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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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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火龙烧,千里赤地焦。
守过黄河夏汛,朝廷上下还未松口气,沿途河南、山东等四省却又报来旱灾。乾清宫中,朱翊钧眉头紧锁,看向下方的几位阁臣,申时行正把奏本默默递给许国。他记得,这之后万历朝几十年里,几乎年年大旱,甚至于有几年严冬不曾下一片雪。起初他会下罪己诏,而大臣则把问题都怪罪到他不郊不庙不朝上,最后仍会闹到君臣对峙上去。一幕幕的党争、伐异、上书、批龙鳞——他则处罚,狠狠廷杖、罢官……直至国事败坏,江山危急。
重活一世,朱翊钧所凭的不过一纸先机。可历史的长河,却仍如长江东流依旧滚滚重演。他用潘季驯治理黄河,令徐贞明京畿屯田,并下诏各地兴水利备荒,为得不过时未雨绸缪,可究竟人力难胜天。令朱翊钧惴惴然的是,大明朝这艘船上漏水的窟窿,凭他一人,又是否补得起来?
等大臣都看过后,申时行出班道:“皇上,臣提议免去今年四省的赋税,再自胡广、南直隶加调仓粮速速赈灾。”
朱翊钧点点头,“申先生见事明白。”又问:“当务之急除却赈灾外,便是安置流民。以卿等见,当如何施为?”
申时行等几人对视一眼,又道:“安置流民一事兹事体大,闹个不好,便会滋生民变,需要挑选朝中大臣,速速前往抚镇。不知皇上心中可有定选?”
朱翊钧却沉思片刻后道:“昔日朕召海瑞回京,他曾对朕说起地方吏治败坏,一县百姓大半沦为流民。朕原觉得危言耸听,把他扔去了御史台。如今看来,朕想,还是要用海刚锋了。”
申时行神色不动,许国、王锡爵却脸色微微一变。
“各地备荒赈灾,最怕的便是下有硕鼠。”朱翊钧却一锤定音道:“其余人朕放心不下。唯独这位海青天,连天也敢捅破,料想有些真本事。”
王锡爵闻言和申时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神色里看见一丝不喜。
海瑞并非朝廷上那些空谈心性的清流。他当年在南直隶修吴淞江,惩办豪绅,干得都是实事。但朱翊钧说的捅破天,却指的是海瑞干过把前首辅徐阶的三个儿子统统抓起来的事。徐阶后来不得不写信朝张居正求助,才勉强把海瑞罢职调走。饶是如此,因他严厉清查士绅侵吞民田,徐家不得不退了四万亩田。而海瑞走后,南直隶的百姓家家户户中,都挂着他的像。
如此异端比政敌更为可怕,是以朝廷皆知海瑞清名,却无人肯用。海刚峰后来骂“满朝皆妇人”,细想又有多少分凄凉。
申时行等人离开乾清宫后,路上听见许国道:“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给海刚峰张目了。”
王锡爵却神色冷静,淡淡道:“不过是博直爱名之辈。许公不是常说朝中风气该要变一变吗。眼下你看,是不是要变天了?”
许国一愕,却见头顶的天空乌云涌动,走在最前的申时行转过来嘴角一翘,道:“元驭,维桢,还是先进文渊阁躲躲雨吧。”
宫蟾激越,千龙吐水,一场骤雨过后,空气里的烦闷似也轻了几分。朱翊钧换了身衣服,出了宫路过翰林院时,忽问道:“今日张先生在家否?”
陈矩似是已早有准备,当下回答:“回禀皇上,前些日子张大人请了病休,徐学士准了,今日听闻已经大好。”
朱翊钧道:“那便去张府,朕前几日忙,都还没来得及探病去。”
嘱咐门子不得通传,朱翊钧穿过院落时,不由想张贤称病,正是和自己从戚继光那里回来后没多久,该不会是被自己气病的吧。想到此,又不由失笑,文臣爱玩养望、抱病不出的把戏,朱翊钧往时甚是厌恶,但如今却觉得几分哑然好笑。然则,前些日子张贤风头出的太过,也确实需韬光养晦。虽这么想,但他的心中也急切了一分。
书房中的张贤正披着衣服,坐在几案边细细读书,见他来了,立刻起身:“臣张贤恭问圣安。”
“朕躬安,”朱翊钧坐下后打量着他,见他面孔苍白,脸颊又瘦消几分,惊道:“张先生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
张贤垂着眼道:“不敢劳皇上挂念,臣不过是偶染风寒,现下已是大好,明日便可回翰林销假。”
只见他人似是清减了些,站在那里,眼神倒更亮了。因大病初愈,披着那黑氅,更加衬着几分冠玉俊雅,儒意蕴良。
朱翊钧摇摇头,站起来握着他的手道:“张先生与朕实话实说。”
君王俯问,张贤不由浮现出一丝感动道:“臣确实已病愈,皇上操劳国事,实在不愿劳动圣心关怀。”
朱翊钧不放心地道:“这是什么话。还是叫太医来瞧瞧,听说张先生病了,朕甚为焦心,今日来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见先生一面,如此朕也放心了。不过么……”
张贤心底一紧,知道后半句才是重点。虽说往昔他每每病时,朱翊钧也曾这般真切,几次三番下诏存问,一日里反复问“张先生身子好些没有?”但那真心实意中,到底还有几分政治作秀。而朱翊钧恐惧的也多是羽翼未丰,朝廷尚离不开元辅。如今日这般忽然微服来家中瞧他,却是从未有过。他不由苦笑,或许旁人眼里他正是简在帝心。
只是这帝心里到底是猜忌,或是悔意,却不可知。
朱翊钧让他坐下,先叹了口气道:“户部报了今岁藩王宗室的开支,共一百七十余万。”
张贤正敛眉不答,心却高高得悬起。
“今夏四省大旱,河南为最。户部的宋纁与朕说,要罢太后赏赐给潞王的民田。潞王是朕的亲弟,可九州四方之民,哪个不是朕的骨肉?朕也有心想要削减藩王宗室的开支。不知先生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
处处是陷阱。明朝宗藩问题历来便是个火药桶,张居正在论时政疏及后来,曾谈及三个问题:一是宗室、二是漕运、三是吏治。此三大问题,每一个都是碰不得的毒疮,国朝两百年来不知多少志士仁人想要改动一二,却被吞没粉碎,甚至于死无葬生之地。
张贤淡淡道:“臣不敢妄言天家事。单凭圣上决断。”
见他把皮球踢了回来,朱翊钧微微沉下脸:“张先生,朕是在问你呢。”
张贤沉默片刻,心知躲不过去,无奈道:“祖宗法度自有规矩,潞王之事,外臣实是不敢妄议。臣但知,谋事不可不密,若陛下要削减宗室,当从长计议。”
朱翊钧却道:“倒不见得,张先生昔日不还是废黜了辽王么?”
张贤心里一突,见朱翊钧提起辽王案时,声音清亮,神色如常。却不知为何,令人生出几分后背渗汗的恐惧来。
张居正少时与辽王结怨,更有弑祖之仇,后来辽王在江陵一代行事跋扈,为御史弹劾,隆庆帝下诏废黜王爵,这旨意是内阁中谁下的自然心照不宣。但将朱宪节牵连至谋反,幽禁于凤阳惨死,未必没有张居正的授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