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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缺氧 他只是觉得 ...

  •   “思考是非常残酷的过程,先不考虑它的内容。残酷的是这个过程本身,是将一个人从人群中剥离出来,断裂,猛击,被锋利的刀刃切割。”*
      章北海感到自己如同兀鹫在空中盘旋。
      但没有一只兀鹫会远离地球而悬浮于地球之外。舱室被他调整成透明,如果这成功,如果那被掩埋于血肉之下不可说与众人知晓的坚决意图成功,也许他就会走入这片浩渺的空间中去,变成远离家乡的一粒灰尘,一具骨架,一张无处依附的灵与肉。
      如果是在海上,章北海想,如果是在海上去走这样的跳板,坠入海中失却氧气的时候,起码还是有一些东西可以被吸进体内的,正如水中的鱼上了陆地大抵也是可以垂死挣扎一下。即使是不能供给呼吸的海水也是实在的东西,沉甸甸地充斥他的肺部,不至于如同这虚空一般空旷。在太空之中他又能呼吸什么东西?本就是臆想的以太或者也许存在的暗物质?同样是缺氧,两种境况也大有不同了,在地球上死去与在宇宙中死去当然是后者听起来更加空旷。
      但章北海知道自己不会在乎这些,早在他冬眠时此等觉悟就已被他具有。死亡并不会因为地点的不同而有所偏颇,它是世界上最公正的降临。透明的舱室外是星野,光线缓慢进行着波动的呼吸,它们在未知形状的表面滚动跳跃。也许这同样是一种生命,只不过与人类相比其生命太过漫长,一呼吸之间已经是无数的繁荣付之一炬又再度复苏,而此处横陈的无数古老的亚当的肉/体自然不会被对方看到哪怕一秒。
      手指被搭在脉搏上,其中脉动跟随呼吸而或急促或舒缓地变换着频率,章北海闭上眼睛:呼,吸。
      呼,吸。
      维德在地球上完成一次呼吸。他注视着田野之外的远山,看热烈的日光如何将山峦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口腔里盐渍陈皮的味道带着一股古怪的浓香,他把那块柔韧的陈皮抵在上颚,橘皮粗粝,品尝出唇齿间似有似无的苦。维德所行走的道路有时并不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晰,又或者他本人的清晰是一种假象。如何能看清、看破、看透?理解自己尚且不能。
      人们总是天生具有一种破坏欲,用火,用拳头,用呐喊,打破了界限的人希望其他人能同他们一样冲破那些禁锢他们的东西,究竟不能够如何坦然一笑。人们。维德想,人们总是这样。其实现在选择很明白了,是一个一个的人还是被统称为人类的种族——能做到吗?能。能牺牲吗?能。因而不能死,不该死,你得舍弃些什么才能得到些什么。虚空里如何摆下一只金光闪闪的天秤要维德交出自己的心脏称量,推拽撕扯间某端倏尔沉沉下坠。表演的臣服。谁能审判,谁能质疑?维德,你当年哭不哭?
      章北海学会抱膝在飞船内自转盘旋,在冰冷的膝盖骨描画出的层层包裹的年轮里思考未来——或者只是放空——这里太空了。
      这里是太空。
      太空的概念也许不只有黑暗森林,这是个斗兽场。维德说这话时扬起脖颈用眼睛注视天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一般,显现出一种奇特的庄严气质——这人似乎总是与庄严不沾边的。于是此刻的章北海也抬起头了。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那天一样的,他思维中的奇点炸开而盘旋往复,从黑暗的地下墓穴开始延伸,墓穴里身着甲胄的士兵,士兵手中橙红炽热的火把,火在每只虎眼里燃烧。石料顺着简洁有力的线条飞起来积累成圆形,张张帆布条条绳索在半空里展开。这时维德在吸气,混合着泥土芳香和他呼出的烟草味道的空气,他说土地啊,这令他忽然想起斯嘉丽·奥哈拉与她那粗壮的父,这片土地可真值得他为之流血吗?
      观众们也同样裹着厚重的盔甲坐下了,它们的眼睛不会反光,时刻有警惕在其中梭巡。山峦崩塌,深渊绽裂,那是不是从里海而来的狄格里斯(Tigris)?里海虎(Tiger)如何舒展身形且展露獠牙,暴怒的烧灼的眼,喉咙中怒吼,爪掌间沾染着血肉——目光究竟是向着对手或是看客?两个世界间的博弈,究竟几个世界在倾听?
