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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   李长宴松了口气。

      而老儒看着席前停滞的酒杯,皱起了老脸。

      不过人老起来总归比寻常年轻人脸皮厚实些,他见前头的人尚未反映过来,当即含着一大口酒,徉作咳嗽的模样,捶胸顿足,又是喷又是吐的进了河渠里。

      水流受了点力道,又缓缓往前流动了半步,那叶子似扁舟承载着酒杯,缓缓到了李长宴眼皮子底下。

      老儒可惜得大呼:“哎呀,小友啊,好运道好运道,这一展才华的机会居然落到了你的面前。”

      “......”
      李长宴平生不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是以他震惊得半天没能说一句话。
      他开始怀疑自己近来是否是运道不好,以至于先是被谢氏主折辱,又是被个富家女郎缠上,再遇到了这么一个不讲脸面的老儒。

      少顷,熙熙攘攘的来了一群文人,这些文人随着酒杯来到了末席,瞧见了一身花白道袍却俊雅不凡的李长宴。

      前排来的文人倒是斯文体面,其中为首的是一位朗朗少年,见了他,先是抬手请他先喝了那杯酒,笑着道:“这位山人,酒既然到了你跟前,便请吧。”

      老儒置身事外,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他也在应和:“请吧请吧。”

      “你……”
      李长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平日里一本正经惯了,没有那等脸皮同个老人家掰扯。
      又念着自己来借粮,不好败坏人家兴致,就只得在众人的视线下喝了那杯酒。

      “所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那玉冠博带的儿郎见李长宴饮尽,抬手指了指河岸之侧的竹林,文质彬彬地道,“竹为君子之气节,历冰霜,仍不变好风姿,这一杯,请山人咏竹。”

      古往今来,咏竹的诗词不少,也是文人墨客常作为文宴之上的经典题目。但是李长宴委实没有那样的才能,张口就来个绝句律诗的,于是拱手道:“贫道才疏学浅,不擅作诗词歌赋,还望……高抬贵手。”

      他说得诚恳真切,但高抬贵手是没甚可能的。
      对于这种以文会友的宴席,被选中的人,哪怕是一无所知的白丁,都要放个墨味的屁来才行,不然就是不给东道主面子。

      那儿郎依旧彬彬有礼的:“不擅诗词歌赋,也可做文章、写对子,山人,请吧。”

      李长宴常年学的是《老聃之学》,日日诵的是《道德真经》,若说不通文墨却也不至于,但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无端叫人扯着了短处,委实无奈。

      “既然如此,便作论罢。”他缓声道。

      众人顿时愕然——这是要论竹?竹子有什么可论的?

      论用于表达见解,时常伴随着经史子集,譬如论诗经、论四书、论五经之流,论者基于某名著表达见解,驳者挖掘漏洞给予驳论。

      总而言之,算是文人之间的一种辩论,但由于圣贤留下的书籍,都是权威著作,能论得好不被人挑出一点刺,那叫做精辟独到;要论得不好被人驳倒,就叫做败坏圣言。

      天下文人皆杠精,而南阳人士为其中之最,这下听见有人要作论,哪管他论什么,都已经做好了摩拳擦掌,恨不能鸡蛋里挑骨头,势要将人喷回老家的模样。

      醉醺醺的老儒也醒了,他摇摇晃晃地道:“哎呦我去,穷道士了不得哦。”

      文质彬彬的儿郎在片刻的意外之后,朝着李长宴一辑,自我介绍道:“在下荀昭良,字明和,荀氏昭字辈子弟。”
      他含笑:“请山人留名。”

      李长宴也拱手一辑:“俗名李长宴,号岁安道人。”

      荀昭良点头:“作论有三,为立论、论证、结论。既然是以竹作论,那先请山人立论吧。”

      李长宴一拂衣摆,人很俊,衣很旧,但世外高人的气度,在举手投足间全然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习惯。

      文士看人看得就是这由内至外的气韵,底子薄的人穿儒袍改变举止,那是装;而门第出身的人,那怕裹着粗布麻衣,也难掩良好的气度,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家教。

      荀昭良最喜欢跟着他父亲荀承渊学相人,府中文人雅客犹如过江之鲫,每每有客来访,荀承渊事后就会教着他如何识人根本,故而哪怕他眼下年纪轻轻,也多多少少学到了父亲的皮毛。
      眼前这道人风度姿仪犹若美玉,虽然衣着窘迫,但也瑕不掩瑜。

      如此品鉴一番,他待李长宴也就越发礼遇了。
      直到听得此人道:“立论:君子为竹,赫兮咺兮(地位显赫),宽兮绰兮(出手阔绰)。”

      众人闻言,不由面露嘻笑——还以为是什么高谈论阔,原来也不过是拾人牙慧,想借此拍荀大人的马屁?

