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卫非）凡生》殷栩

3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这时，一阵叩门声忽而响起，东皇于昏暗中睁开眼睛，只见案前巨大的铜镜已然四分五裂，碎片散了一桌，无声地映出窗外澄澈的月色。

　　室外有空洞的傀儡声响起：“大人，星魂求见。”

　　木门被气流推开，发出一阵嘎吱的轻响，星魂步入室内，两边的红烛随着他的步伐次第燃起，点亮了这片阴暗的大厅。

　　他于高台前停了脚步，瞥见那上面一片碎散的亮光，像是自蜃楼的甲板望去，东海上粼粼的月色。他的目光一转，朝台上负手而立的东皇一揖：“大人，关于被墨家窃取的千机铜盘，我已率人找到了线索。”

　　东皇微垂着眼帘，却只道：“听闻剑圣盖聂如今也在墨家据地？”

　　星魂：“正是，有密探来报，他与墨家一众似乎正在筹划一场劫狱。”

　　东皇：“劫狱？”

　　“当日窃取将军府内千机铜盘的就是墨家的长老之一盗跖，”星魂说，“不日前已被帝国隐秘卫统领章邯将军缉拿归案，正囚于位于东海之下的噬牙狱中。”

　　东皇：“这么说，盖聂也打算参与这次行动？”

　　“如若没有他的帮助，单凭墨家眼下这批残dang想也难成气候，”星魂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东皇，“不过大人无需忧心，盖聂虽号称‘剑圣’，却不过一届浮名。”

　　“是吗，”东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怎么听说，月前你与他在谷中交手，却未能占据上风？”

　　“盖聂身为鬼谷传人，剑术自然百里挑一，”星魂笑了笑，“不过大人有所不知，这‘剑圣’二字并非群英争霸得来的桂冠，而是他拒为帝国效命后，有心人为其安插上的头衔，大人试想，如此华冠，整日戴在头上可是要将人的腰脊折断的。”

　　东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星魂注视着他，又道：“如若大人有意，在下愿带人前赴墨家，取回铜盘，为大人分忧。”

　　东皇看了他一眼，摆手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今日你还有何事要禀？”

　　星魂心知他这便是逐客了，便不再多话：“如此便不叩扰大人，”他顿了顿，“不过，这蟾宫中的铜镜，明日可需属下命人前来更换？”

　　东皇侧头扫了眼身后散落一地的镜片，不置可否地一颔首。星魂朝他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木门阖上的瞬间，主道两侧的烛光倏而黯淡了下来，仅余下幽幽的一点。东皇看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片刻，指尖忽而微微一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涌进来，吹动了窗畔淡紫色的纱帘，帘尾的缀饰的金丝摇曳着，在榻上的男人脸上洒下了一道浅淡的影。

　　东皇垂着眼帘，凝视了卫庄片刻，眼前的银发男人双目轻阖着，正静静地躺在矮榻上，仿佛陷入了熟睡之中，不过对一个常年浴血的剑客而言，这二字或许是奢望。

　　他缓缓伸出手，满地破碎的镜面忽而漂浮了起来，镜面上映出的月光如流水般滴落下来，星星荧荧，悄然飘扬至了他的掌心，敛成了一缕明亮的光束。

　　他宽阔的手袖于晚风中鼓起，盈满月光的掌心翻转过来，轻覆在了卫庄的眉心之上。

　　一瞬间，银光乍现，如飞雪似海潮，顷刻照亮了这一方屋宇。

　　齐鲁旧地，暮春的桐山郁郁葱葱，风起时，掀起漫山碧波如海。灿烂的日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在幽谷中一泓清泉之上，碎金般的光斑跃动着，照亮了泉畔少年人的侧脸。

　　卫庄伸手掬了一捧泉水，澄澈的水面上漾开层层涟漪，模糊了他年轻的倒影，他的目光一转，朝西边的树林瞥去，只见一棵枯死的樱树下，似是立了一个修长的人影。

　　他无声地收回了视线，仰头饮下了掌中的清泉，在鬼谷的地界遇到外人，这倒是稀罕。

　　卫庄取了被置于一旁的木剑，以泉水冲去了剑上沾染的血污，舀水时有意没有放轻动作，木剑毕竟不似金石，血水莫约早已沿着其中的细纹渗入了剑中，哗啦的水声下，剑身上依旧残留了斑斑血迹。

　　卫庄皱了皱眉，思量着是否干脆新削一把，却听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起，卫庄屏着呼吸，看见渐静的潭水中映出了另一人的倒影。

　　来人生了一对透亮的眼睛，与相书里所注的桃花眼分毫不差，卫庄无声地将木剑换到了右手，水面上那人的目光一动，略垂下眼帘看向他：“小兄弟，你是这谷中的弟子？”

　　卫庄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睫很长，在眸心投下了一道浓郁的影，显得有些疏离：“你是一个人来到这里？”

　　东皇笑了笑，迎上了少年警惕的视线：“你觉得呢？”

