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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数 李太医方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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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医方匆匆回到府中,边见家中小厮焦急的等在门口,下了马车问道:“家中出了什么事?”小厮回:“不是家中,老爷刚走没多久,赵太医便来问您在不在家,听您去全宁候府了,什么没说急匆匆便走了,太太拿不定主意,让我在门口等您。”
李太医满脸狐疑,今日并不是他当值,虽听说陛下近日旧疾复发,却也能起身处理政务,可见病的并不重,况他平日里是只给后妃请脉,“可能是叫我出去吃酒罢,不必理会”
谁知第二日,便听从宫中传来昨夜太子联合窦德妃欲逼宫篡位,幸而秦王昨夜及时赶到救驾。如今太子已被废黜,囚禁于钟粹宫,窦德妃昨夜畏罪自杀,而窦氏一族都下了牢狱。然陛下一时气火攻心,昏倒在床,现下秦王暂代监国。
太子是先皇后窦氏所出,窦皇后出身一般,父亲不过七品小官,却容貌惊人,选秀时被彼时是太子的陛下一见钟情,而本朝本就有皇子妃娶自民间的规矩,陛下从小深受先皇及先皇后宠爱,哪有不依。只是好景不长,窦皇后自生了太子便落了病根,一直徘徊病榻。陛下登基不满五年,太子也不过八岁,就撒手人寰。窦皇后恐太子年幼受欺,临终前恳求陛下将自己的同胞妹妹就是窦德妃纳进后宫,照看太子。陛下心甚伤之,感怀窦后早逝,破格将窦皇后的父亲封为嘉义伯。窦家也借着窦皇后和太子的名头在京城蛮横多年。
而秦王乃现皇后郭后所出,许是陛下已登基,不必如当太子时韬光养晦,已去的太后细细挑遍了所有勋贵家族里的适龄女儿,千挑万选方定下郭皇后。郭后出身广平侯府,祖上是开国功臣,且家族人才辈出,经久不衰。入宫后深受帝爱,育有五皇子秦王、八皇子魏王,宝庆公主,永安公主。
事情并不经得起推敲,藩王无召不得入京,且秦王封地在陕西,不眠不休也要六、七日才抵达京城,怎么会神兵突降呢?但是如今谁也不会去提出质疑。
此时全宁侯俞渭川也从大内回到了府中,到了他这个知天命的年岁一夜未眠,已是疲惫至极,。
全宁侯府是因开国功臣而封的勋贵,到了俞渭川的祖父辈,早就不受大内的宠爱,已然沦落到了京城的二流勋贵。但是俞渭川却是个很精明的人。他的父亲早逝,因而不到二十就继承了侯位。第一任妻子是老云阳伯的外甥女儿,过门不满一年就因病过世,但是他为妻子守了整整三年的丧,在京城勋贵圈很是出名。
虽然彼时的全宁侯府已然没了皇帝的恩宠,但是一个能在府里当家作主,风姿绰约,有情有义的年轻侯爷还是很受有待婚配女儿人家的欢迎。但是想要和当朝权贵联姻依旧是一件难事。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宋文昭却很需要这样的女婿,他的嫡次女自幼在祖父母身边被千宠万爱地宠大,养的性子骄纵任性,大家闺秀该学的待人处事,理家管物马马虎虎。又因祖父母挑剔且不舍,拖到了十六还未定亲。俞渭川的父母俱亡,宋氏一进府便是当家主母,不用受婆母的磋磨,虽是继房,可原配并未留下一儿半女。于是这件婚事成的很是顺利。
有了一个河南承宣布政使司的岳父,俞渭川很快就任了东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使一职,自己又圆滑世故,渐渐在皇帝面前有了露脸的机会,如今已是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