      这种话荀昭良听得太多了,也无出彩的地方,他难免有些失望,不过李长宴好歹也是在夸他父亲,他这做儿子的不好说什么,正要来几句场面话,恭谦一番。

      但是又听:“即为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雍州战乱,民不聊生;并州苦寒,饿殍遍野。绿竹猗猗,品行高洁,君子有所为,应当心怀家国天下。”

      李长宴的指尖不知何时夹了片细长的绿叶,他神色淡淡,遒劲肃美,“心无家国,所谓君子也无异于外美内腐的朽竹。”

      什么意思?说他父亲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荀昭良愕然,转而大怒:“放肆!”

      是时,一道细影自他耳垂边划过,疾如风行,在他反应过来前,身后的竹子便倒了一棵。裂口之处,所嵌的正是李长宴方才夹在指尖的细叶。

      有人去瞧了一眼,呼道:“咦……这竹子里面蛀虫了!”

      “这道人好气劲……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他是武林练家子的吧?”

      老儒眨巴眨巴着眼睛,凑过来问:“那个……隔山打牛会不会?胸口碎大石行不行?还有隔空取物,飞檐走壁什么的…”

      李长宴:“……”

      在座的都是文人墨客,多数是生得弱柳扶风、飘飘欲仙,这一手露得让四下皆惊,心说今日难不成遇到来砸场子的了?

      荀昭良目光不善,“立论既然已经出来了,可有论据以证?”

      “论据……”李长宴叹了口气,“现在没有,但是希望荀大人能给贫道一个。”

      荀昭良:“你什么意思?”

      李长宴朝他深深一辑,做足了态度。

      “贫道是并州三清观知观,与并州州牧为至交好友,如今并州天灾为祸,百姓颗粒无收,贫道受命来南阳寻荀大人借粮。”

      他又是深深一辑,“求荀大人借粮!”

      周遭听众目瞪口呆:借粮?不是吧不是吧,这叫借?难道不是叫道德绑架
      荀州牧要是不借粮,岂不是正给了这道士一个论据,论证荀氏的君子之风其实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

      老儒有感而发:“原以为现在年轻人的脸皮都薄得很……倒是我想岔了,前途无量啊,后浪推前浪啊。”

      众人的目光越发微妙,李长宴面不改色,犹若肃穆而立的玉雕,似乎不受任何侵扰,实则内心已经羞愤得恨不得钻入地里了。

      “并州李长宴——?”
      忽而,喧闹的人群里走来一个中年儒士,曲裾深衣,容美而艳,蓄有美须,翩翩而来时,可将周遭美婢雅士,衬得黯淡无光。
      曾闻荆州州牧荀承渊姿仪美艳,貌压佼女。若是传言无误,眼前这个儒士应当就是荀承渊了,李长宴端详半响,深觉这传言当真是无一丝一毫的水分。

      他在打量荀承渊时,荀承渊也在打量着他。
      这位高权重的一州之主,将方才的话全部都听到了耳朵里。他很奇怪,美名远扬之下,怎么还有人用这种方式借粮的?
      怕他不借?

      不过在见到李长宴之后,荀承渊那眼光毒辣的相人之术告诉他——此人,奇货可居。

      他眯起眼睛,一双美目变得狭长,上一次他认定为奇货可居的人,似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个人啊……去哪里了?好像是回到了益州,成为了实权在握的将领。

      片刻之后,荀承渊缓缓地笑了,他对李长宴道:“这粮,我借了。但你这个人,我很想要。不知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为我效力?”

      -

      在暮留舍,天字上房内。

      收到消息的谢泠忽而开怀大笑,她笑得前俯后仰,瞧得谢展年即为悚然——荀府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这么好笑?

      谢泠道:“有的人看着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模样,实则心里也是颇有算计的呢。”

      谢展年茫然地摇着羽扇:说谁?我吗?不对啊,我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啊。

      谢泠将纸条丢到了他眼皮底下,谢展年拿来一看,“这……荀承渊看上这个道士了?不过这摘叶割竹的功夫真是好啊,倒也不愧是能打败裴绍的人。”

      谢泠摇头:“他的高绝之处,应当是剑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谢展年这辈子还没听过谢泠夸人,他一时震惊至极:“当真?”

      “不知道啊……”谢泠懒懒得伏在桌上,“我又没见过他杀人。”
      “南阳人讲话都喜欢配诗句,我,入乡随俗而已。”

      谢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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