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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曾经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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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子,叫荣,我认识她的那年她26岁,她的儿子4岁,叫普夏,跟我同月同日生,她长得很漂亮,个子娇小,性格也很开朗,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她还是个小姑娘,所以,那个时候售楼部来个阿姨什么的,就喜欢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每次听完都哈哈大笑,然后活灵活现的学给我们听,没心没肺的。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认识老公,单身一个人,刚上班的时候住在姑妈家,一直觉得不方便,便托同事们帮我找房子,荣很热心,说她租房的隔壁就有一间房,让我去住,还有个照应。于是我很快就搬过去了。
荣的家很干净,二室一厅,没有什么家具,她妈妈帮她带普夏,因着跟她性格比较合得来,又挺喜欢那个聪明可爱的小普夏,所以我经常去她们家玩,偶尔给普夏买些小东西。荣妈妈烧得一手好菜,我便经常在她家蹭饭。只是几乎没有见过荣的老公,我有些好奇,可这毕竟是别人的隐私,也从未开口问过。
有一天晚上,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睡眼朦胧的打开门,便见荣抱着普夏站在门口,脸上挂满了眼泪,我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回事,她边哭边说:夏夏病了,我妈回老家了,你陪我去医院吧!
我赶紧穿好衣服和她一起下楼打车,在去医院的车上,她哭得很厉害,平常她都是一副傻大姐的模样,从来不曾如此,我慌了,只能手足无措的安慰她:只是发烧而已,没有什么大事,不要紧之类的。
到医院挂了急诊,还好,只是有点感冒,挂两瓶水便可以回家了,荣这才止住了哭。
挂完水回家安顿好普夏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因为第二天我们都上下午班,我看我们俩都了无睡意,便提议聊会儿天,等有瞌睡了再睡觉。
荣弄了些零食,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边聊天,她突然问我,想不想听听她的故事,我说,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便听听故事了。
荣说她老公还在新疆,三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她不知道她现在到底算不算得上幸福,可这是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花了七年时间才得到的结果。
她老公是她爸爸的徒弟,她认识他的那年16岁,他24岁,她从第一眼看见他就爱上了,一个月后就跟他表白,可她那时候还在上学,家里人都对她寄予厚望。他拒绝了,说她还小,根本还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她跟他哭,跟他闹,他反而更认为她是小孩子。她明白了这一点后就跟他说,让他等她,等她长大,然后再嫁给他。可是他没有等,一年后他就结婚了,家里人都瞒着她,等她知道的时候,他的女人已经怀孕了。她觉得天都蹋下来了,半个月之内便退学回家了,家里人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她就是不肯再回学校,他也来劝过,可她对他拳打脚踢的,后来家里人只好作罢,便让她学个手艺,可她不,她缠着她爸爸要学大货车,她妈妈就哭,说一个女孩子连方向盘都打不动,学这个干什么。可是她坚持要学,不让学就不吃饭,家人又妥协了,她便天天跟着她爸爸跑货运。那个时候,他已经出师了,自己买了车单干,每次在路上碰到了,总是会一脸优伤的望着她,可再也不跟她讲话了,她知道,是爸爸给他压力了,让他离她远一点。这一带的大货车业务都是她爸爸拉回来的,只要一句话,便可以让他一年也拉不着一车货。
她讲到这里时,笑了一下,她说她从未放弃过他,她学车是为了离他更近,他只要还会偷偷看她,她就很满足了。
