是不合作呢？”

　　众人脸色都变了，他这番话，岂不是在逼迫赵奇就犯？

　　“这个嘛……”赵奇捏了把冷汗，却转了转眼珠，忽然看到了什么人似的，朝对方招了招手，抬高声音道：“程先生，您看看您，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贵公司总经理今天要来呢。”

　　正在觥筹交错的黑衬衣青年忽然被点到名，有些意外地扭过头来，愣了一下。他的表情落在程子轩的眼里，程子轩愈发冷笑。

　　程子轩正要得意洋洋说些什么，忽然，程谨言后退一步，微微欠身让出一条路来。

　　竟是程宏卓！

　　程宏卓端着酒杯，也愣住了，似乎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会出现在此。他的视线在程子轩和赵奇之间来回打量，终于堆笑道：“赵经理，别来无恙？”

　　“果然虎父无犬子，程董事长您是商界奇才，这教育出来的儿子，也一个比一个伶俐。”赵奇呵呵笑道：“再往后啊，说不准整个S市都是您程家的天下了。”

　　“父亲，您来得正好，我刚刚正在和赵经理攀谈呢。至于合资投标会的事情，择日不如撞日。”程子轩咳了一声，理了理领带，笑得颇是得意，“依儿子看，不如今天就把这事谈妥了，对父亲您，对整个卓峰，对瑞盈都好。”

　　眼见皮球又被重新踢了回来，赵奇也变了脸色，周围还有很多瑞盈员工，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众目睽睽之下，赵奇只好点头，皮笑肉不笑道：“好，好，好，既然程小公子如此伶俐能干，那瑞盈也相信程小公子的能力，不就是合资投标嘛，好说，好说。”

　　眼见搁置已久的合资项目忽然就这样被谈妥了，在场所有人都难掩惊讶。

　　就连程宏卓亦是一愣。

　　“程董事长，别的不说，我可真羡慕你啊。”赵奇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有这么伶俐能干的儿子。我们瑞盈可就把所有筹码都压到小公子身上了，相信这次合资，一定会大获成功。我赵奇可从没看走过眼哦。”

　　“赵经理说笑了，”程宏卓终于反应过来，堆笑道：“我这小儿子，能成什么事——”

　　几人说说笑笑起来，整个宴会气氛重新恢复热闹喧哗。

　　程子轩抱臂站在一旁，笑容很是得意，不远处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女郎经过，他理了理头发，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那赵经理，您慢走。”程谨言微微躬身，送走赵奇一行人，转过身来，就对上了程宏卓铁青的一张脸。

　　“父亲，您怎么了？”程谨言抿了抿唇，“子轩这次做的很好，能让赵经理破天荒同意投标合资，对公司，对您，可都是件天大的喜事。”

　　程宏卓却依然不言。

　　“父亲？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程谨言犹豫片刻，蹙了蹙眉，“要说不好的话，明明您之前吩咐子轩待在公司，他却贸然赶到了会展。但他也是为了公司利益。”

　　程宏卓脸色愈发铁青，隐隐咬牙，“你去把他给我叫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是，董事长。”

　　很快闻讯赶来的程子轩还带着满脸喜气，“父亲，您找我？”

　　见父亲背对着自己，程子轩还以为他没听到，抬高声音，满脸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投标会的事，您就不用担心了，赵奇刚刚还跟我说了，说他下礼拜就派人签合同。”

　　“子轩，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天为什么不让你来？”程宏卓却忽然冷冷开口，“你最近在做什么？”

　　程子轩正在得意洋洋邀功，却猛地愣住，等反应过来，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他最近在做什么？

　　瑞盈基金！

　　想必程宏卓有意不让他出面，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s市商圈谁人不知，瑞盈是块难得的肥肉，谁都想叉一筷子，瑞盈这几年岌岌可危，虽然卓峰的盈利数字一年不如一年好看，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程宏卓还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一天，就没有人会不长眼力劲到横插一手。

　　但若是换做程子轩……

　　S市谁人不知，这位程家鼎鼎有名的富家小少爷，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一丁点苦，虽然看起来趾高气昂，实际上哪能和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对垒，真要是上了擂台，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必将死无全尸。

　　毕竟，花花公子固然泡得一手好妞，到底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程宏卓故意隐瞒他的存在，屡次不让他暴露在众人面前，也正是在保护他。

　　而他却如此不识趣地闯入会展，实在……不识抬举！

　　“为了区区一个投标会，就打草惊蛇，失去了并购瑞盈的最佳时机。”程宏卓勃然大怒，“愚蠢！”

　　终于，黑衬衣青年率先打破沉默。

　　青年咳了一声，“父亲，那边还在等您。”

　　程宏卓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你……你是故意的！”程子轩彻底暴怒，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他，“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你故意把我引到这来，程谨言，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他却猛地僵住。

　　青年依旧在微笑着，程子轩却感觉整个人如坠冰窟，阴影将青年俊美阴郁的面容分割成两半，看起来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那一瞬间，程子轩心底竟有恐惧炸裂！

