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土有您》月幽枝

1、一个古代的小胖妞 此刻的云都

　　此刻的云都已是秋黄满天，带着一股悲凉。
　　沈府大院的朝阳堂里，高位端坐着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妇人，衣着朴素，她下首坐着的是沈府主母傅氏，还有一个少女，少女眼睛微睑，低垂着头，认真地听着屋内的对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歪主意，只要有我在，你想攀京都那沈府的高枝，是想都不要想。”老夫人覃氏脸沉如水，看着底下傅氏的样子，渐渐浮上了不悦。
　　傅氏见状，急切笑道：“婆婆，我那敢啊，不过是京都大伯母来了信，说是挂念我们一家大小，让我们空闲的时候去一淌京都，并住上几天。”
　　覃氏冷笑了一声，接着说：“从前他们一家如何的对待我们母子俩，你没见过，我不怪你，你是我们家的一份子，我必须得提醒你，京都的沈家表面是要维持着家族的平和，但是他们心里是不屑于我们的，别忘了我只是你公公的一个妾室。幸得你夫君争气，考取了进士，当了云都知县，否则他们连信都不会回给你。”
　　傅氏听了，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旁边的少女也是脸色半白。
　　这番话说下来，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竟没有半分声响，都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知道你一心想着沈莹这丫头的婚事，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但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京都的高门大户是容不下我们的，除非你能忍受她像我一样做妾。”
　　端着茶壶为覃氏来续水的丫鬟心砰砰地跳着，就怕自己的出现惹着主人。
　　傅氏立马回道：“我虽不是什么官家小姐，但是也不会让我的女儿去过那受人冷眼的生活，莹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我是急啊，盼着她能找到一个好归属，可是云都这个小地方，那有配得上我们莹儿的男子，你也知道我外家不过是一介商户，对于莹儿的婚事是指望不上的。”说完，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装起了可怜。
　　老夫人覃氏也不过是破落官宦家的孤女，年轻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凭着长着一张好颜色，做了礼部侍郎沈曜堂的妾氏，自然她的外家也是指望不上的，傅氏心里如是想。
　　看惯了傅氏这副作态的老太太，抿起了嘴角，皱起了灰白的眉毛，似有些不耐烦，轻轻挥了挥手：“这些就不说了，现如今，你夫君还在晋州治理河患，这些事等他回来再商量，倒是有一件事，你得上点心，月儿那丫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整天关着门，谁都不搭理，我问了她身边照顾的婆子，说是周府那小公子耻笑她胖，让她吃了些苦头。”
　　“老夫人，你是知道的，月儿那丫头从小吃得多，本来女孩子长胖点有福气，谁想着周府那小公子长得俊，偏月儿还喜欢上他，被他取笑了一番，心里头就过不去。那周府如果不是因为他家和京都贵人有些关系，我这个作母亲的绝不会让他这样欺负我儿。”傅氏狠狠说道。
　　覃氏从红木软榻上直起身子，看着眼下傅氏这个毫无半点诚府的样子，不知道该幸还是该悲。沈府除了傅氏自己的一对儿女，妾室关氏的女儿沈月，算是人口比较简单的人家，像他们沈家这样清净的人家，加上关氏福薄，生下沈月就去了，傅氏只需要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得倒是舒心。
　　“昨天我去找了月儿妹妹，她看着我这个姐姐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祖母，妹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提到沈月，沈莹倒是抬起了头，脸上挂满了关心。
　　“月儿该不会中了邪吧？”傅氏慌道，心中不安。
　　“你这是说那门子鬼话。”覃氏呵斥道，脸更沉了，随即转身对身边的大丫鬟说：“慧娘，陪我去看看月儿。”慧娘立马应是，扶着覃氏，往偏院的一处居所而去。
