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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轿 一块菱形的 ...

  •   时近黄昏了。余晖撒了遍地鎏金,好像铺下了深深浅浅虚虚幻幻的光影。天边的一抹红霞红得纯粹,红的像姑娘眉间的一颗朱砂痣。
      揽竹道近郊的荒野小路上,一乘素轿正由几个轿夫抬着晃晃悠悠地靠近。僻壤小路的另一头是开始绵延的村庄和炊烟,站在这人间烟火前的是几个穿着官服的守卫,腰间都挂着雕花的腰牌和长刀。
      轿子被放下,兼负押送任务的轿夫们侧到一旁,轿子里的人动了动想出来,却又好像有所犹豫一般动作微顿,就卡在了那。没人掀开轿帘,任由被挡的严严实实的轿子与布甲加身的守卫对视。
      过了一小会,一位稍微年长的守卫皱了皱眉上前发声询问道:"楚公子?"
      轿子里人模糊地应了一声,随即掀开轿帘一探身走了出来。
      是一位少年。十七八岁上下,面相温润儒雅,浑身风韵好似浸在水中的月。穿一身粗布麻衣,只脸侧扎着一缕辫子,任谁都要赞一声好颜色。
      他下轿微微见礼,守卫头领垂首道:"揽竹就在附近了。劳楚公子下轿随我们走两步?"
      少年微微颔首,道:"有劳了。"
      被套上木枷,一个侍卫牵着少年手上的锁链慢慢沿着小道去往揽竹。轿夫们抬起轿子往回走,两拨人往着不同的方向远行,一队向着大楚都城揽竹道,一队向着西九州故都滨城。
      西九州本是独立成国,国主却在长公主的和亲离都日坠下高楼,结果就是西九州群龙无首之际被强邻大楚一举歼灭,大楚收吞西九州完成了地区统一。那少年楚璟瑜本是西九州的太子,被灭国后作为长子进了楚都揽竹道,名为饶去不杀之恩,实为拿捏楚璟瑜为质子震慑西九州残留的余孽。
      西九州余党未被完全剿灭,大楚碍着前时边疆叠云城之战折了将门盛家兵力上一直恢复不过来,也就放任了,只把国主放在心尖尖上的这一个儿子弄来了揽竹道,也是怕他再集结余孽生出事端。
      西九州的皇嗣一共就两位,一位就是太子楚璟瑜,另一位是位公主,封号清乐,闺名楚雀枝。这清乐公主庶出出身,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磕磕绊绊地活到了十八岁却在议亲之际被皇帝老爹许给了北疆那蛮夷王做王妃。彼时西九州北陆与北边蛮夷摩擦不断,国主本意不想与强敌穷兵黩武起战,就想把这个一直不疼爱的长女送出去了结事端。
      公主哭哭啼啼,国王不为所动。
      到了披着嫁衣出城那日,公主抽噎着刚被扶出门,城墙上国主就毫无征兆地摔了下来,直挺挺地砸在了长公主脚边。霎时间鲜血飞溅,荡起的风吹开了公主的红盖头,于是她就完完整整目睹了脑浆迸出的场景,骇的战都站不住,现在还留在宁州调养,据说精神状态还是不佳。
      这边楚璟瑜被拎着锁链走在小道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揽竹道近郊专门转运囚犯的客栈走。那个年长的锦衣卫为人刚正古板,对自己国家这种趁人之危的行为本就不大认同,但自己就是吃国家饭的又不好多言,只能以趁着职务之便絮絮叨叨地向楚璟瑜简略介绍了一下有关于大楚的一些事情的方法来表达自己对西九州的同情。
      "楚公子啊,你进宫的那日正巧是大楚的大朝会日啊。"老守卫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抽空回了回头,"文武百官上上谏台讽谏,共同商议国之大事就在这一日,你的归属估计就在这一日定啦。"
      小路不甚平坦,老守卫边走边回头,半晌额头上已然出了一层细汗。楚璟瑜微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说话。
      那守卫人挺开朗,想了想又补道:"我想皇上会把你留在宫里做事,但最近皇后娘娘身体不大康健,他也可能会把你送到权贵家里由他们照顾你。"
      老守卫擦了擦汗,突然发觉不对,人家是西九州的太子,这些事能不知道吗
      守卫有些班门弄斧般的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吱声。
      楚璟瑜却突然问了句:"您觉得,如果皇上把我送出宫,会送到哪位权贵家?"