　　卫庄皱眉看了他一眼，一甩剑上的水珠，将木剑顺势负于身后：“你有什么目的？”

　　东皇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眉梢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来，想了想说：“我在找一样东西。”

　　卫庄盯着他唇边的那一点弧度：“什么东西？”

　　东皇：“一只铜盘。”

　　卫庄飞快地回忆了一番库房中的陈设，却没搜刮出一星半点与之相关的信息来。东皇看着他，缓缓地说：“或许，倒不如说是一段关于故人的记忆。”

　　卫庄看了他一眼，长眉微蹙起来——人人都有记忆，这有什么值得找的，他心想着，何况往事早已既定，追寻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他心中认定了对方没有讲出实话，按说两人不过萍水相逢，这也是理所应当，可也不知怎么的，意识到这点，他却莫名有些不悦。

　　东皇瞧见他敛起的眉头，大约能猜到少年人心中想些什么，倒也不介意，打量了一番周遭，转而问：“你一个人在这里洗剑？”

　　卫庄没有答话，余光一瞥，西边的天空已泛起一阵薄红，此刻尚未入夏，山中的天总是黑得格外快些，他兀自迈开步子，同来人擦肩而过，一面道：“山中多机关猛兽，你好自为之吧。”

　　东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出声道：“你既然是鬼谷弟子，就不打算送送我？”

　　卫庄的脚步一顿，回眸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值得我送的？”

　　东皇走上前，笑盈盈地说：“相见就是缘分，单凭这点难道还不够吗？”

　　卫庄：“......”

　　他翻了翻眼，当即头也不回地走了，东皇跟上去，隔着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缀着他：“你就不想知道......”

　　卫庄忽而转过身，手中的木剑快得凝成了一道残影，横扫而出的剑身到了半路，却又毫无征兆地一转，脚下轻踏，化作了凌空一记直劈，直朝东皇的眉心斩去。

　　东皇宽大的袖袍一敛，侧过脸，修长的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划，一阵充沛的气流顷刻裹覆了三尺木剑，卫庄的眼皮一跳，只觉那真元蓬勃得匪夷所思，他覆于剑刃的真气与之相碰，好似江流入海。

　　这时，东皇倏而抬起眼，望向了他那双浅色的眼睛，两人的目光相接，卫庄一咬牙，仓皇下竟只得撤力抽剑。

　　东皇的目光久久地驻在卫庄身上，好一会，才回头望了一眼方才那棵枯死的樱树。卫庄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那股麻痹感尚未褪去，他顺着东皇的视线望去，只见树的主干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焦痕，几乎将其从头至尾一举贯穿。

　　“从前我同你想的一样，”他出神地注视着被雷击中的树干，缓缓地说，“过去的早已过去，无法重来，无法改变，又有什么值得留恋？”

　　卫庄的指腹在剑柄处摩挲了一下，被人一语道破的感觉称不上好：“你想说什么？”

　　男人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摇头说：“不，没什么。”

　　“既然是关于你旧识的记忆，你不去寻他本人，却跑来这山里找一个铜盘，”他略微眯起眼，“难道不是舍近求远？”

　　东皇沉默下来，卫庄持着剑，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才要冒出口的“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游离了一下，自剑尖转向了群山后的天幕，殷红的霞光好似鲜血染就，于漫山碧翠间晕开了赤色，卫庄一时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对方刚才的神色很特别，像是几多落寞，又好似夹着重重风雪，是他于谷中所未曾见过的。

　　“你.......”

　　东皇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渺渺的残霞间：“我......做了错事，”他顿了一下，将心中浮沉的念头翻来倒去不知几回，最后徒留下一句干瘪的话语，“同他，大约就是错过了。”

　　卫庄心中一动，好像一瞬间闪过某种念头，却什么也没能抓住，他被这个莫名的想法惊动了一下，就见东皇正朝自己看来，忽而舒眉一笑：“现在，你还准备送我一程吗？”

　　卫庄被他眉宇间的笑意刺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望而却步似的，嘴唇动了动，提着剑转身踏上了归谷必经之途：“你同他是朋友？”

　　东皇跟着他：“算是。”

　　卫庄皱了下眉，心说什么叫“算是”，就听身后人说：“不过曾经，关系或许还要再亲近一些。”

　　那就是挚友了，卫庄在心中下了定论，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就不能再给你一个机会？”

　　东皇愣了愣，好一会，才喃喃道：“可......这毕竟是我......”

　　卫庄的眉梢一动，反问道：“你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既然是朋友，难道不该为彼此多退一步，为对方再勇敢一回，去共同维系这道名为情谊的“枷锁”吗？

　　卫庄看着东皇，又有些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成为此人的朋友，不过......他心想着，要是有了一个知己，从此就有人也像眼前人一样，隔着山海为自己牵肠挂肚，听起来似乎也不算太糟。

　　东皇久久地注视着他，半晌，才像唯恐惊扰了什么一般，轻轻开口道：“那么，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哐啷”一阵脆响，悬于半空的镜面倏而坠落下来，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矮榻之上，银发男人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