一回府中,便听家中小厮报昨夜大儿媳难产身亡,不免叹息,却又听妻子及大儿子做的糊涂事,头痛至极,还好孙子是懂事的,三儿媳也将一切事物安排还算井井有条。吩咐身边小厮:“我去梳洗一番,叫夫人及世子来四宜书屋寻我。”
俞渭川一向不与妻子宋氏同住。如今冬日,他长居四宜书屋,入了夏往往歇在消夏斋。
老夫人宋氏及俞通德进来时,便见俞渭川由杜姨奶奶服侍着用膳。杜姨奶奶出身良家,长相温婉,性格和顺,又读过书,很受俞渭川的喜欢,在宋氏掌权管家时也生了二子一女。如今也不过才40多岁,常侍奉在俞渭川身边。对老夫人来说,心头第一恨只能是杜姨奶奶,两个儿媳也得往后排。因而当她一进屋便见这一幕,已是满腹怒意。
俞渭川看着妻子径自坐到他身侧,儿子倒是规规矩矩问安。也不愿当着小妾的面下了妻子和嫡长子的颜面,吃约八分饱后放下筷子,“碧云,你先下吧。”杜姨奶奶听了,乖巧地应了是,轻手轻脚出了屋并关好了门。
俞渭川叹了口气,方开口:“听说昨夜你媳妇去了。她嫁到我们家十三年,为你生儿育女,执掌中馈,照顾家里老小是再妥帖不过,侯府上下没有不夸赞她的,当得劳苦功高,又是为你生子而去。我想好了,她的丧事要风风光光的办,万事万物都用最佳的,这一年你也不要出门了,在家好好替她守制。”
俞通德惊讶的抬头看着父亲道:“父亲!一般三月也算足了我们夫妻情分了,怎么还要一年”又拉了拉宋氏的衣袖,“母亲你快跟父亲好好说说”
宋氏也不免不满,“侯爷,你是听了什么胡话吗,德哥儿可是堂堂世子,桩桩件件大小事儿都等着他呢,哪里有时间为一个妇人守制一年的,依我看三月也多。”
俞渭川看着已过而立之年的儿子,却似稚子般事事依赖母亲。无奈感涌上心头。他汲汲经营一辈子,却养了这么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怒声道:“你一个白身每日除了玩乐狎妓还有什么事做!简直糊涂!你们道我为何一夜未归?昨夜宫里发生了大事,太子被废,不日就会下诏书改立秦王为储君,你媳妇的娘家镇远侯府早早跟秦王拧成了一股绳,又有了从龙之功,只怕要更进一步了。更不必说外家忠勤伯府,他们家你明眼瞧着是跟大内不冷不热,陛下和皇后却很是念着他们家的好,秦王幼时患了天花,便是送到他家养好的。这样的功劳你以为谁家都有?”
他见妻子及儿子大惊失色,方缓了缓口气,道:“所以我们要风风光光的大葬老大媳妇儿,一是面子上好看,显得我们家仁义。二来这样的亲家我们家只有哄着,哪有得罪之理。”二人皆称是,俞渭川方满意道:“你们下去吧,这段时间小心行事,好好照顾那三个孩子,不要让他们受了委屈”
后又唤了丫鬟进来收拾残羹,服侍自己睡下。他闭着眼,却仿佛看到了全宁侯府未来无限的荣耀,虽长子不成器,却有个处处如意的长孙,这个孙子有个从龙之功的外家,自己也聪慧好学,内有沟壑,未来能娶国公府的嫡女甚至王府家的郡主也尚未可知,孙女的婚事或许可好好利用一二,他要细细盘算盘算。如此想着,躺在床上也没了睡意。
是夜,三太太理完庶务过来看女儿,见她睡的香甜,被子却盖得顾头不顾尾,不由失笑,连忙拿被子裹好女儿,轻声和身旁的侍女抱怨:“彩珠,你看这个傻丫头。”
三太太身下只有这么五姑娘这一个亲生孩子,不过才五岁,最是心疼她,哪里是真抱怨。彩珠笑着到:“咱们姑娘睡得安稳才是大事,这是下人们没有服侍好。”屋内碳火烧的旺,五姑娘额头已经略微有了汗意。三太太连忙拿手帕拭去。彩珠想着方才的事,低声问道:“老太太传话来说,教您用尽全心操办世子夫人的丧事,又特意吩咐不论花多少银两,样样挑选最好的。可老太太平日和世子夫人一向不对付,却总是占不到什么便宜,心里憋了好大的恨,这吩咐怕不是反话吧?”
