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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配角出场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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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来他都压抑得很。
否极泰来而泰极生否。之前凭依跑走结束的那幕惨剧,当时是给他的心里打了一针麻醉的,现在劲过了,疼痛就一点一点漫上来。他是找了很多宽慰自己的说法,因为他到那楼层的反面一看,那正是男寝,两边男寝女寝和周边植被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差别,这让他完全可以怪罪到建筑设计方头上;男寝的前头,草木不是很繁盛的地方明显有老大爷在门槛不远处把守着,那他会造成这一误会也是女宿管尸位素餐的必然。但是他最后总得重重叹一口气,他找的这些理由再也不能让路过的女学生听到了,即便日后有缘同她们整日的会面他也说不出口。
想到这里,他虽没会面,又像是已经会了面而没说出口一样,竟气恼于自己的无能起来。
总之,他已经把自己腾云驾雾的体验卡弄丢了。之前在行人稀疏下来的时候,他总有办法恣意起来的,如今他不仅是没有心境去寻这种乐子,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蠢事来。现在细细一想当时的确是要往男寝去,但是因为这仙云的障目,也许是把路上一些重要的标识看漏了。
莫非天上的人是不分男女的!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还是当天,那个茜红色的薄暮里,他折腾了须臾以后,天边已经现了很黯淡的朝东的月牙,因为是农历廿三、四左右的下弦月,不好让人发现。那月梢似是一位笨拙的少女的腿,她借了那云彩来匆忙地遮掩身子,但是左右飘摇了一会儿,这云袂被晚风掳走了以后,她又急切要找到下一片。云是浸淫了晚霞的,故这少女的裙袂也是暗些的红,有了些妖冶的兴味。
这种柔和的景致本来是该要他来颂的,不过他现在刚跑完百米赛跑,还是跟笑声竞赛,真是一点多的都不愿再想。他正喘着气的时候,已经发现在刚才反面的男寝的大门了,这次他稍稍顿了一下,待确认那楼里有男人走动以后,像一个兵得了什么行动的信号样的,还没来得及抽出自己的学生证就往里面逃。门前守着的宿管定是看不着他,那个大爷手里的蒲扇已经落到地上去了,却很诡异的一点鼾声都听不见。
本来以为他到校算是偏早的,但是进了寝室开了灯以后,四张床铺上,东西已经堆满了三张。一般的高中是给六张床铺,但是这一带学生不多,定四张学校也不会有管理压力。现在整个寝室除了他就是那个对床的正熟睡着的人,被子蒙得很高,只能隐隐看见一点鼻梁。他料想其他室友是吃饭去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分到一个下铺。
没搞过军训的小孩一般是喜欢上铺一点,出于物以稀为贵的新奇感。但是上铺爬多了,尤其是这种桌很床分开的寝室,会显得分外麻烦。这一件小事,竟在他的心头滋长出几许对室友的期待。他虽自诩为沉闷的文人,最喜欢结交的却是这种精力充沛的呆子。于是他把床一铺,不再准备吃饭了。他跟对床一样把脸蒙着睡下去,等着几个室友归来。
睡了有一觉的工夫,听说进入深度睡眠只需要十五分钟,他也不清楚具体是多久,反正窗外是趋近黑的差不多的时候,他那两个同寝回来了,边回来还拍着手,张罗着要请他们吃饭。那个熟睡着的人也基本醒了,于是两人很快收拾了一下,并排跟在回来的两人后面。
