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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Whis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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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笺靠在教室办公室门外墙上,感受着寒意从脊背一阵阵窜上来,把空气的闷热勉强驱散三分。她无意识地曲起一条腿,鞋跟不时敲打墙壁。她出来的时候把手机也顺了出来,耳机里放着日推里的音乐。
李缘和她被季音安排着站在走廊一头一尾,隔了十万八千里远,她正好乐得清静。
她望向远处已经快要翻修好的危房,天蓝色的瓦盖与天空连成一片,原本褪下墙皮后露出的灰白水泥被油漆掩埋,连同旧时留下的涂鸦和脏污一同被埋葬在少年时的记忆里。
一中自称为百年老校,同百年老校的招牌一起的特色就是危房。沈笺记得那儿原本被这片的小孩叫做鬼楼,她初中时候打赌输了还来过那里去探险,不过现在据说是要用作新的宿舍楼的。
沈笺难得的开始悲伤春秋起来。她原以为这种词语离她很遥远。
她是个天生的矛盾体。既厌恶长街一次次仿着旧时样子翻新的街区,惺惺作态得让人发笑,又反感那些承载了旧时回忆的事物烟消云散,无力得像是眼睁睁看着手中掬着的一捧水落在地上被阳光蒸融。她游离于世间,一无所有。
“溜号了?”视线忽然被一只手拨乱,沈笺有种从梦中恍然惊醒的感觉,回了两声短促的音节:“啊?噢。”
她隐约想起自己听过几阵喧嚷的声音,不过与耳机里巨大的声音比起来就显得小了很多。她这才看了眼表,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
她忍不住乐了,随手揽住段长华的肩。
沈笺一米七六的个子在女生里算是高挑的了,只是这么一揽才发觉段长华跟自己差不多高,甚至比自己还高点儿。她忽然有种莫名其妙地挫败感,然后蓦地想起这姿势似乎太过熟稔了些——这让她难免觉得自己太过于自来熟,一时间有种收也不是放也不是的尴尬。
段长华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僵硬,溢出狭促的笑:“走啦,我请你吃午饭?”
一中旁边有条小吃街,在临川也算是小有名气,虽然现在还没正式开学也也陆陆续续有了点烟火气。
沈笺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应下了这顿饭,于是莫名其妙地被拐到了这里,回过神来手里已经剩下了一把烧烤的签子。
其实沈笺就是不想回家,其他什么都是借口。毕竟今天是老爸出差回来的日子,而她一点也不想面对老爸。他对老妈的爱她没资格去分一杯羹。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右肩。
“在想什么?”手中的烧烤签子被抽出,段长华将它们一股脑塞进垃圾桶里,签子参差不齐地露出些头,“你可是发了一路的呆了欸,还没睡醒?”
“哪有——要不到时候我送你回去?”沈笺拖长了声音道。
“啊?”段长华大概是没跟上她这跳脱的思路,慢半拍补了一句,“又不顺路。”
沈笺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顺,去哪儿都顺,你不说怎么知道顺不顺,再说了我有车。”不顺路更好,反正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长街。”
“哟,百万富翁啊。”沈笺随口揶揄一句。
长街那里除了贵得要死的特色民宿之外就只有一片等着拆迁的老旧居民楼,大爷大妈们天天自诩一拆迁就都是百万富翁,只是等了几年也没有批下来,于是就开始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里。
“什么百万富翁?”
沈笺:“……没什么。”她怎么忘了这人是从外省转来的。
“我是江夏人。”段长华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了一句。
沈笺微愣,就听段长华耸了耸肩接着道:“你不是想知道嘛。”
“是啊,不明白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来了临川。”沈笺乐了,脚下踢起一块石子看着它向前滚去,在坑洼的柏油路上划下几个白点,然后一股脑奔着排水口落向幽深的、无法看见的地底。
临川的GDP在省里是倒数的,也就是凭借着省会的身份还能勉强跻身于二线城市,像是块仅剩的遮羞布。
“祖宅在临川,正好父亲打算来这边发展生意。”段长华鼓了鼓脸,抬手遮阴,光从素白指间倾泻而下在脸上投下明灭光点,鸦睫低垂阴影如同雨云。
“江夏是个很美好的地方吧。”
她想起记录片里看到的青砖白瓦的古镇,雨密密地斜织着洗刷青翠竹叶之上的尘灰,顺着屋檐滑下砸碎在斑驳的石板路上,丁香似的姑娘撑着油纸伞默默彳亍着。
“江夏的话……其实也无非就是那样?”段长华叹息,“我没在哪里长久的定居过,也没有对哪里有着那些独特的、像是对于家乡的眷恋。”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依旧平和安宁,沈笺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像是个从画中走下的仕女。
——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如用段长华当模特画幅画?
沈笺脑海里忽然蹦出这样一个想法,踮脚抬手够了够路旁种着的柳树杂乱的枝条。不知道为什么临川的柳树大多都不是柔顺垂下的,杂七杂八地生长像是着想要冲破被电线分割的天空的桎梏。
就用水彩吧。她继续想到。
“所以这是在往学校走?”段长华指了指校门有些无奈,门口的保安笑着和她们打了个招呼,“你不是说有车吗?”
沈笺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肩压得她脊背微弯:“是自行车不配吗?”
段长华:“?”
沈笺跑了几步到停车棚里干脆利落开锁扶着自行车跑了出来,眼角眉梢满是含着笑意的少年气,干净又纯粹。她眉飞色舞地拍了拍后座示意她坐上来。
“我这也算是坐了校花的的后座?”段长华忍不住笑了起来揶揄道。
“操,哪个孙子跟你说的。”沈笺骂了一句,也忍不住乐了,“这玩意儿给你才对吧,爷怎么说也是校草,是吧小美人儿。”
她忽然加了速度,一个转弯顺着巷子骑去,巷子里高高低低地系着绳子横跨狭窄小路充当晾衣架,各色衣服在风中飘扬如同彩旗。
自行车颠簸着穿梭,段长华轻声哼着沈笺并不熟悉的调子。
“在唱什么?”沈笺头微微后仰问道,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像是个暧昧的吻。
“Whispering。”段长华晃了晃头,“音乐剧《SpringAwakening》的插曲。”
她索性放声唱了出来,音色空灵而澄澈,两只手张开任由风从衣领袖口灌进来,含着笑意:
“Whispering,”
“喃喃低语,”
“Heartheghostsinthemoonlight,”
“聆听月光里魂魄的诉说,”
“Sorrowdoinganewdance,”
“悲伤翩然而起,”
“Throughtheirbone,throughtheirskin,”
“深入骨髓穿透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