三太太点了点彩环的脑门,笑着摇了摇头,:“傻丫头,这话只怕是老侯爷特别嘱咐了老太太,老太太又不想管,恰好昨儿晤哥儿已经托付给了我,这不就落到了我头上。”说完,低下头沉思良久,犹豫着开口道;”你说,我去求老太太,将六哥儿抱过来养,过继在我名下如何?”彩环听了这话,惊住了,却不敢多言。
三太太却越思量越觉得妙,她五年前生女儿伤了身子,再有身孕比登天还难。六哥儿刚出生便丧了母亲,养母跟亲身母亲别无二般。她原是打算从丈夫庶出的儿子里挑一个养,可叹她出身清流世家,叫这些小妾所生的认父兄为外祖,舅舅,只想想就教她呕出一口血。六哥儿却不一样,他本就是嫡生子,过继过来谁也不受委屈。且她有九成的把握让侯爷,大伯同意。
老太太愚蠢至极,大伯的性子已是让公爹悔恨万分,暗恨不该养在老太太身前长大,是以自己丈夫打六岁起就住在了外院,每日除了请安,甚少和母亲接触。而放眼整个侯府,老太太膝下只有世子、三爷和嫁到了台州何家的三姑奶奶,余下皆是庶出,万万是没有道理教嫡子养到庶子房里的。只是这事儿不能求老太太,老太太以磋磨儿媳为乐,好好的事儿她也要磨上三磨,到时候知晓的人太多反倒不妙,直接找侯爷才是正理。至于大伯,他只怕还要感谢她,少了这么大的负担。越想越兴奋,只觉得度秒如年,恨不得立马天亮。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太太算着平日老侯爷起的时间,便到了四宜书屋外候着。
俞老侯爷很是讶异,但当他听完三儿媳找他的意图后,这份惊讶已变成了满意。
他费心为两个嫡出儿子挑选岳家,长媳出身勋贵,执掌中馈,人情往来都做的出色极了,做宗妇再好不过,他瞧着很满意,次媳便选了清流世家的薛氏,同样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她的堂伯父薛显现已升至礼部左侍郎,父亲是翰林院侍读,族内儿郎大半皆在朝为官。
如今这个儿媳看来也不是个糊涂人,笑着点了点头,“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你要去问问世子,若他没有什么异议,等七七过了便办理过继文书罢。”
三太太没有想到这样顺利,激动的谢了又谢了。出来后便去寻了俞通德,俞通德并不缺儿子,他虽不亲自照看幼子,却也是压在心头的一个负担,思虑片刻便被三太太说服了。
得了老侯爷和世子的应允,三太太得意到了极点。笑着对彩珠说:“往后咱们带着五姑娘多去瞧瞧她弟弟”。
待晚上俞三爷俞通诚回来时,她不免透露,“恭喜三爷,你要得一个儿子了!”
俞三爷还以为是自己的那个姬妾有了身孕,只疑惑地问道:“是絮娘有了身孕吗?刚刚怀便能看出男女?”絮娘姓柳,是俞三爷同僚所赠,最近颇为喜爱。
三太太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克制的平复下来,温柔道:“并不是,是大嫂刚生的六哥儿,可怜刚生便没了母亲,我想不如过继到我身下,父亲和大伯也是同意的。”
俞三爷却想着今日与一同僚谈话间提起镇远侯,称他简在帝心,待秦王登基,镇远侯府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大嫂是镇远候的嫡幼女,在家时最受家里人疼惜……
三太太见自己丈夫怔怔的,也不见得有多高兴,以为他还想抱哪个爱妾的儿子到她屋里,背过身委屈道:“我也不单单为了自己,大伯年富力强总要续弦的,大哥儿和大姑娘年纪大了不妨事,六哥儿却还小,最是难带,哪家姑娘愿意一嫁进来就遭这样的罪呢?”