无数次的擦肩而过,时间流逝得很快,十八岁的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出落得很漂亮,成日在男人堆里打滚,性格泼辣乖张,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一枝花,常常有人向她表白,上门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可她根本看都不看一眼,统统拒绝,日子久了,在歇车的小饭店吃饭的时候便常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喜欢话里话外占她便宜,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她从不反驳,只是死死地望着他,他就涨红了脸,重重的摔碗,然后夺门而去。而他不在的时候,她就会恶狠狠的骂人。渐渐地,开始有风言风语传他们之间的种种。
她说,那个时候我们这间真的是没有什么,虽然她想有一点什么,但一想到那个大肚子女人,她就恨他。又爱又恨。
她们之间的转机是在她家发生了巨变之后。人到中年的爸爸迷上了赌博,把妈妈开的小饭店也赌没有了,原来只是为爱情而学的技术现在不得不为生计了,爸爸整日喝酒,妈妈整日以泪洗面,两个妹妹要上学,她开始承担起养家的责任,他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帮她的,拉货的时候,他的车经常跟在她车后面,车坏在路上了他就帮她修,有重活他就帮她干,遇到有人欺负她,他就替她出头,可他还是没有跟她讲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她说,我不想做第三者的,我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可是是我先遇到他的,是我先爱上他的,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恨?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笑了起来,她说,他是个软弱的男人,烂好人,但是我就是喜欢他。所以我这个第三者当定了,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我说,无所谓瞧不瞧得起,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只能说,我没有你这种勇气去爱这样一个男人。
她与他的第一次发生在她十九岁。他刚得了女儿,老婆在坐月子,她说那个时候,她都恨不得把他给撕了。她觉得走到哪里都能看到那个头上包着红毛巾的女人抱着孩子朝她笑,所以那天虽然下了雨,她还是接了车货到武汉,结果车子坏在了潜江,她弄了很久都没有修好,躺在车子下面,泥巴和机油淌了她一身,她恨不得拿钣手把自己一下子敲死算了,或者来个车子从后来撞过来,可想到家人,她只有爬出来,蹲在马路上嚎啕大哭。路过的车子朝她按喇叭,她都摆手。后来路边有个小店的阿姨看她可怜就把她拉到店里去避雨,让她找人来帮忙,她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打到了他家里,是他老婆接的电话,盘问了很久,她只说有点小事请他帮忙,后来他接了电话,她只说了一句便把电话挂了。
她说,我车坏在潜江了。
她说,其实那时候只是赌气,她难受着所以也不想他好过,如果他不来,她是不会怪他的。
他还是来了,风风雨雨他赶来了,于是她便不愿再放开他了。
他们在武汉住了一夜,那一夜,她把她这几年的恨和爱都宣泄到了极致,他任她哭,任她打,任她把他身上咬破了鲜血直流,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不放。她说,那个时候他们都准备为将来万劫不复了。
他的压力可想而知,被他老婆的娘家人痛揍了一顿,只余下半条命,她家也被砸得七零八落,没有一样家电得以幸存。她被父亲扇了几耳光,关在家里,家人轮班守着,哪里都不许去,一个星期后,她趁小妹上洗手间的功夫,把床单撕破了搓成绳系在窗台上,从二楼溜下去的。她去他家找他,被他爸爸赶了出来,骂她不要脸,他的邻居也都出来围观,有的指指点点,有的破口大骂,还有的朝她吐口水,后来是有个小孩子跟她说了实话。她赶去医院,他妈妈冲上来就打,她看见他躺在床上,胳膊上缠着纱布,腿也吊起来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抓着病房的门框死都不肯走,他朝她笑,他妈妈说,我是不会认这个女人的,有她没有我。他望着他妈妈不说话,他妈妈说,那你们自生自灭吧!