      "那咱不好说啊。"守卫抬起袖子拭了拭下巴上躺下的汗,"皇上担心您安危,不会把您送的太远的,左不离是盛家方家的啦。不过盛家这一阵……嗐,我觉得还是方家可能性更大的。"
      楚璟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暮色四合,一行人下榻专门转送的客栈。
      楚璟瑜看着金贵柔弱,但硬板床睡得十分顺溜,沐浴条件不好也没有太大异议,只是在围桌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一点点小小的不愉快。
      那是一块被切成菱形的胡萝卜。
      刚才围绕着这块胡萝卜,整个客栈上下简直闹得鸡飞狗跳,鸡飞蛋打,鸡犬不宁。
      原来这楚璟瑜在西九州长大,西九州从来不产胡萝卜,吃饭时不谙世事的楚少爷以为那只是一块形状比较怪异的菜椒罢了,就囫囵着吞了下去。
      没想到这一吞下去,楚璟瑜当即脸色发青,开始口吐白沫高热不断,闹得全客栈上下鸡飞狗跳,找郎中的找郎中拿冷巾的拿冷巾,忙成了一圈乱麻。
      楚璟瑜什么身份?他是帝君捏着西九州余孽的线,可死不得。他死了,全客栈全得给他陪葬。
      郎中连夜提着医箱一路小跑到了客栈,强行灌下去两三碗药汤把这萝卜吐出来了才算止了热。
      众人连带着郎中同时松了一口气。
      药不能停,郎中又马不停蹄地出去亲自看着熬药去了,关照老守卫头领和老板看着楚璟瑜。
      “这可太险了。”老守卫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对身边人道,“楚公子躺在榻上,就好像我们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可不是嘛。”站在他身边的客栈老板担忧地瞅着还在昏迷的楚璟瑜,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和纤细瘦弱的手腕。“这孩子怎么不像个太子的样儿?”老板道,“如此瘦弱。”
      守卫也留神看了看,颇为同意地点了点头,猜测道:“也许是打出生身体就不好罢。当年也没听说西九州的太子身体多差,怎么名医名药的养了这么多年养成这样。”
      "西九州太子病得要死会让咱们大楚知道?"老板睨了他一眼,“大多是瞒着。我有时候也想,虽说他们这些权贵皇族日日锦衣玉食的,可也到底没咱们平头百姓来得平安自在。”
      守卫没来得及做出答复,大夫就端着药回来了,两人连忙给大夫让出了床前的位置。
      大夫让了让两人,转身把药汤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又伸手拉过楚璟瑜的手腕诊了起来。一边诊一边观察着楚璟瑜正在起伏的胸膛。
      "这怎么……"
      大夫的眉毛一点一点揪紧了。站在床边正看着大夫脸色的两人同时一吓,呆呆地看着大夫撸起了楚璟瑜的袖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小臂上部以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子。
      后来据当事人本人迷迷糊糊的控诉,起疹子的部位遍及全身,就像被扎一样,闹得楚少爷冷汗涔涔好几次想从床上挣扎起来到一楼窗户旁跳下去一了百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两人在旁边一个个就像上了油锅的蚂蚁似的急得不行,生怕人再一命呜呼在这。
      给楚璟瑜退烧的那个大夫自知技术不够了,不敢贸然往下治了。陆陆续续又赶着找了几个,也都说不行。此时夜已太深,宫门禁闭,去宫里找太医诊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闻讯赶来的揽竹知府急得直跺脚,他比他们都明白这个人的价值,要是死了杀了他们九族陪葬都不够。
      知府带来的大夫留着长胡子,到地方后三步并做两步迈到楚璟瑜榻前,拽来楚璟瑜的手腕就开始诊脉,彼时楚璟瑜已经被折磨的又一次陷入昏迷之中。
      "这不是普通的病,要是普通的病在方才那几个郎中手下根本不叫事。"大夫捋着胡子,"楚公子这症候怪得很,就好像是身体的五脏六腑竭尽全力在排斥那一块胡萝卜里的所有物质,不管是有害处的还是没害处的。"
      大夫说这话时脸色凝重,配上楚璟瑜在榻上似有似无的哼哼,听得旁边的知府冷汗刷刷往下淌。
      "这我也并未见过,贸然医治风险更大。"
      旁边的老守卫也不顾着知府还没说话了,急急发问道:"那您说,怎么办?找谁?"
      大夫环顾了一圈,思索了一下犹犹豫豫:"要不您去摄政王府一趟,去找一找常溯大夫?"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知府擦着汗默默地想了一会,思索之投入以至于他竟然没发现那个大夫已经跳窗跑了。
      "他娘的。"守卫没拦住,回身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声,心里对这种十分不爷们的行为感到十分鄙视。
      不过他转念又想,这也情有可原,谁不想活着呢?
      榻上的那位想必是想的,他也想,知府也想,老板也想,老守卫头领也想。
      大家都想。
      年轻的守卫无声地叹了口气,把目光又重投回到了知府的身上。
      知府把夜扣摄政王府门和楚璟瑜驾鹤西去这两件事情做了做比较,经过长足的思想斗争,最终他还是选择哭丧着脸选择了提着脑袋扣响了摄政王府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素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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