　　平日里，向来对总经理尊敬有佳的年轻的总裁助理，此时此刻，却收敛笑意，笼在阴影里的侧脸尖锐锋利，好似裹在棉絮里的尖刀。

　　香风扑面。

　　年轻貌美的女秘书踩着高跟鞋走来，声音甜甜，“程先生，董事长正在等您，请您尽快过去。”

　　青年旋即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微笑，薄唇浅勾，“总经理，恕我先失陪了。”

　　* * *

　　双世公司。

　　白薇刚到办公室，把手提包放到桌子上，揉了揉酸痛的脚踝。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她怎么才来啊？”

　　“看样子从地铁上下来呢。你瞧瞧，人家成天穿着双高跟鞋跑南跑北，我看着都脚疼。”杨怡啧了一声，“还真是注重脸面，怪不得人家能做程家的未婚妻，咱们不能呢。”

　　“可不是嘛。”

　　窃窃私笑。

　　杨怡惬意地端着水杯去泡茶。

　　到了茶水间，却恰好撞见白薇。

　　“你们就别调侃我了。”白裙女子淡笑，“说起来，还是我该感谢你们。谢谢你，杨怡。”

　　“…什么？”这下轮到杨怡愣住了。

　　“我说，谢谢你。”白薇微笑看她，“双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你前几天替我分担工作，裴经理就不可能继续留我在公司。我知道，你也怀疑是我出卖了公司，但我很感谢，你没有故意针对我。”

　　“杨怡，我来到双世之后，可能分走了你的一些工作。但那也只是因为我以前曾在港胜工作，了解一些商业内情，仅此而已。裴经理也并不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才把那些项目分给我的。杨怡，裴经理他很看重你的工作能力，常常对我夸奖你。”

　　“……”杨怡彻底愣住。

　　“真的，我从不骗人。”白薇歪头笑了笑。

　　杨怡怔怔看了她良久，忽然咳了一声，不自然地扭过脸去，“白薇，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肉麻的人？”

　　对方闻言却笑得更开心了。

　　杨怡从没见过她这幅样子。白裙女子整个人沐浴在日光下，漆黑眼珠淡漠慵懒，肌肤雪白好似瓷娃娃，精致却坚韧。她很少露出这种毫不设防的笑容，令人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为了得到这种笑容，即使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杨怡愣愣看了她良久，终于夸张叹了口气，“唉，真不愧是被甜蜜爱情滋润的人啊，说什么都好听。”

　　白薇闻言也笑，耸了耸肩，一本正经道:“或许吧。”

　　“喂，你真是够了！”杨怡吸了吸鼻子，佯装锤她的肩，“对了，你艳福不浅哦，有帅哥找你。”

　　“什么？”白薇一愣。

　　“我说，有小帅哥找你。不是我说，你都上哪认识这么多帅哥，改天也给我介绍介绍呗。”杨怡坏笑，抬了抬下巴，努了努嘴，“诺，就在那边，人家都等你半天了。”

　　白薇愣愣扭头，“邱池？”

　　* * *

　　“白薇姐，好久不见。”邱池连忙凑了过来。

　　“抱歉，这几天我不常玩来公司。”白薇停顿片刻，“让你久等了。”

　　“白薇姐真是太客气了。”邱池连连摇头，却是叹气，“都怪我，害得程先生被刁难。”

　　白薇愣了一下，淡笑：“如果你还在为上次媒体发布会的事担心，那就不必了。我常听谨言提起你，他说你很认真，能力也很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谁都有做事不周的时候，最近你应该多考虑瑞盈并购的事才对。”

　　邱池闻言一愣，怔怔看她。

　　良久，他揉了揉头发，也笑，“白薇姐，您说的对。”

　　年轻人本就眉清目秀，笑起来更加灿烂。

　　“对了，说会正题，白薇姐，是陆小琪学姐托我找您的。她一直联系不到您。”

　　白薇一愣，低头看了眼手机，点开通讯记录，果然，一排未接来电。

　　但很奇怪……

　　却没有任何未接来电的提醒。

　　白薇还没反应过来，邱池又皱眉道：“听说今天是伯母出院的日子？伯母生病，怎么也不告诉我和陆学姐一声，我们也好去看您。”

　　“看谁？我母亲吗？”白薇耸了耸肩，半开玩笑道：“她不喜欢别人探病。你去看她，搞不好她会骂你。”

　　“白薇姐又开玩笑了。我听陆学姐说了，伯母最温婉了，怎么会随便骂人？”邱池也吃吃地笑，“白薇姐您快收拾东西吧，我已经叫好车了。陆学姐还在医院等您呢。”

　　白薇只得点头，起身拎包，就在那时，邱池也恰巧凑了过来，猝不及防，两人相撞。

　　邱池哎呦一声，手里的档案袋没抓稳，白纸洒了一地。

　　“抱歉抱歉。”白薇蹲下去捡。

　　手伸到一半，却忽然顿住。

　　那一刻大风刮过，窗帘被吹开一条缝，刺眼明亮的日光乍然倾泻，洒在一地白纸上。

　　病历单，体检报告，药物服用历史……

　　十分详细的调查。

　　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

　　病人：宋丽。

　　“……不麻烦白薇姐了！”邱池倒好像显得比她还要紧张，连忙手忙脚乱去捡，“你看我，总是笨手笨脚！程先生交代给我的事，一件也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