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他们没回老家,在市里面租了间房开始了属于他们的生活。很穷,他身无分文,她离家的时候走的急,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她让他在家休养,她去找工作,他摸着她的头说,怎么能让你来养我呢。
她说,真的很苦,可是也真的很开心。是那种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想笑的开心,是那种半夜睡着了也能笑醒的开心,是那种明明一毛钱也没有却觉得自己明天就能有五百万的开心。她以前是很有主意的,可和他在一起后,她觉得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小女人,那么的脆弱,所有的烦恼和欢乐她都想第一时间跟他分享。以前跑车的时候,因为都是些粗活,上下货的都是些粗人,身上免不了常常有伤,可从来都是自己随便处理一下,全不在意,可是现在,哪怕只是手指被树枝刮伤点皮,她都要举着手到他面前看他露出心疼的表情,然后拉过去捧在手里给吹一下。以前跟人吵架时她总是很强势,吵赢了会心身舒畅,可是现在,有人欺负她了,她总是忍着,回家后眼泪汪汪地说给他听,他就轻轻地抱着她,哄她,那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每每让她欲罢不能。
只是他从那个时候开始抽烟了,她知道,他想给她稳定安逸的生活,他想给她名份,他想让她还是16岁时那个明媚天真的女孩子,可是他现在什么也不能给她,还要整天提心吊胆,他们已经搬过好几次家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他的大舅子找到,一找到就砸,砸完就坐在门口,跟每个路过的人讲他和她的恶行,他们俩在这个城市里已经小有名气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会装作不在意,到后来是真的不在意了,只是父母一直不肯原谅她。每次她回家都不开门。
后来的三年里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可是生活窘迫,营养不好加上劳累过度,流掉了,做完手术的那个晚上,他抱着她哭了很久,这是这些年她第一次见他哭,他一向是爱惜她的,却让她承受这种痛苦。
第四年下半年,她又怀孕了,虽然有了点积蓄,可是因为他还没有把婚离掉,于是,她不想要,可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决定一定要离婚。
过程很艰难,不过也许那个女人也终于死心了,他是净身出户的,什么都没有要,女儿判给了他,他父母带着,她把这几年的积蓄拿给了他父母,老人见事情无法挽回,就接了去。
回她父母家,她父母看她这个样子,又心疼又恨,却还是接纳了他们,领了结婚证,一家人吃了一顿饭,就算把喜事办了,那天晚上她觉得自己这么些年终于算是修成正果了。
这个孩子是普夏,小家伙算是命大,因为四个多月的时候,走在街上碰到他的前妻,当是她一个人,虽然月份不大,可却很显怀了,他前妻左右开弓,上下其手,把她打了一顿,她没有还手,只管护住肚子。她知道,现在的她有多幸福,这个女人曾经就有多痛苦。她虽有愧,可不愿退让。
再后来她父母见他们生活太难就把自家房子抵押贷了款,又四处借钱,给他们买了辆槽车,他跑新疆去拉液化气,人很辛苦,他一出去就几个月,一年当中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妈妈伴着她度过的。他走时给她留些钱,一般都能用到他回来,可是自从普夏出生后,钱经常不够用,普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感冒,当钱用完了,房东又催房租,第二天妈妈还要去买菜时,她就想打电话话给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向他诉苦,可每次电话一接通,她都只想说些高兴的事,对钱只字不提,第二天再向朋友同事左右邻居借。只是觉得委屈,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她就像无根的草,任何一点风雨就能让她弯腰哭泣。
故事讲完的时候,天也亮了,我不知道这么柔弱的荣是从哪里来的勇气面对这样一份爱情,它振撼了我,这是个浮华的年代,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碰到真爱,太多的人屈从于现实,可是他们的这份爱却也是深深的伤害到了许多人,他的前妻,何其无辜,那个小女儿,她长大后又如何面对自己的身世,面对父亲,面对她这个继母。
我后来见过荣的老公,楼道上,他一手抱着普夏,一手搭着荣的肩膀,荣提着一袋菜,荣妈妈跟在后面提着两个小袋子,小家伙抱着爸爸的脖子撒着娇,荣一脸幸福的笑着,荣妈妈唠叨着要做什么菜,一家人高高兴兴地上楼来,荣看见我,忙介绍我们认识,又请我去他们家吃饭,他可能刚回来,晒得很黑,个子不高,有点瘦,有点腼腆,很平常的一个男人,只是眼睛亮亮的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我笑着说,不打扰了,正好有点事情。然后冲荣眨了眨眼,荣打了个响指,便欢欢喜喜地进门去了。
后来我换了工作,与荣也渐渐淡了联系,后来姻缘际会,认识了老公,也离开了那个城市,有了属于的爱情,结了婚,有了家,以前的那些同事,那些匆匆相识又匆匆离别的朋友便没再联系了,只是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的故事。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