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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节 ...

  •   故里花应尽,江秋梦尚残。顺天府乡试将至,又恰逢天寿节,翰林院也是难得放了两日的假。但这几日中,张贤却推辞了同僚互相往来,独自返回家中。自朱翊钧接连的旁敲侧击以来,张贤平日里的行事低调下来,连一般的诗词文会也不再赴,只于家中闭门谢客。可过午收了印,回到家中,却发觉堂上已坐着位不速之客。

      张贤心中苦闷,但面上依旧平静:“躬问圣安。”

      “平身罢。”朱翊钧喝着茶,神色自若道:“先生,朕听说郊外秋景正佳,先生近些日子可得空出游一观?”

      听话中似约他同游郊外,张贤心下猜测他的用意,但面上却沉静道:“回皇上,臣近几日劳心案牍,倒确实不曾出外走动。”

      “那好,”朱翊钧抚掌,“朕身边恰缺一人同行。下马闲行伊水头,凉风清景胜春游,入秋游山赋诗,这也是你们读书人的风雅事吧。”

      当下二人同陈矩及扮成百姓的锦衣卫,轻装简行,便至京郊登山访寺。此时秋色明净,夏蝉已消,枫树染彤,与天边霞光辉映,美不胜收。路上也有不少登山访寺的读书人,偶尔狭路相见,互相作揖行礼,翩然而去,正是士大夫独有的风雅。

      登山远眺,穷目所见,正是一片壮丽山河,望见如此心旷神怡之景,张贤也不由觉得胸中豁然开阔,几日里的郁郁不得志之感,陡然全消。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张贤想起王维的诗句,慢声轻诵。小皇帝笑着接口道:“王右丞此诗甚好。怎么,先生心中,陡然艳羡起摩诘诗中的闲云野鹤了?”

      远山青黛浓浅,流云随风卷落,恰如潮水起跌。如此美景,如能归隐山林,岂非神仙日子。张贤却笑了笑,明白朱翊钧言下的那层警告。可他又怎么能挂冠而去,再不复问朝中之事。

      但见他道:“此句如画。云无心以出岫,皇上看眼前秋色,是否这般?”

      朱翊钧良久不语,叹道:“好风光。”

      好风光,当险中求来。张贤却想起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那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险远”。王荆川变法失败,而他张江陵又好到哪里去?王荆川尚有宋神宗的鼎力支持,可如今的朱翊钧却对他猜忌重重。张贤忽然自嘲,他的热衷权栈果真病入膏肓,竟是明明到了四九城外,碧树云间,却从未逃离那座权力牢笼。

      暮色渐野,几人下山途中,却陡然下起大雨来。

      见雨越下越大,陈矩不免有些慌张,所幸探于前方锦衣卫寻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庙宇。二人赶至时,袍子下摆与鞋子都略微淋湿了些。却见大殿中在他们之前已有了客人,两人头戴方巾身着儒袍,看见一般避雨的众人,其中年长的一位走近来道:“这二位兄台——”

      两个锦衣卫立刻警惕地挡在了前面。

      朱翊钧见外头雨势越来越大,吩咐道:“罢了,退下。”陈矩见此,来到一旁低声嘱咐调来一支兵马护驾。

      那位书生胆子却也不小,行了一礼道:“我与敬之二人今日来山中游赏秋色,不料骤逢大雨,敢问你们也是到此避雨的么?”

      朱翊钧不答。张贤出面道:“兄台所言甚是,敢问此间可有主持,与我等行个方便?”

      那人露出为难之色:“好教兄台知晓——原来是张兄,在下姓贺——我方才遣下人查问过了,此地似是荒废已久,只留的几片破瓦残桓,并无住持僧人。倒是后厢还有两间未塌的屋子,想来可以勉强凑合一晚。”

      “原来竟是座废庙。”朱翊钧听完二人的寒暄,心下亦有几分讶然。望见左边刚刚寻来半副桌椅的陈矩脸色发苦,似乎欲言又止,张贤则眉头紧皱。

      朱翊钧立了一会儿,见雨如瓢泼。吩咐道:“先在此安歇下。张贤,你也坐。……倒也有趣,朕还未来过荒庙里。”

      见他发话,众人虽有些提心吊胆,也不好说别的。陈矩找人在后院寻得一处未塌的灶台,烧起了茶,又煮了豆饭干粮,铺就一些清淡小菜。不久来堂前凑近低声道:“皇爷,出门在外,着实简陋,此地…没什么好吃的,咱们先将就着点儿。”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道:“先给张先生呈上。”

      张贤连忙称谢,见陈矩呈上来的几样菜肴,朱翊钧才道:“朕连戚继光那里的大锅饭,也尝过一两次,如何嫌弃你这个菜。”

      见那边的几位主仆也张罗开了,朱翊钧心血来潮,忽然转头朝那边招呼道:“两位,相逢有缘,如不嫌弃共桌同饮如何?”

      陈矩大惊,几人变色。往昔朱翊钧在外微服私访,也不是没有深入民间,把臂共饮,但往往那人刚上桌,详细的身家背景就让锦衣卫送到了陈矩手中。可如今身在荒郊野外,对面的人又来历不明,怎敢让龙体轻易犯险。可是…毕竟……

      贺书生二人相视一眼,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咱们荒郊相逢,以茶代酒,也是一段佳话。”朱翊钧微微一笑。当下通了台甫年齿,二人中年长的贺书生样貌堂堂,作富家公子打扮,而年少的那位则风流俊秀,也是腹有诗书。几人简单用饭后,谈兴不减,待得夜深时,堂外雨点却依旧不曾见小,反倒如泼墨而下。

      “朱君,如此大雨,冒险下山实属不智。我方才看后堂有两间厢房,不如你与张兄,凑合一间。我与敬之共另一间。如何?”

      陈矩有心将人赶跑,连忙为难道:“老爷,这……”

      贺书生又对陈矩道:“至于你们的仆从等人,我想只好委屈一下,在此大堂将就过夜了。”

      一阵夜风吹过,陈矩打了个哆嗦,却见朱翊钧平平吩咐道:“读书便要讲究个先来后到,贺兄肯腾出一间来给我与张兄,深感铭谢。”

      前半句说给陈矩听,而对面二人听了后半句,神色微微一动,对视一眼却笑了起来。

      虽说是厢房,实则因荒芜已废弃破败,陈矩几人收拾出一张卧榻,勉强可供人就寝罢了。关起门后,张贤却道:“陈公公,你服侍皇上就寝便是。臣同外头的两位锦衣卫大人,在大堂凑合一夜。”

      “回来。”

      朱翊钧淡淡得道:“朕此夜怕是睡不着的,你陪朕手谈罢。”

      张贤心下一凛,收去了心思,安静坐于对面。

      却听见朱翊钧问道:“风光险中求。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险远……以先生之见,王半山此语,如何?”

      张贤心底一骇,那句诗的言外之意,到底是被皇帝猜了个通透。

      沙沙雨点打在窗外的树叶芭蕉上,朱翊钧真正的问题终于抛了出来。他的低调不足以打消他的疑心,闲云野鹤也终究是个偶尔士大夫梦里的幻想,而朱翊钧借口王安石的游记,想问的却他的变法之心。可王安石的话,还有后半句!

      张贤垂目念道:“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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