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卫非）凡生》殷栩

35、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
　　东皇的眼帘一抬：“假使我说，所谓的‘时光长河’本身就是我的记忆呢？”

　　盖聂滞了一下，余光却瞥见卫庄微微一愣，似是在出神地想些什么，东皇的目光越过他，落到一旁的高渐离身上：“高先生，那么您的答案呢？”

　　高渐离同雪女一对眼：“小跖取来的千机铜盘确实在我们手上，”，他的喉结滚了滚，“不过面对噬牙狱这样的牢笼，你当真能保证救出我们墨家的二人？”

　　张良的目光一转：“按这位先生的意思，似乎并非亲自前赴狱中救人。”

　　大铁锤忍不住说：“口说无凭，我们......”

　　“铁锤兄，”高渐离看了他一眼，转向东皇道，“眼下千机铜盘并不在此处，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地点，届时再由我亲自交予铜盘，不知足下以为如何？”

　　东皇看着他：“不需要我提供什么凭证？”

　　“不瞒先生，”高渐离笑了一下，抬眼道，“这期间章邯若有什么动向，我们墨家亦当了解，不是吗？”

　　两日后的傍晚，桑海街头，闭门多日的“有间客栈”再度开张，有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提着食盒，一口一个“借过”地推开门前熙攘的人群，匆匆朝小圣贤庄的所在去了。

　　对街的小童坐在家前的门槛上，舔了口手里的冰糖葫芦“呀”了一声，门扇后，他的母亲探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庖丁掌柜吗，”她掩上了半扇房门，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倒真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暮色中，血红的晚霞染红了整片东海，将蜃楼上的琉璃瓦片照的熠熠生辉，东皇从窗口眺望出去，只见海面的尽头，水天相交的界线腾起了一片朦朦的紫雾。

　　这时，身后忽而有人轻叩了两下房门，他转身看去，屋外有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东皇的眉梢一动，朝案前静置的幻音宝盒看了一眼：“按之前的约定，这个盒子你可以带走了。”

　　卫庄走进了室内：“那个铜盘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千机铜盘本是一对，雕工纹理如出一辙，”东皇说，“未曾亲手触及，连我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我要找的那一只。”

　　卫庄：“是吗。”

　　东皇看向他：“对此，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比起这个，”卫庄看了他一眼，“或许我更想知道你是如何说服李斯为你办成的此事。”

　　“你是指请章邯将军放人？”东皇笑了一下，“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卫庄看着他，没有说话。

　　东皇无可奈何似的摇了摇头：“李斯其人，一生追逐名利二字，奈何这世间的富贵就如这漫天烟霞，转瞬即逝，不得长久。”

　　卫庄：“可他现在位已至丞相，嬴政又远在宫中，你还能许诺什么？”

　　“有时我总在想，”东皇朝他走进近了一步，“你知道吗，你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逃避一件事。”

　　卫庄：“哦？”

　　“承认我就是韩非，”东皇看向他眸中自己的倒影，“真有那么难？”

　　卫庄的目光沉了沉。

　　“当时盖聂在墨家据地曾问起‘时光长河’，”东皇缓缓地说，“我也没有说谎。”

　　卫庄：“你说那是一段记忆。”

　　“不错，纵然它本身很长，横跨了几代之久，却不是什么历史的洪流，”东皇说，“而是我作为‘东皇太一’的记忆，也是我一次次投入凡尘转世，所经历的全部过往。”

　　他的目光一转：“当然了，这其中，也有我身为韩国九公子非时的记忆。”

　　卫庄：“如果我没记错，我问的可不是这些。”

　　“但是我认为，”东皇说，“你作为‘韩非’的友人，理应有了解它们的兴趣。”

　　“那又如何？”卫庄皱了皱眉，“如果铜盘里只是关于他的记忆，我想你早已从我这里窥见过了。”

　　东皇看了他的眼睛片刻，忽而叹出了一口气：“如果你执意要知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因为这本身就我，或者说韩非，与李斯达成的约定。”

　　卫庄眼眸中有冷光一纵：“什么意思？”

　　东皇扫了他一眼，不怎么在意地说：“过去的事，你想必也有所了解，当年韩非死于秦国，临死前李斯曾进入他所在的监狱之中，”他顿了一下，“带来了一盏鸩酒。”

　　卫庄垂在一侧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字一顿地说：“但是毒酒，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死因。”

　　“确实，不过究竟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死因呢，”东皇语气平平地说，“如果我说韩非的死其实只因他命数已尽，可否令你好受些？”

　　卫庄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握着鲨齿，力道之大像是要掐死仇敌的脖颈：“我只想听到真相。”