他心里,是又惊又喜。这个领头大哥的洒脱跟直爽正是他渴望的。他从前是非常寡言的人,有时候免不了受长辈的讥讽,在长辈看来沉默大多是愚笨的徽章。久之,就会有两个寡言的人玩在一起,此之谓相濡以沫,同族相矜,为的是舔舐伤口。不过文人相轻,沉默又是深交的一大障碍,时间久了也要生龃龉的。自他第一次接触这种乐天派起,就深知乐天派的好处。之于很多活跃分子,他是可以动用自己的思考给他们找到很多别样的乐趣,之于他,乐天派也不会跟他缔造什么隔阂出来。他每每怀疑,自己是一块失传的玉佩,象征人生情欲的一半,而好动多话的人则是另一半,同极相斥异性相吸,跟这种人一同交往才算完璧无暇,否则只有作缺憾,离之两美,合之两伤。
这去餐馆的一路上,他了解到这位大哥是寝室里唯一家住附近的,之前同行的另一个室友本来也住附近,初中开始就因父亲工作原因转去别的县城学校了,等到生活能充分自理了又回来读高中,跟大哥是发小。对于熟睡着的这位,大哥叫他‘三儿’。他和这哥俩是新认识的,但这个人似乎到寝最早。大哥一直是在等最后到寝的他过来以后,就一起吃个开学饭,刚刚出去买东西,回来透了窗户看见宿舍的灯开了,就猜到铁定是人齐了,因为他们三人回宿舍一般就是睡觉,向来是不爱开灯的。
这样一听,他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一种正派和一种灵气,自己心里那棵被作弄的摇曳不停的草,也被这种灵气注入,现出了几分风姿一样。
这四人上了饭桌,就要互相交好,换换称呼。结果一问生卒年月,竟然是他排老大,三人都得一齐以兄相称,他急忙摆手敬谢不敏,最后是两人互称大哥了。大哥的发小叫做顺子,也就成了他的二哥,那位本互不认识的三儿看上去柔弱一点,年纪却是跟顺子一样。三儿本姓陈,之前大哥跟三儿打牌的时候,三儿虽是南方出生却能说一点京腔,对三儿对三儿的叫唤着,因为他大名又拗口,大哥就叫‘三儿’叫到了现在,各自也并没有意见。
饭吃了一半,大哥要上酒水。他从来是不喝酒的,但也没有提,只痴痴地往嘴里灌。一般上酒,有些人在讲故事和喝酒的间隙,总要盯着说话的人看,越看越是觉得知心,所以喝酒是相当能交朋友和解压的事。即便不喜欢酒味,跟这三人认识不久就像这样围在一起,也会对酒慢慢生出一些好感。虽然觉得滋味只是苦涩,不过看到大哥下了半斤之后那股红光满面的意气,又跟着鸡犬升天了一样,感觉到自己的比以前更为成熟的魅力。大哥要他下个一斤,他还真就倒了一斤,没有讲一点分寸。下完以后,脑袋旁边好像有一位仙子对他吹了一口气,他浑身遍野爬虫上身似的痒,想要出点什么节目来刺激自己,眼睛一圈也都翻成了殷殷的红。
相互轮着敬的酒,一点点拨乱了他的心绪,突然有些自卑的情结,在他的脑子里扎了根。大哥五官轮廓分明,看着比他成熟不少,又高而壮一些。若要大哥去买烟酒,不是校服的话老板绝不会知道是个学生,因而每次都应能买成的;顺子虽没那么结实的肌肉,也是浓眉大眼,高颧骨长脸,所以甚至比大哥还要高出一点;身边的三儿跟他一般高,可是他不带什么表情的脸不知怎么的很是抓人,再加上长得柔和清秀,常常予他以一种不可方物的忧郁。相形之下,他半张脸的黑痣自是见了绌,而只要往这个思考的方向一带,他就不可避免地要联想起一些以前的表面朋友排挤自己的旧事。一想到‘排挤’上,所有令他不快的事此刻都跑出来,要作戕害他的一辩辩手,要等着看他的灰头土脸了。
首先就是下午时候走错寝室那件事。他一想到就把酒杯放下,怕喝多了,身边再起那些仙人的云,驮着自己再干点什么蠢事出来。这样喝到门禁的时候,竟然几乎只有他一人是完全清醒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