      他尽力延长着自己的呼吸——章北海深深呼出一口气,肋骨颤抖,胸腔隐隐作痛,大脑缺氧带来的眩晕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要呕吐,但事实上他只是张了张嘴。那一刻自己的时间被无限延长,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在无限寂静与嘈杂中扼住自己的咽喉,喉骨在温热的掌心下圆滑地滚动。你得继续走,你——他对自己怒吼的声音不比灰尘落地时更大,你!这是你的责任。
      于是那面墙倒塌了,那柄剑向他劈砍,升腾的灰尘将他掩埋。章北海在思维的灰中平稳地吸气,如何展露开一个不带感情的微笑。他没有睁开眼,他不说话。温和的阴谋。代价还没付出,他尚不能成众生。
      维德察觉自己被草叶锯齿状的边角划破了手掌,伤痕不明显,疼痛不激烈,伤口不见血。然而那的确是一枚边缘清晰但看不真切的细小伤口,若真想要撕扯也不是做不到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他把那条白线放在嘴中吮吸,铁锈味的东西在口腔里凝结成一条赤红的弦,被他以舌拨动,以齿噬咬,那条弦便如蛇一般,顺从温和地顺着口腔的边角向着喉舌深处游去了。恍惚间有人肯定又发问:你是维德。你是维德?
      他松开口,那条线被唾液浸润隐隐发白,也许已经结了一条血痂。他想章北海,你做下这种选择,大抵是活不成了。如今我倒是可以不做维德,我当然可以选择去做别的什么人,但比起等待有旁的什么人出来做这个维德,我为什么不去做维德呢?维德可以确定自己尤有余力,章北海却清楚自己无力回天。他用手拨弄着那条白线,维德因此裂开一道口子。
      他尽力调控着自己的呼吸——维德深深吸进一口气,肋骨颤抖,胸腔隐隐作痛,肺部被空气充盈所带来的憋闷感令他难以遏制地向后弯折脊背,并几乎听见了骨骼摩擦而咯咯作响。他向着天空抬起手臂并舒展五指,像是在死刑前拥抱天空。掉一个人的头与掉一群人的头你选择哪个?孰轻孰重?谁的死亡不是死亡?哈——你已经选了!
      你。他想。章北海,你。独行的恶徒,叛逃者,它们加诸于你身上的恶语可有一个能动摇你前行的步伐?你以为你在烈火中独行吗?你死了,你真正心甘情愿?活人凭吊死者,你死了可会有人凭吊你?他们会流泪而向太空中丢米馃或甜粽吗?
      舰员们将章北海围坐在中央,这时他果真像一位父。章北海近似于一种长时间以来父的表达,虽然父亲的角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已经被削弱稀释,但的确的,他们体会到一种古老的目光。来自古人的沉稳。沉重,代替你做出的选择,似乎永远在生命里消失的存在,强权,每一次忽然出现的谈话都彰示了未来的巨大变动。章北海讲节日,讲故去的人,讲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他讲饺子也讲粽子。舰员们看向他的目光与千百年来孩子看向父亲的目光没有任何不同——
      他忽然切实地,想要吃上一口甜粽。
      舰员散开,他又是一个人了。
      这时章北海又想起维德口中的斗兽场,想起那些在角斗士上场之前切实在场中流血求生的兽,在场中奔跑而穿越空中的狮或虎,迸射的怒吼。死是人类的消遣,热气腾腾的内脏不会让神明心软。他得去做点什么了,他得——
      操作面板上的程序正完美地展开,他想到了,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呢,冬眠把那些东西更深地刻进他的骨血之中,他已经想了成百上千遍,正如那场射击前多少次练习,他已经很清楚了。要攻击吗,最后的生死角逐近在咫尺。
      章北海的手指悬在按键之上,他没有闭眼思考。他听见东方的声音。
      维德保持沉默。
      他的独臂并不影响他的行走,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但同时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老人,它们确信那是个老人了,即使不久之前这个人还具有鹰的眼,虎的爪,以及蛇一样冰冷的思想,是个恐怖的统领,癫狂的棋手。他站立在雪白空旷如同坟墓的处刑室里,表情平静。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这是一场不由分说的死刑。
      维德睁着眼睛,呼吸如常。

      他没有感到被击穿 。

      他们睁着眼睛,只是觉得有一点缺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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