　　“真相就是如此，我命中需要三次尘劫，有了前两次的前车之鉴，这次历劫之前，我将一缕神魂封进了千机铜盘内，”东皇收回了视线，“你也知道，乱世之中，物件的保存并不容易，干脆就将其借口奉给了其时最强大的秦国，果然，它也不负所望。”

　　卫庄的嘴唇掀动了一下，此刻他无心探究东皇话语中诸如何为“前车之鉴”的种种疑点，飞快地说：“所以，他的死......难道也并非六魂恐咒？”

　　“六魂恐咒，”东皇轻垂着眼，似是追忆，“你们这一代人这么叫它。”

　　卫庄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东皇一耸肩：“在很久以前，它有个福瑞的名字，不过想来你也不在意这些，”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关乎苍龙七宿的七只宝盒由各国王室执掌，而‘六魂恐咒’频发的对象亦出在这群人身上？”

　　卫庄：“你是说，六魂恐咒与宝盒......不，是与苍龙七宿有所联系？”

　　东皇点了点头，朝窗外望去：“或许，苍龙七宿并非什么福泽，而是一个厄运。”

　　天色已暗，晚间的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卫庄眯了眯眼：“只要与它有所联系，便是自取灭亡？”

　　“对，却也不对，”东皇出神地望着水天一色的夜景，神色竟有些落寞，“只有王室的血脉才有驱使这份力量的资格，不过星宿之力，以凡人之躯又如何承受？那些饱受此咒之苦的王族们无法以一届肉躯去抗衡神力，这才有了暴毙而亡的终局。”

　　卫庄愣了愣，看着他清癯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低声说：“这么说，他当年能驱使那柄凶剑，其实也是......”

　　“李斯当年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东皇却没让他说下去，“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了韩非与其他身患六魂恐咒的王族们的不同。”

　　卫庄吞咽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过了头：“什么？”

　　“内功浑厚如上任墨家巨子燕丹，六魂恐咒毒发后也坚持了不过一日，”东皇说，“可是韩非身无内力，自宫中咒发到最后魂断囹圄，却足足过去了月余。”

　　卫庄：“你的意思是......”

　　东皇看了他一眼，缓缓地说：“曾经在新郑，韩非曾给这个师弟指过一条登顶的道路。”

　　卫庄的心中一动，知道李斯前赴秦国，初时效忠的却并非嬴政，而是权臣吕不韦：“所以当时在新郑，李斯之所以退兵，不光为了首次出使的政绩，也因为韩非的一番提点？”

　　“确实，”东皇说，“韩非入狱时，他已是当朝丞相，却依旧为前途感到忧心。”

　　卫庄冷笑了一声，东皇叹了口气：“狡兔死，走狗烹，这也是自古臣子的无奈之处，彼时他于地牢中找到韩非，希望对方能向多年前一样，为自己点出一条最正确的道路。”

　　卫庄：“可他似乎没有遵循。”

　　东皇看了他片刻：“韩非言明让他激流勇退，可是舍弃荣华哪有说的简单？何况李斯多年打拼，为的无外乎这些荣光——”

　　“这么看，”卫庄尖刻地说，“就算是真神转世，也帮不上他的忙。”

　　“不过李斯如此坚持，倒也不算完全一厢情愿，”东皇说，“他猜出了韩非身上的六魂恐咒有所不同，又或者，正是关于传闻中苍龙七宿的神力。”

　　“从头到尾，”卫庄冷哼了一声，“他似乎都坚信韩非对苍龙七宿的研究远胜常人。”

　　“或许，”东皇笑了笑，“不过人毕竟总得给自己找点盼头，不是吗？”

　　卫庄：“那么事实究竟如何呢？”

　　“其实后面的事你大致也已知晓，”东皇说，“不知是韩非的口才卓绝，还是他自己蒙蔽自己，总之李斯答应了掉包韩非的尸体，并将其辗转藏于桑海将军府内的冰窖中，一封就是十二年。”

　　卫庄沉默了片刻：“当时......不见得有几人能做到这些。”

　　“而上月初，韩非身死，”东皇凝视着他，“你找到李斯将尸身重新放入那副冰棺，而条件，正是蜃楼上的这只幻音宝盒。”

　　卫庄无声地看着他，并没有出言否认。

　　“它现在已经是你的东西，”东皇垂眼看着案前的宝盒，轻声说，“你带上它，便离开罢。”

　　只是离开以后，两人间还可有重逢之日呢？东皇自己也说不上来。

　　“既然在桑海城中的不是你要找的铜盘，”卫庄忽而说，“那么，我会陪你去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