　　窗外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之后便是小桃恭敬的叫唤：“老夫人，夫人，大小姐。”
　　“二小姐可起床了？”传来的是中年妇女询问的声音，带着当家主母的凌厉。
　　“回夫人，二小姐还在床上。”
　　然后就是开门的声音，接着噪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一群女人出现在床前，站在C位的是衣着朴素的老夫人，身形偏瘦，却站得如竹子般竖挺，旁边是一个华服夫人，脸形偏长，柳叶眉下边，闪动着一对精明的眼睛。老妇人旁边还有一个少女，少女脸形秀丽端庄，身着粉色的翠烟衫，同色散花百褶裙，身披纯白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这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从丫鬟小桃口中得知这具身体的名字叫沈月，除此之外，她对身处的环境一无所知。
　　面对此刻毫无生气的孙女，老夫人轻轻的落坐在旁边，看着背对着她的身形，说道：“月儿这是怎么了？祖母也不理了吗？”
　　周围没有声响。覃氏等不到回答，俯身抚摸着比她还巨大的背形，哄着：“月儿难过了吧，祖母陪着月儿。”
　　因着这句话，这亲昵的动作，沈月不知怎地红了眼眶，她似乎忘了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被这样爱着，哄着，就像当初她的父亲一样。
　　覃氏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有祖母在，别怕。”
　　沈月转过身子，一下子抱住了面前的老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也不管自己的身体会否伤着老人，只想放声哭出来。
　　她的哭声让周遭的女人都红了眼眶，哪个女人不思春，被自己喜欢的人拒绝并且嘲笑，都像感同身受一样，一个个哭得泪流满面，硬是哭出一片悲壮，而老夫人却自始至终平静的抱着怀里的人儿，那怕几乎抗不住身上的力度，也未变色。
　　少顷，就连平时并不关心她的傅氏都难得哄道：“月丫头，咱们家的姑娘不愁嫁，你放心，母亲一定会帮你找一个比周家那小子更俊的男子作你夫君。”
　　这苍白无力的劝说，倒是说到了沈莹心里，微不察，叹了口气。
　　“你母亲说的是，世间优秀的男子何其多，祖母定会为月儿挑一个如意郎君。”老夫人覃氏拍了拍面前雪白粗壮的大手，试徒让对方松一松手，要不然她这副老骨头要被肋死了。
　　沈月放开了老夫人，眼睛红得像兔子，让圆圆的脸忝了几分圆润可爱，她抬起了头，审视着面前的老人，这个人是她的祖母，老人的关心让沈月迷失在她的温情里，“祖母。”然后又扑进老人怀里，差点没把老人撞飞，吓得一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慧娘心疼老夫人，打算过来解救她，于是试着拉开沈月的手，柔声劝道：“二小姐，你听老奴一句劝，就我们这样的人家，云都县的男子得排着队由你选。”
　　沈月察觉到老夫人的脸色似乎不同，倒是内疚，担心道：“祖母，是哪里不舒服吗？”
　　“祖母没事，人老了，就是容易累。”说着站了起来，与进来相比，身影有点斜。
　　沈莹占了覃氏的位置，拉起了沈月的胖手，被泪水弄模糊的眼睛明亮，说道：“妹妹以后别这样了，我们一家人都十分担心你。”
　　“我不喜欢周公子的。”沈月发自内心说道，可没人相信。从前沈月是一个独行侠，她习惯于一个人，家人对于她来说是那么遥远的存在，记忆中只存在一个人，那就是她的父亲，一个城市建设者，为了追随父亲的身影，沈月也进入了建筑行业，从事建筑设计，只是没想到总是加班熬夜的生活让她英年早逝。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难怪同学从前劝说她建筑设计师是个高危行业，连保险公司都拒保的，诚不欺我！
　　“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总会过去的，我们都陪着你。”
　　众人齐齐含首，似是慰藉，似是鼓舞。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在院落里金黄一片，覆盖了皱褶和疲惫，而曾经纠缠不清的时间和经历，终将像扫落叶一样，清扫出去。
　　窗外落叶翻飞，世事多变，这一刻她停留于此，从此与时光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