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practice

1、全一章 他坐在镜前

　　台前人咿呀唱着，满堂光彩。
　　台后人却寥寥，只几人在镜前上妆。
　　昏黄的灯泡兀自昏黄着，却也有几只小虫绕着它飞舞，拼命一撞之后，有的跌落，有的还在飞舞，等待着下次撞击。大自然总是如这般，充满了象征意。而昏黄的灯光下，有一对人，与旁人皆不同。
　　一人仅穿一白衫坐在椅子上，俊朗的面容施了粉黛，五官便又多了一份阴柔，有种男女莫辨的美。这人紧闭双眼，睫毛如蝴蝶翕张翅膀般轻轻颤着，他身前的人正为他上妆。身前的人着一身淡雅的青色衫裙，面容清秀，正一脸温柔地噙着笑，执笔在这男人脸上勾画，而她眼中却闪着光。
　　沾了脂粉的毛笔在苏泽的脸上轻柔的抚弄，不久便又换作另一支笔，沈静弓着身子专注地为他画眉。
　　“快到你上台了吧。”她声音轻柔却发着颤。
　　“嗯。”
　　之后便再无人说话，只一支笔在男人眉上轻轻勾勒，渐渐显出姣好的形状。
　　女人直起身子，“化好了，你看看吧。”
　　苏泽睁开眼睛，铜镜中却是一个妆容浓重，眉目含情的女子。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穿上繁复华贵的戏服，一步步，向台上走去。
　　沈静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光亮化成了珠子，划过脸庞，坠到地上，啪哒，碎了。一颗颗珠子全砸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步子顿了顿，却又迈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此生愿为依人去，奈何生死难相依”，他操着女声戏腔唱着，声音渐远，混杂着沈静的啜泣。
　　苏泽走远，沈静也小声唱到：“郎啊郎，恨不得来生你为女来，我为男。”这其中仍夹杂着她低声的抽泣。
　　苏泽缓步走着，临上台时已有一个伶人下场，那人在暗处哼了一声，狠狠撞了他一下，“奴颜媚骨。”
　　他一个踉跄，却顿也没顿，继续向台上走去。苏泽昂首挺胸，极浓极艳的妆下，这个男人却英气十足。
　　但一到台前，他便入了戏。媚眼如丝，红唇噙笑，步步生莲。
　　柔声唱着，他慢慢走近了台下的那位日本军官。站在台边，他勾起了唇，也勾了勾手。军官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向他口中的美人儿走去。苏泽笑得越发艳了，唇红的像是要滴血。
　　军官近得快要与苏泽贴住，他却不退，仍眉眼含笑地向军官作了个揖。起身之际，袖口一闪。
　　一只蛾子觅见了一团火，火明亮而炽热，它绕着火飞舞。
　　苏泽本就华丽的戏服上又添了朵小小的牡丹花苞，随之而来的是日本人的叫喊以及砰砰又是几个鲜红的花苞。花苞一点点绽开，艳红的颜色缀满了他的戏服，他的笑还挂在唇上，显得愈发勾人。
　　但他最终还是砸到了地上。
　　尖叫、吼骂、奔跑、射击，小小的剧场吵闹极了，又似乎有人在叫他，他都听不真切了，一切都在慢慢远去——声音，温度还有生命。
　　他艰难地启唇，呢喃着：
　　奈何生死难相依，一点一滴又一声，愁人血泪交相迸。对这伤心处，转自忆荒茔。
　　蛾子猛地扑到了火中，放出了此生最亮的光，最炽的热。火，也大了些。
　　一只只蛾子前赴后继地撞进火中，用身体充作燃料，让星星之火熊熊燃起，燎尽了神州大地。
　　1945年，一阵风吹过，扬起万千灰烬。在黑色的雪中，神州大地获得了重生。