三太太良久听不见自己丈夫的回应,回头看却见丈夫早已睡着,气的差点晕倒,也不再理会他。每日只全心全意的主持丧事,带女儿去六郎处玩耍,提早培养姐弟间的感情。解了心头一大难事,三太太这几日甚至一改往日的严苛,对下人们十分和善。
称赞三太太御下有方,张弛有度的话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的内院,自然也会有人学给俞令贻听。
这日令贻正由贴身侍女杜若和蘅芜服侍着上药,那日张氏去世,她一下子跪跌于地上,虽俞令晤及时来扶她,却还是晚了一步,膝盖磕得又红又紫,简直不能看。这几日又跪在张氏灵前守着,越发红肿。杜若心疼地道:“姑娘且歇一歇吧,您的膝盖要是落了毛病,才叫夫人心疼。”纵然蘅芜上药已是十分小心,令贻还是太疼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憋着眼泪:“我知道分寸。”
待上好药,由侍女扶着去了东暖阁,六哥儿由乳母和赵妈妈带着住在东暖阁。赵妈妈是张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也是杜若的亲娘,更是从小服侍令贻长大的乳母。
令贻这几日为了方便照看六哥儿,尽快着手如意院大小事物,也是歇在这里。月子里的孩子除了睡还是睡,令贻见着弟弟睡得香甜不由舒心笑了,亲了亲六哥儿的脸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弟弟,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瞧他。她轻声道:“六哥儿一天一个样,不像刚出生小老头似的了,如今白白胖胖,可见孙妈妈是费了心思的。现下院里事多,还要多劳烦你了。”孙妈妈是张氏孕初期便挑好的乳母,她是秦妈妈的表弟妹,自是衷心。她的二儿子比六哥儿只大五个月,奶水正是充沛的时候。
天下哪有主子对下人说劳烦的,但是主子对仆人的赞许总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儿。于是孙妈妈道:“姑娘折煞我了,我是六少爷的乳母,用心伺候少爷是本分,哪里值得姑娘的夸。看着少爷慢慢长大,奴婢心里也高兴。”
令贻却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间总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纵然张氏在世时管家井然有序,很有威严。可主母才刚走几日,不少奴仆就已三心二意,消极怠工,想着攀关系去别院做事。幸而大多是底下做粗活的丫鬟和老妈妈,撵出去就罢了。
因此她想了想道:“你家的大郎儿今年五岁吧?”李妈妈听了令贻的询问,不明所以,恭敬地道;“姑娘记得不错,我家大郎实岁四岁,虚岁五岁了,老二比六少爷早了五个月生。”令贻点了点头“我记得没错,他们年纪正好,我想着等六哥儿稍大些,就教他们进府里陪六哥儿玩,待六哥儿到了进学的年纪,就做身边的伴读,当然也要瞧瞧他们日后的资质。你瞧着可好?”
孙妈妈又惊讶又兴奋,她本想儿子若是做六少爷的小厮已是极好了。伴读与小厮区别可就大了,伴读并不同于府里的奴才,常选于良家读过书的孩子,他们主要陪着主人读书,劝学并整理书籍功课等,并帮着主人处理日常的交往。做到顶峰了便像如今侯府里的大管事刘忠,他就是老侯爷的伴读出身,在侯府里很是威风,庶出的爷儿们看见他也要客客气气。再不济也能像世子身边的伴读出府去管理侯府的铺子。而小厮负责跑腿接物,保护安全,担任日常跟班的角色,老了多是去庄户上,再好也不过是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总归还是最底下人。孙妈妈连忙跪下,道:“奴婢多谢大姑娘的恩典,我定教我家那口子好好调教两个不成器的皮猴子,让他们日日努力读书,定不辜负您的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